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陆远征的手指死死扣着那张作废通知单,纸页边缘几乎被掐出白痕,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
窗外的阳光毒辣地晃着眼,可他却觉得骨子里正一寸寸冷下去,脑子里全是人事部走廊尽头那段冰冷而诡异的窃听对话。
他甚至没来得及质问,在踏进家门的那一秒,浓重的旱烟味便扑面而来。
陆建国陷在沙发的阴影里,弓着背,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正无端地剧烈痉挛着。
他没有抬头看儿子,只是盯着脚下那片虚无的地面,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远征,别去问了。
三个月前寄给他们总裁办的那份入职补充材料,是我故意寄错的。
陆远征猛地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荒谬感中抽离出来,陆建国深吸了一口烟,掐灭了火星,吐出的白雾模糊了他那张懦弱了大半辈子的脸,可随后低沉吐出的一句话,却让陆远征彻底愣住了。
陆远征捏着那张薄薄的录用通知作废通知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投射进来,把休息区的皮沙发烫得滚热。
他站在原地,呼吸有些发滞,目光反复扫视着通知单上那行冷冰冰的黑色宋体字——经复核,因入职材料存在重大缺失且未按期补齐,录用决定即刻作废。
前天面试时,招聘主管王经理还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热络:远征,你是这次招聘里履历最出色的,入职手续走个过场,下周一准时来报道。
为了这份工作,陆远征推掉了其他所有邀约,甚至连租房合约都签了一年。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口起伏的燥热,转身走向人事部办公室。
他必须弄清楚,到底所谓的重大缺失是什么。
刚走到走廊尽头,一阵低沉的交谈声让他停住了脚步。
是王经理的声音,带着些许讨好的卑微:沈总,人已经处理掉了,确实按您的要求发了通知,没有多解释。
另一个女声冷淡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确定没有留下把柄?
那孩子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在校期间的档案我看过,逻辑思维很强。
王经理赔笑着:放心吧,只是发了份电子通知,没让他进总部大门,他现在估计还在大厅发愣呢。
再说了,我们给出的理由是补充材料不全,这种推脱,他又能查到什么?
陆远征的后背猛地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站在拐角处,心跳声重重地撞击着耳膜。
那份通知说他缺失材料,可他明明在面试那天把所有资料都亲自递交了,甚至包括一份原本不需要的辅助证明,那还是他爸陆建国特意嘱咐他带上的。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鞋尖触碰到大理石地砖,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走廊那头立刻安静了下来。
陆远征不敢再逗留,转身大步迈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切断了那边的视线,他才感到那股莫名其妙的监视感稍稍减弱了一些。
从总部写字楼出来,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阳光依旧灿烂,可陆远征却觉得脊背发凉。
他总觉得在那鳞次栉比的高楼背后,有一双眼睛正穿过车水马龙,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每经过一个路口,他都会下意识回头,却只看到密集的车流。
回到那条老旧的弄堂,天色已经擦黑。
陆远征推开斑驳的铁门,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影影绰绰地洒在客厅的地板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
爸,我回来了。
陆远征把那张作废的通知单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发出的动静有些沉闷。
坐在阴影里的陆建国动了动,指尖一点红色的火星明灭不定。
他看起来比往常还要佝偻,头发花白,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陆建国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常年不与人交流的钝感。
陆远征没吭声,只是默默地走到桌边,给那张通知单添了一杯水。
他看着父亲,心里满是憋闷:公司说我材料不全,通知录用作废了。
爸,面试那天我带去的那个蓝色文件袋,你确定里面装的都是我填的表吗?
陆建国的手一僵,那截烟灰没来得及抖落,烫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猛地缩了一下,动作幅度大得让指间的烟火摇摇欲坠。
哦,那个啊。
陆建国低着头,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絮,含糊道:可能是我那天寄错了。
寄错?
陆远征眉头皱紧:我让你把我的学历证明和那份辅助资料寄过去,你到底寄了什么?
那可是我三个月前就让你帮我准备的材料,为什么偏偏会在入职这天出问题?
