食堂里,卢桂英的勺子在山药炖排骨里搅了三圈,捞起一勺,抖了两抖,最后只倒进我盘里几块零碎的山药。

坐在对面的小伙子喊了句:“阿姨,你这给的也太少了吧!”卢桂英眼皮都没抬:“嫌少你自己去学做菜啊!”我没吭声,端着盘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记了一笔。

这是第687天,我积攒的东西已经足够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今天下午,她那个天天被挂在嘴边的“海归女儿”要来公司面试。

而我要做的,就是坐在面试席的正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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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我端着餐盘在食堂窗口前排队,前面还有七八个人。

食堂里热得很,几个大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饭菜的味道混在一起,油腻腻地往鼻子里钻。

排在前面的人一个个打完饭走了,我慢慢往前挪。

轮到我的时候,卢桂英正跟旁边打杂的老王头聊天,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哟,来啦?”她瞥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收了收。

她拿起勺子,在大盆里搅了几下,捞起来的时候勺子上挂着几块肉。

然后她手腕一抖,那几块肉又滑回盆里。

勺子落进我盘子里时,只剩些汤汤水水,零星几块山药。

“喏,吃吧,营养都在汤里。”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看我。

我端着盘子转身,听见她跟后面的人说:“这女的饭量小,给多了也是浪费。”

旁边的小伙子端着盘子跟上来,压低声音说:“邓姐,她这也太欺负人了,你就不吭声?”

“算了,”我说,“习惯了。”

小伙子叫韩英武,是技术部新来的大学生,年轻气盛,看不惯这些事。他把自己盘里的排骨夹了两块给我:“姐,你吃我的。”

“不用,你自己吃。”

“我减肥。”他憨憨一笑,端着盘子走开了。

我看着盘里多出来的两块排骨,心里说不上啥滋味。这两年来,这样的场景上演了无数次。一开始我也会生气,也会委屈,但现在已经不会了。

因为我心里有账。

吃完饭,我回到办公室。

公司技术部在三楼,地方不大,十几张办公桌挤在一起,空调也不太制冷。

我坐到自己位置上,打开电脑,先处理了几个邮件。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大山发来的信息。

“今天她又从冰箱里拿了一袋牛腩,装在她自带的塑料袋里,下班带走了。”

我看了信息,没回,把手机收进抽屉里。

孙大山是食堂的返聘员工,六十多岁了,在食堂干了十几年。

两年前我去食堂投诉的时候,就是他悄悄告诉我,卢桂英是关系户,上面有人罩着。

后来我们就慢慢熟了,他成了我的眼睛。

我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十张照片,还有十几段录音,和一堆截图。

照片拍的是卢桂英偷拿食堂食材的画面。录音是她克扣伙食时说的风凉话。截图是我从网上找到的袁乐萱的论文,有几篇根本查不到收录信息。

这些东西,我攒了两年。

两年前我刚发现食堂有问题的时候,年轻气盛,直接找领导反映。

结果卢桂英反咬我一口,说我诬陷她,还联合几个人一起到领导那里告状。

领导为了息事宁人,差点把我调去后勤。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在这地方,光有理没用。

得有证据,得有底气,还得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我关掉文件夹,继续工作。下午还有个技术方案要交,我需要把新系统的架构设计再细化一遍。

这两年里,我没把精力浪费在跟卢桂英吵架上。

我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加班加点是家常便饭。

公司里那些没人愿意接的烂摊子项目,我全接过来,一个一个啃完。

我知道,要想让卢桂英这种人吃教训,光靠小本子是不够的。我得先让自己站到足够高的位置。

窗外蝉鸣一阵接一阵,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午休。

快两点的时候,杨德明走过来,敲了敲我的桌角:“玉珠,你那个智能物流的项目方案怎么样了?”

“基本完成了,还有一些数据需要最后核对。”

“抓紧,下周股东会上要汇报。”他顿了顿,又说,“下午两点你去趟人力资源部,有个临时会议。”

“什么会议?”