陆建国没看儿子,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游离,盯着墙上那块掉漆的石英钟。
那双常年干体力活、布满老茧的手此刻颤抖得厉害,他不得不把两只手紧紧交叠在一起,试图掩盖这种不受控制的痉挛。
我只是不想让你去那家公司,那是吃人的地方,不适合你。
陆建国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陆远征从未见过的冷厉,你根本不知道你进去意味着什么,留在那种地方,你会毁了你自己。
陆远征愣住了。
父亲一直是个懦弱的人,为了供他读书,在厂子倒闭后去工地扛水泥、在饭店刷盘子,从来没和谁争执过一句。
可此刻,陆建国眼底那股不顾一切的决绝,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我为了那份工作付出了三个月的精力,你跟我说你只是不想让我去?
陆远征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
陆建国却不再说话了,他撑着身子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里屋。
走过玄关时,他看了一眼那张录用作废的通知单,眼神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夹杂着无尽的疲惫。
你现在还不懂,以后会明白的。
陆建国停在门槛边,背对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陆远征几乎听不清:别再想那份工作了,那封信是我亲手寄去总裁办的,里面的东西……
不是给你的,是给他们的。
看着父亲走进黑暗的里屋,陆远征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他转过头,看向玄关那张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旧信封复印件,那是公司给的退回凭证,上面盖着总裁办的红戳。
他快步追过去,却发现里屋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光。
陆建国正坐在床头,手里摆弄着那个常年不换的塑料安眠药瓶,手指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反复摩挲着瓶底,神色惊恐地向窗外看了一眼,仿佛窗外正潜伏着什么猛兽。
那份工作付出了三个月的精力,你跟我说你只是不想让我去?
陆远征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
陆建国却不再说话了,他撑着身子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里屋。
走过玄关时,他看了一眼那张录用作废的通知单,眼神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夹杂着无尽的疲惫。
你现在还不懂,以后会明白的。
陆建国停在门槛边,背对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陆远征几乎听不清:别再想那份工作了,那封信是我亲手寄去总裁办的,里面的东西……
不是给你的,是给他们的。
看着父亲走进黑暗的里屋,陆远征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他转过头,看向玄关那张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旧信封复印件,那是公司给的退回凭证,上面盖着总裁办的红戳。
他快步追过去,却发现里屋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光。
陆建国正坐在床头,手里摆弄着那个常年不换的塑料安眠药瓶,手指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反复摩挲着瓶底,神色惊恐地向窗外看了一眼,仿佛窗外正潜伏着什么猛兽。
爸,你到底给总裁办寄了什么。
陆远征一把推开门,几步跨到床前。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旧药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息,呛得人嗓子发干。
陆建国像是被这一声质问吓了一跳,右手猛地一抖,那只塑料药瓶险些脱手掉在地上。
他急忙用那双布满老茧、粗糙不堪的手将药瓶死死攥住,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机油黑印。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和儿子的视线对撞。
没,没什么,就是你之前落在家里的几页入职补充材料,我看你落下了,就想着帮你寄过去。
陆建国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试图用最平常的语气遮掩过去。
补充材料。
陆远征冷笑了一声,逼近了一步,逼视着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补充材料需要直接寄给总裁办。
爸,我面试的是技术部,我的所有材料都在HR系统里。
总裁办那是沈如烟沈总的地方,你连集团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总裁办的地址。
而且,什么样的补充材料能让公司在签约当天,连正式合同都打印好了,却在最后一分钟通知我录用作废。
陆建国听到沈如烟三个字的时候,浑身肌肉明显僵硬了一下。
那双常年因为神经性痉挛而颤抖的手,此刻抖得更加剧烈,塑料药瓶在掌心里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他下意识地把药瓶往枕头底下塞了塞,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陆远征的眼睛。
远征,大公司水太深,不干净。
陆建国叹了口气,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爸不会害你。
听爸的话,那地方咱们不去了,明天开始,你安心在家里准备考公,或者去你张叔那个汽车修理厂帮忙。
去修理厂。
陆远征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因为愤怒而憋得通红,我熬了四年夜,拿了三个国家级奖项,没日没夜地准备了三个月面试,就为了去修理厂拧螺丝。
爸,你三个月前寄信的时候,正是集团开始背景审查的时候。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陆建国死死闭着嘴,任由儿子质问,那副木讷、懦弱的模样和平日里在菜市场和人计较几毛钱秤头的下岗工人别无二致。
可他越是沉默,陆远征心里的疑虑就越深。
三个月前的那天。
陆远征在狭窄的卧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的线索像是一团乱麻开始缠绕,那天我出门前,看到你在翻箱倒柜。
你当时说是在找以前的下岗职工补贴证明。
后来你出门寄了快递。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寄普通的材料,没多想。
结果今天公司直接把我拒了。
退回凭证上写着,由于投递资料与岗位严重不符,涉及重大合规风险,特此作废。
陆远征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父亲:爸,你老实告诉我,你寄给总裁办的那个信封里,到底装了什么。
陆建国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惨白如纸,他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三个月前从邮局开出来的挂号信回执单,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收件人一栏赫然写着:盛达集团总裁办。
就是几页纸,我记错了,把以前厂里的一些旧账本复印件,当成你的获奖证书寄出去了。
陆建国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胡话。
旧账本复印件。
陆远征一把夺过那张回执单,指甲几乎要将纸面抠破,二十年前倒闭的国营老厂,和现在市值百亿的盛达集团有什么关系。
你一个连智能手机都用不明白的下岗工人,为什么会有能让盛达集团总裁办震动的旧账本。
陆建国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颤抖的手,再次把那个廉价的安眠药瓶从枕头底下摸了出来,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连水都没就,直接生吞了下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从今天下午开始,陆远征就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
此时站在这间老旧的平房里,看着窗外随风摇晃的树影,那种被窥视的粘稠感再次爬上了他的后背。
窗外的胡同口,似乎隐隐约约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面包车,车灯熄灭着,在黑暗中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
爸,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陆远征走到窗边,猛地拉上窗帘,声音压得极低,今天回来的路上,有人跟踪我。
听到跟踪两个字,陆建国手里的药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几粒白色的药片滚落出来,一直滚到了床底的阴影里。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一把抓住陆远征的胳膊。
那双平日里绵软无力的手,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手指关节捏得陆远征生疼。
他们跟着你。
谁。
是不是周远山的人。
是不是他。
陆建国眼里满是血丝,神色癫狂得令人恐惧,声音因为极度的害怕而变得尖锐变形。
周远山。
那是盛达集团现任董事长的名字,在整个本市的商业版图上,这个名字意味着绝对的权力和财富。
陆远征彻底愣住了。
一个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棚户区的老工人,怎么会用这种近乎仇恨和恐惧的语气,直接喊出本市首富的全名。
没等陆远征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陆建国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猛地松开手,整个人脱力般地瘫软在床沿上,双手死死捂住脸,粗糙的手指缝里渗出浑浊的泪水。
别问了,远征,别问了。
那是一家吃人的公司。
你斗不过他们的,我也斗不过。
陆建国痛苦地低吼着,身子缩成了一团。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陆远征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显得无比渺小却又藏着惊天秘密的父亲,又看了一眼掉在脚边那个普通的、上面贴着褪色标签的塑料安眠药瓶。
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突然撕裂了死寂。
陆远征打了个激灵,伸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个尾号为四个八的数字,他下午刚刚在拒签通知书的经办人一栏里见过。
那是总裁秘书沈如烟的私人电话。
陆远征看了一眼把头埋在膝盖里的父亲,按下了接听键。
陆远征,你现在听好,我只说一遍。
电话那头,沈如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与喘息,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人,你父亲三个月前寄给总裁办的那个信封,今天下午被董事长亲自截获了。
高层现在全乱了。
不想死的话,立刻带你父亲离开家,现在,马上。