“去了就知道了。”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杨德明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从普通技术员做到副总经理。他是少数知道两年前那件事的人,也是那时候唯一帮我说话的人。

下午两点,我去了人力资源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各部门的主管。

我被安排坐在靠中间的位置。

人力资源部的陈经理发了一张纸下来,说是公司要公开招聘一位技术总监。

根据公司的安排,这次的面试委员会由各部门推荐人选组成。”陈经理说,“邓玉珠,技术部推荐你参加。

我愣了一下。技术总监这个位置,我听说过,但没想到自己会被拉进面试委员会。

“玉珠这两年表现很出色,”陈经理补充了一句,“杨副总特别推荐了你。”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那份面试名单。

名单上有五个人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是袁乐萱。

我的手停住了。

袁乐萱,女,28岁,新加坡国立大学硕士,研究方向是大数据分析。简历上写得很漂亮,各种项目经历,各种学术成果。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卢桂英天天在食堂吹嘘女儿,说她女儿在国外留学,拿过什么什么奖,毕业后回国能进大公司。那时候我听着,心里只是笑笑。

没想到,她女儿要来我们公司面试。

而且,我要坐在面试席上。

会议室里其他人还在讨论面试流程,我握着那张纸,指头微微用力,纸的边缘被我捏出几道褶子。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卢桂英有两个多月前,在食堂跟老王头聊天的时候,说过她女儿快毕业了,正在找工作。

当时她得意洋洋地说:“我女儿的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算法,专门搞那种机器学习的,国内懂这个的人不多,去哪都是抢手货。”

我当时正好在旁边打饭,听到这句话,心里就觉得不太对劲。

因为袁乐萱的简历上,写的是大数据分析,不是人工智能算法。

这两个方向虽然不是完全不沾边,但差别很大。

是袁乐萱改方向了?还是卢桂英记错了?又或者是……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没有继续往下想。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查袁乐萱的论文。

她简历里列了四篇论文,两篇是国际期刊,两篇是会议论文。

我把论文名字一个个输进数据库,发现其中一篇国际期刊根本查不到收录信息。

我又查了她硕士所在的学校,网上确实能搜到这个人,但信息很少,没有她简历里写的那种“优秀毕业生”的记载。

我截了图,存进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又多了一份文件,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卢桂英吹过的牛”。

窗外太阳西斜,办公室的空调吹出来的风有点凉。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慢慢理着这两年来的所有事。

卢桂英每天克扣我伙食,从没手软过。

我每天记一笔账,从没停过。

两年七百多天,我攒了将近一千条记录。

而今天,她女儿要来面试了。

我要坐在面试席上,中间的位置。

这件事,卢桂英大概做梦都想不到。

02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忙那个智能物流的项目方案。杨德明催得紧,说下周股东会上要上会,让我务必把方案做扎实。

我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加班写方案,有时候回到家都快十一点了。

但不管多忙,我都会抽时间盯着那个文件夹。

袁乐萱的信息,我越挖越深。

她的简历上写着“新加坡国立大学硕士”。

我托一个在那边读书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得到的回复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确实在那所学校读过书,但读的是硕士预科,没拿到正式学位。

也就是说,简历上写的“硕士”学历,是打了折扣的。

我又去查她列的那些项目经历。

有两个项目号称是国内某大公司的合作项目,我打电话问了一个在那家公司工作的老同学,对方说他们公司根本没有这个项目。

简历造假。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我靠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

卢桂英每天在食堂吹嘘女儿,说女儿多么优秀,多么争气。我都听着,每次都不说话。可现在看来,那些吹嘘背后,藏着多少水分?

不过这些信息,我已经有了。

晚上九点多,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路过食堂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往里看了一眼,卢桂英正弯着腰,把冰箱里的东西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装。

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

我掏出手机,悄悄拍了几张照片。

正要走的时候,孙大山从后厨出来,看见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走到旁边拐角等他。

过了几分钟,孙大山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扫把,装做在扫地。

今天又拿了不少,”他压低声音说,“有排骨,有牛肉,还有两盒冻虾。

“她这样拿多久了?”

“打我进食堂就这样。以前少,最近越来越大胆了。”孙大山摇摇头,“我在食堂干了十几年,没见过这么贪的。”

“上面没人管吗?”

“谁敢管?她跟后勤部的刘经理是亲戚,刘经理跟上面关系又硬。”孙大山叹了口气,“玉珠,你可得小心点。”

“我知道。”

“上次你举报她的事,她还记着呢。她在食堂说过,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笑了笑:“她已经让我吃了两年的亏了。

孙大山没再说啥,拎着扫把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食堂里亮着的灯。夏天的夜晚闷热得很,蚊子嗡嗡地在耳边转。

两年前我举报卢桂英的时候,她就是这么说的:“你等着,我让你在这公司待不下去。

那时候我还真有点怕。

现在倒是不怕了。因为我手里握着的东西,已经够她喝一壶的了。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坐在床上翻手机。

袁乐萱的简历照片我已经看熟了。她长得挺像卢桂英的,五官端正,笑起来有点憨。要是单看照片,很难把她跟她妈那些事联系在一起。

可简历上的信息,骗不了人。

我又打开那个文件夹,看着里面一条一条的记录。

每一条记录,都是卢桂英亲手递给我的刀。

我关掉手机,躺下来。窗外蝉鸣聒噪,空调嗡嗡响着。

心里有个念头一直在转:还有三天,她女儿就要来面试了。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刚到公司,杨德明就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玉珠,面试的流程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

“你是面试委员会的成员,有投票权。”杨德明看着我,“你对这次招聘有什么想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技术总监这个位置,确实需要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

杨德明点点头:“你这话没错。这次来面试的五个人,我都看过简历了。坦白说,水平参差不齐。”

“那个袁乐萱呢?”

杨德明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不认识。”我说,“但她母亲在我们公司食堂工作。”

杨德明皱了皱眉:“卢桂英?”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这件事我倒不知道。”

“她简历上写的东西,我查了一下,有一些对不上。”

杨德明抬起头,看着我。

我把我查到的东西简单说了一遍。杨德明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说,“技术总监这个位置,不能随便让人坐上去。”

杨德明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从杨德明办公室出来,我走回工位。

经过走廊的时候,碰见卢桂英推着小车往食堂走。

她看见我,嘴角撇了撇,故意把车推得快了些,从我身边挤过去。

我没理她。

回到工位,键盘敲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孙大山发来的消息:“今天她又从冷库里拿了两箱冻肉。我拍了照。”

我回了一个“收到”,继续干活。

晚上加班到九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我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手机响了一声,收到一封邮件。

是人力资源部发的,通知面试委员会成员明天下午开个碰头会。

附件里是面试评分表,还有一份面试流程说明。

我打开附件,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面试顺序安排。

第一个,袁乐萱。

然后关掉手机,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办公楼,夏夜的凉风吹在脸上。我站在路灯下,长长地呼了口气。

两年了。

七百多天,每天半勺菜。

每天记一笔账。

每天加班到深夜。

每天在卢桂英的冷眼里,一声不吭地吃着那少得可怜的饭菜。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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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碰头会在第二天下午两点开。

地点在人力资源部的会议室。我去的时候,其他几个人已经到了。陈经理坐在主位,旁边是运营部的主管,还有一个项目部的老员工。

“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陈经理把一沓资料发下来,“这次面试,大家都认真对待。技术总监这个位置关系到公司的技术方向,不能马虎。”

我翻开资料,里面是五个面试者的简历。

袁乐萱排在第一位。

简历上的照片笑得很灿烂,跟我在网上查到的不太一样。

网上那张照片是她在学校拍的生活照,看起来有点腼腆。

简历上这张,大概是专门去照相馆拍的,修过图。

“这次面试采用集体打分制,”陈经理继续说,“每个人独立评分,然后汇总讨论。最后结果由杨总确认。”

这个袁乐萱,”运营部的主管说,“她简历挺漂亮的,新国立硕士,还有好几篇论文。

“是的,”陈经理点头,“她应该是这批人里最合适的一个。她那个研究方向,跟我们正在开发的智能系统很匹配。”

我没说话。

“邓姐,你对她有什么看法?”项目部的人问我。

“简历上的东西,我查了一下,”我说,“有一篇论文在数据库里找不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你查过了?”陈经理有点意外。

“有没有可能是没收录全?”

“也有可能,”我说,“但这种情况不太常见。”

陈经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啥。

碰头会开了一个小时,讨论了一下面试的流程和评分标准。散会后,我正要走,陈经理把我叫住了。

“玉珠,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

“你是不是对那个袁乐萱有什么意见?”

“没什么意见,”我说,“我只是觉得,不管是谁来面试,都应该实事求是。”

陈经理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

从会议室出来,我回了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孙大山打来的。

“玉珠,你小心点,”他的声音有点急,“今天卢桂英在食堂发火了,说是有人查她女儿的事。”

“她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在人力资源部那边有眼线。”

“我知道了。”

“你手里那些东西,够不够?”

够。

那就好。”孙大山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办公室里的空调呼啦呼啦吹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味道。其他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键盘声此起彼伏。

我想了想,打开那个文件夹,把里面的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照片、录音、截图、论文查证、学校查询结果……

每一条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要是把这些东西交上去,卢桂英至少得离开食堂,说不定还要被追究责任。而袁乐萱的面试,也会因为简历造假直接被取消资格。

但问题是,我该不该用这些东西?

如果用了,别人会怎么看我?

肯定会有人说:“邓玉珠公报私仇,因为卢桂英克扣她的伙食,所以就想整她女儿。”

那样的话,我就算赢了,也会输掉名声。

可如果不用呢?

那袁乐萱就可能凭着那张掺了水的简历,真当上技术总监。

她要是当上技术总监,以卢桂英那脾气,肯定会更加得意。到时候我在公司更难待下去。

两年来的隐忍,就全白费了。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最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面试那天,我要当面问袁乐萱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既不是公报私仇,也不是故意刁难。

我要让她自己露馅。

下午六点,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走廊的时候,碰见了卢桂英。

她推着个空车,正往回走。看见我,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哟,下班这么早啊?

“嗯。”我没多说,想绕过去。

她挡在我面前:“听说你在查我女儿?”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告诉你,”她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火,“我女儿的事,你少管。”

我没管她的事。

“没管?那你怎么知道她论文的事?”

我心里一动。看来她确实知道了。

“我只是看了一下她的简历。”

“那也轮不到你管!”她的声音拔高了,“你算老几?一个连组长都没当上的人,还想管我女儿的事?”

我没吭声。

“我告诉你,我女儿要是因为这件事出了什么问题,我饶不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吱响。

我看着她,笑了笑:“卢大姐,你女儿来面试,我是面试官。她能不能过,要看她的本事。你威胁我没用。”

卢桂英愣住了。

我绕过她,往楼下走。

走出几步,听见她在后面骂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我没回头。

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热气。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路上的车流。

心里的火,慢慢升起来了。

我忍了两年,每天吃那半勺菜,被她冷嘲热讽,从来没还过一句嘴。

今天她居然还敢威胁我。

行。

那就走着瞧。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给孙大山发了条消息:“明天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

孙大山很快回了:“好。

我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去。

路边的小摊上飘来烧烤的香味,肚子确实有点饿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直接上了公交车。

回到家,我热了点剩饭,随便吃了几口就坐到了电脑前。

我打开袁乐萱的简历,又仔细看了一遍。

她简历上写的研究方向是大数据分析,但卢桂英在食堂说过,她女儿搞的是人工智能。

这两个方向,大二大三的学生都知道区别很大。

袁乐萱简历上写的“精通Python、Java、SQL”,这也是大数据方向的标配。

但她发表的论文,有一篇是关于“深度学习在图像识别中的应用”,这又是人工智能的范畴。

一个搞大数据的人,能发深度学习的论文?

这说得通吗?

我又去查那篇论文的详细信息,发现作者单位写的确实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但发表日期和袁乐萱的留学时间对不上。

她留学是在2019年到2021年,但那篇论文是2018年发表的。

也就是说,她还在国内读本科的时候,就已经发表了国际期刊论文?

这个可能吗?

我查了下那篇论文的信息,在中国学术期刊网上根本搜不到。我又换了个国际学术数据库,还是搜不到。

要么是假论文,要么是论文信息造假。

不管是哪种,都够严重了。

我截图保存了所有信息,然后把电脑关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是面试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这两年的画面。

每天端着盘子去食堂,卢桂英的勺子抖了又抖。

加班到深夜,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

孙大山悄悄塞给我一盒牛奶,说:“闺女,别太拼了。”

我还记得两年前那个冬天,我第一次发现食堂有问题,写了举报信。

结果第二天就被卢桂英知道了,她带着几个人闯进办公室,指着我的鼻子骂。领导为了息事宁人,让我道了歉,保证以后不再“诬陷同事”。

那件事之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光有理没用。得有证据,还得有手腕。

所以我忍了两年,每天记一笔账,观察每一个细节,收集每一条信息。

我等的就是今天。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雨幕。

明天,一切都该有个了断了。

04

面试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在下着小雨。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味道。我在厨房煮了一碗面,坐在桌前慢慢吃完。

吃完喝完,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看了一下。

衣柜里挂着几件职业装,我选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配白色衬衫。这身衣服是我去年买的,一直舍不得穿,觉得上班没必要穿太好。

今天不一样了。

我把头发扎起来,涂了点口红。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这几年加班熬夜,眼角的细纹多了不少。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出门前,我又打开那个文件夹看了一下。

所有的资料都在,整整齐齐,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今天不一定用得上。但带着,心里踏实。

我坐公交去公司,路上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袁乐萱是第一个面试的人,时间是上午九点半。面试委员会的五个人,会坐在会议桌的一边,她坐在另一边。

我在中间的位置。

不知道她看到我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街道慢慢掠过。雨停了,路面到处是积水,映着天上的灰云。

到公司的时候,才八点多。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韩英武正在调试设备,看见我进来,笑了笑:“邓姐,今天这么早?”

“有点事。”

“听说你今天要面试那个技术总监?”

“嗯,在面试委员会。”

你肯定行。”他憨憨一笑,“你这两年做的项目,咱们部门的人都知道。

我没接话,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打开电脑,把面试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九点的时候,杨德明过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夹。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他点点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什么事?”

“卢桂英跟你吵架的事。”

我愣了一下。这事他怎么会知道?

“有人在走廊看见了,”他说,“你别有太大压力,该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

还有,”他顿了顿,“你手里的东西,到时候该用就用。不用顾忌什么。

我看着他,点点头。

九点十五分,我去了一趟人力资源部。

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长条桌上放着几杯水和资料。陈经理在调试投影仪,其他几个面试官也到了。

我坐在靠中间的位置,面前放着评分表和笔。

九点二十分,外面传来脚步声。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化着淡妆。看起来比照片上瘦了一点点,但精气神还不错。

她就是袁乐萱。

她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愣住了。

笑容僵在脸上,停了两三秒。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里的慌乱。

她大概没想到,她妈天天克扣伙食的那个人,会坐在这里。

我冲她微微一笑:“你好,请坐。”

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动作有点僵硬,明显还没缓过来。

陈经理开始介绍面试的流程和规则。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袁乐萱的侧脸。

她坐得很直,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手指有点紧张地绞在一起。

“那我们就开始吧,”陈经理说,“先请袁小姐做一个自我介绍。”

袁乐萱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还算流畅。

介绍了自己的教育背景,说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读的硕士,研究方向是大数据分析。

还说了几个项目经历,听起来都很厉害。

我一边听,一边翻着她的简历。

简历上的东西,我已经看了很多遍,背都背得下来。

她说到第三个项目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卡了一下。

“这个项目是跟xx公司合作的,我们主要做的是数据建模……”

她停了几秒,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放下简历,抬起头看着她。

“袁小姐,”我开口了,“你说的这个项目,具体是哪一年开始的?”

她愣了一下:“2019年。

“2019年的话,我记得你当时还在国内读本科?”

她的脸色变了变。

“这个项目是我们学校跟xx公司合作的暑期项目,我作为学生代表参与了。”

“那你简历上写的是‘项目负责人’,这个身份准确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其他面试官都看向我。

袁乐萱的脸微微发红:“那个……当时确实是我负责的。”

好的,”我点点头,“那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你们这个项目用的是什么数据模型?

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时间比较久了,我需要回想一下……”

“没问题,你慢慢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嗡嗡响。

袁乐萱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

我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这时陈经理出来打圆场:“这个不急,我们可以先往下进行。邓工,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我说,“我看了你发表的四篇论文,其中有一篇是发表在《IEEETransactionsonNeuralNetworksandLearningSystems》上的。这篇论文主要讲了什么内容?”

袁乐萱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这篇论文主要讲的是深度学习在图像识别中的应用……”

“那你对这个方向了解吗?”

“了解,这也是我研究的一部分。”

“怎么理解深度学习的过拟合问题,你论文里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问题是技术性的,但不算很难。一个学过的人应该能回答。

袁乐萱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这个……我在论文里有详细阐述,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没关系,你简单说几句就行。”

“我……我可能需要查一下资料……”

我没再追问了。

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经理开口说:“那这样,我们先进入下一个环节。”

袁乐萱抬起头,脸色已经白了很多。

后面的环节,她回答得越来越乱。有几个问题直接答不上来,只能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

面试进行了一个小时,结束时她的额头上全是汗。

“袁小姐,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了,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结果。”

袁乐萱站起来,冲大家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走出去。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个……她表现确实不太好啊。”运营部的主管说。

“简历看起来挺漂亮,但实际水平差不少。”项目部的人也附和。

我没说话,低头在评分表上写着。

陈经理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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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面试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阵吵嚷声。

“你让开!我要找她算账!”

是卢桂英的声音。

韩英武站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邓姐,是卢大妈……”

“让她来。”

韩英武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卢桂英冲进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她穿着食堂的白大褂,袖子撸到手肘,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邓玉珠!”她指着我的鼻子,“你故意的!”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我俩。

“我故意什么了?”

“你故意刁难我女儿!你在面试的时候问她那种问题,不就是想让她过不了吗!”

“我问的是技术问题,”我平静地说,“技术总监需要技术能力,问几个专业问题很正常。”

“你那是正常?你那是在刁难她!”她的声音越说越大,“你就是在报复!因为我平时给你的菜少了,你就公报私仇!”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我站起来,看着她:“卢大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女儿来面试,我是面试委员会的成员,我问的问题都跟工作相关。她能不能通过,要看她自己的本事。”

“你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她往前冲了一步,“你要是敢让我女儿过不了,我跟你没完!”

韩英武赶紧拦在她面前:“卢大妈,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她一把推开韩英武,“邓玉珠,你给我记住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被她摔得哐当响。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然后大家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韩英武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邓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坐下来。

但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生气。

两年了,我吃了她两年的亏,一句怨言都没有。她反而倒打一耙,说我公报私仇。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下午的时候,杨德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玉珠,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面试的情况,陈经理也跟我沟通了。袁乐萱确实不太符合要求。

这件事可能会闹得有点大,”杨德明看着我,“你做好准备了吗?

“什么准备?”

她肯定会闹。以卢桂英的脾气,她不可能善罢甘休。

我看着窗外,雨后的天空透出一丝亮光。

“我准备好了。”

“那就好。”杨德明靠在椅背上,“你手里那些东西,打算什么时候用?”

“等她闹够了,我再用。”

杨德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不远处的食堂。

里面的灯还亮着,偶尔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卢桂英应该还在里面。她大概正在向老王头诉苦,说自己遇到了一个恩将仇报的人。

在她的嘴里,我大概已经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可谁又知道,这两年来我经历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

里面七百多条记录,每一条都是她亲手留下的证据。

我还记得第一天被打半勺菜的滋味。

那是个冬天的早晨,天气冷得很。食堂里热气腾腾,卖包子和稀饭。我端着盘子去排队,轮到我时,卢桂英盛了一碗稀饭,又夹了一个包子。

但包子是凉的,稀饭也只有半碗。

我问了一句:“大姐,这稀饭能给满吗?”

她斜了我一眼:“满不满不都一样吃?肚子饿的人,半碗也能吃饱。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是心情不好。

可后来天天如此。

每天中午和晚上,我的菜总比别人少一半。别人盘子里至少有三四块肉,我的只有零星几块。菜叶子也是蔫的,像是别人挑剩下的。

我找她说过话,她说:“菜就这么点,你要嫌少就别吃。

我说要投诉,她说:“你投吧,看谁搭理你。”

我投诉过,确实没人搭理。

后来我才知道,她跟后勤部的头儿是亲戚,关系硬得很。

从那天起,我就不投诉了。

我开始攒证据。

每天打饭的时候,我用手机偷偷录下她的言行。

有时候她说话难听,我就记在本子上。

她偷拿食堂食材,我就让孙大山帮忙拍照。

她吹嘘女儿的时候,我也记下来。

我知道,早晚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派上用场。

今天,终于用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路灯开始亮起来。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都急着往家赶。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办公室。

晚上八点,我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玉珠,你快下来,卢桂英在食堂闹事!”

“闹什么?”

“她拿了一把菜刀,说要找你算账!”

我心里一惊,赶紧往楼下跑。

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看见里面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卢桂英站在食堂中间,手里果然举着一把菜刀,脸红脖子粗地喊着:“邓玉珠!你给我出来!你敢害我女儿,我跟你拼了!”

几个保安站在旁边,不敢靠近。

“卢大姐,你冷静点,先把刀放下。”

我不放!你们谁都不管我,我自己来!她害了我女儿,我要她好看!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时候,杨德明赶到了。

“卢桂英!你在干什么!”

卢桂英看见杨德明,愣了一下,手里的刀放低了些。

“杨总,你评评理!邓玉珠她公报私仇,故意刁难我女儿!”

“面试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杨德明说,“你女儿的水平确实不够,这是事实。跟邓玉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她问的问题就是故意刁难!”

“她问的是技术问题,你女儿答不上来,说明她确实不擅长。这有什么好刁难的?”

卢桂英说不上来,只能瞪着眼睛。

“你把刀放下,”杨德明说,“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谈。”

卢桂英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刀放在了桌上。

保安赶紧过去把刀收走了。

杨德明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低声说:“走吧,去我办公室。”

我跟着他走出食堂,身后还能听见卢桂英的哭声。

杨德明办公室里,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手里的证据,已经够了。”

“准备交上去?”

“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她冷静下来,”我说,“我现在交上去,别人会说我被欺负了,报复她。我要等她闹够了,再把这东西拿出来。那时候,谁都知道她是什么人。”

杨德明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这两年,变了不少。”

“是的,”我说,“我以前太傻,以为这个世界是讲道理的地方。后来我才明白,道理不是用来讲的,是用来做的。”

06

第二天,卢桂英没来上班。

食堂的窗口换了另一个人打菜,是孙大山顶上的。他打菜很实在,给的分量很足,大家都说好。

上午的时候,人力资源部通知我去开会。

会议室里,陈经理、杨德明,还有运营部的主管都在。

“昨天的事,我们商量过了,”陈经理说,“关于袁乐萱的面试,我们觉得她的技术水平确实达不到要求,决定不通过。”

我点点头。

“但是,”陈经理顿了一下,“卢桂英昨天闹事的事,也得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

“公司决定让她停职一个月,反省一下。”

“一个月?”

“嗯,毕竟她是在公司里拿刀闹事,影响太坏了。”

“你觉得呢?”杨德明问我。

“我觉得不够。”

陈经理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她拿刀想砍人,这事儿停职一个月就完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可以接受她停职,”我说,“但前提是,她得公开道歉,并且在食堂里贴一份公告,以后不能再克扣任何人的伙食。”

陈经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这个……”

“她是后勤部的亲戚,这个我知道。但我手里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这两年一直在克扣伙食,而且偷拿食堂食材回家。要是这些东西交上去,她就不只是停职那么简单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有什么证据?”陈经理问。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

“要看看吗?”

陈经理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变了。

照片上,卢桂英从冰箱里拿牛腩。录音里,她克扣伙食说的话。截图里,袁乐萱查不到的论文。

一张张,一条条,清清楚楚。

陈经理把手机还给我,表情复杂。

“你想怎么处理?”

“我说了,让她公开道歉,在食堂贴公告。另外,她已经克扣的食材,得照价赔偿。”

这是我最低的要求了。

陈经理看看杨德明,杨德明点了点头。

“好,我去跟她谈。”

会议结束后,我从会议室出来,走在走廊上。

外面的太阳很大,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晕。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马路。人们在路上来来往往,谁也不会注意到这座楼里发生的事。

下午两点,陈经理打电话通知我,说卢桂英同意道歉和赔偿了。

“她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哭了半天,说自己一时糊涂。”

“那明天早上,她会来食堂贴公告,并当面跟你道歉。”

“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两年了,这件事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可我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两年前那个冬天,我端着那半碗稀饭,站在食堂角落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被人欺负成这样,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可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隐忍,是对的。

因为那时候的我,没有底气,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

现在的我,有技术,有证据,有底气。

才能真正地站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公司。

走进食堂的时候,看见卢桂英正站在窗口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低着头,脸色憔悴了不少。

食堂的墙上贴着一张公告,白纸黑字,写的是:“本人卢桂英,因个人原因,在工作中存在不当行为,向全体同事道歉。今后一定改正,保证不再发生类似问题。”

下面是她的签名,歪歪扭扭的。

她看见我进来,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理她,走到窗口前,拿着盘子说:“给我打一份早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拿起勺子。

这一次,她的勺子没抖。

一勺满满的稀饭,稳稳地倒进我的碗里。

旁边的小菜,馒头,一样不少。

“够了吗?”她小声问。

够了。

我端着盘子,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碗里的稀饭上,热气腾腾的。

我夹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味道还行。

吃到一半的时候,卢桂英端着一个小碗走过来。

碗里装着一碟咸菜和两个荷包蛋。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小声说:“这个,你吃。”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有点红,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我以前对不起你。”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也没把我往死里整,我……我谢谢你。”

我看着她,感觉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你不用谢我,”我说,“我做的,是应该做的事。”

她低下头,没说话。

“你女儿的事,我本来可以说的更狠一点,”我说,“但我没那样做。因为她确实有潜力,只是需要时间成长。”

卢桂英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我替她谢谢你。”

“不用谢,”我放下筷子,“以后,你好好打菜就行。”

“一定,一定。”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开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暖,透过玻璃窗照在桌上。

我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咸淡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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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又回到了正常轨道。

食堂的公告还贴在那里,卢桂英确实改了不少。打菜的时候,勺子不抖了,给的分量也正常了。有时候看见熟人,还会笑着打个招呼。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

卢桂英心里还是不服气的。我能从她看我的眼神里感觉到,那里面藏着恨意。

她只是暂时认输了,因为形势比人强。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袁乐萱。

面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邓姐,我能跟你聊一下吗?

我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可以。”

我们约在公司旁边的茶馆里。

那天下着小雨,茶馆里人不多,空气里飘着茶香。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了一会儿,袁乐萱来了。

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面试那天年轻了不少。

她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壶铁观音。

谢谢你愿意见我。

“你有什么事?”

她低着头,手指在茶杯上摩挲着。

“我想跟你道歉。”

“跟我道歉?”

“是的。”她抬起头,眼圈有点发红,“我跟我妈妈的事,都做错了。”

“我简历上确实有水分,”她说,“那篇论文是我师兄的,我挂了个第三作者。硕士学历也没正式拿到,只读了一年预科,因为成绩不够,没转正。”

“那你为什么还要造假?”

她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妈。”

“你妈?”

“她从小就对我期望很高。她知道我出国读书,到处跟人说我女儿多优秀,多争气。我要是告诉她我连硕士都没拿到,她会受不了的。”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回国之后,她到处帮我找工作。她说,你一定能进大公司,你一定行。我不敢告诉她我简历造假的事。面试那天,我本来想推掉的,但她说,都安排好了,你好好表现就行。”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邓姐,我知道你恨我妈。但我求你,别告诉她真相。让她以为,我是因为紧张没发挥好,才没被录取的。”

我看着她,心里乱七八糟的。

“你觉得,你妈会相信吗?”

“我可以说给她听。”她擦了擦眼泪,“她信我就行。”

我沉默了很久。

“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我打算先找一个小公司,从基层做起。不靠简历造假,靠真本事。”

“你真有这打算?”

“嗯。”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我不想再骗下去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心软。

你手里有没有做过什么实在的项目?

她愣了一下:“有。我本科的时候,做过一个数据分析的小项目,用在学校的图书管理系统上。虽然不大,但确实是我自己做的。

“做好了?”

“做好了。”

“那行,”我说,“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认识一个做培训公司的人,他们正在招数据分析的讲师。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试试。”

“真的吗?”

“真的。但你要是再想造假,那就别去了。”

“不会的!”她连连摇头,“我保证。”

后来我真的把那家培训公司的联系方式给了她。她去了,面试通过了,开始在那里上班。

每次路过那家公司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她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讲课。虽然挣得不多,但看起来挺开心的。

卢桂英知道这件事后,好几天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经过食堂,看见她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扫把,低头扫地。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帮我女儿找了工作?”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不用谢。”

“你以前的事,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饭钱,我会还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用还了,你以后好好给人家打饭就行。”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