啪的一声,电话被切断,只剩下刺耳的盲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陆远征握着手机,耳边是父亲沉重的喘息声,而与此同时,院子外面那扇紧闭的铁门,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重的撞击。
陆远征手心里全是冷汗,机械地扣下手机,尖锐的忙音仿佛还卡在耳道里,震得他太阳穴突突乱跳。
院子外面的铁门又晃动了一下,发出铁链在生锈门栓上刮擦的刺耳声响,像是某种来自深渊的威胁。
陆远征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通往玄关的狭窄过道。
沈如烟在电话里的声音太反常了,那个平时在公司总部喜怒不形于色的女人,刚刚居然连呼吸都在发抖。
董事长亲自截获了信封。
高层全乱了。
不想死就快走。
这三句话像三把钝刀,狠狠扎进陆远征的脑子里。
他回过头,看向依然把头埋在膝盖里的父亲。
陆建国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唯独那双搭在膝盖上的粗糙双手,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指甲在洗得发白的裤子上抠出沙沙的响声,那双常年为生计磨损的厚茧,此刻显得格外扎眼。
爸,起来。
陆远征几步跨过去,一把薅住陆建国的胳膊,声音压抑着愤怒与焦急,你三个月前寄给公司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他们说是你寄错了资料?
为什么高层现在要追杀我们?
陆建国像是一具没有重量的空壳,被儿子拉得晃了晃,抬起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眼角布满了褶皱,眼神发直地看着脚边那个普通的、上面贴着褪色标签的塑料安眠药瓶,那是他多年来缓解神经性痉挛和失眠的唯一慰藉。
陆建国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只会唯唯诺诺应承邻居的脸上,此刻竟闪过一丝令人心惊的决绝。
远征,这辈子爸最对不起你的,就是让你信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录用通知。
陆建国的声音低得像是砂纸在石板上磨过,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凉意,你以为我真的老糊涂到把入职材料寄错吗?
我寄出去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补充资料,而是那本记录着二十年前他们如何吃人的账本复印件。
我要让他们从拿到信封的那一刻起,每一秒都在惊恐中等待审判。
陆远征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账本?
什么二十年前?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外面的铁门传来第三声撞击,这次力道极大,连带着破旧的老式木窗都跟着微微共振,震落了窗台上的一层浮灰。
陆远征顾不得深思,他本能地抓起桌上的外套,顺手把地上的安眠药瓶塞进裤兜,死命拽着陆建国的肩膀往后门拖。
后门通往一条常年没有路灯的死胡同,墙根堆满了街坊邻居不要的废旧纸箱。
陆远征反手拉上后门,把父亲的身子死死压在阴影里。
就在他们闪进胡同的瞬间,前院的铁门轰然倒地,紧接着是皮鞋踩碎院子里干枯树枝的碎裂声,沉重、杂乱,至少有三个人。
听着前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陆远征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一年前下岗、平时连跟邻居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父亲,到底背负着什么,能让公司总部在签约当天废除他的录用,甚至派人直接摸到了家里?
走。
陆远征咬着牙,压低声音,架起几乎瘫软的陆建国,在黑暗的胡同里跌跌撞撞地奔跑。
六月的深夜透着一股闷热,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陆远征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市中心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等车子开出三个街区后,他才在一处老旧的公园门口让司机停了车。
下了车,陆建国脱水般坐在长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陆远征站在一旁,月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脸上。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有备注的尾号四个八的号码像是一块烧红的铁。
他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第一遍,被挂断。
第二遍,响了五声后,电话接通了。
沈总,我是陆远征。
陆远征的声音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我带我爸出来了,我家里进去了人。
我需要一个解释,这到底是为什么?
电话那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足足半分钟,才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以及沈如烟极力克制的急促呼吸。
你爸在三个月前,用你的名字给总裁办寄了一个特快专递。
沈如烟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里面是一叠账本副本。
账本?
那跟我被取消录用有什么关系?
陆远征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沈如烟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不带任何温度:有什么关系?
陆远征,你太天真了。
董事长今天下午在总裁办看到那份资料的时候,当场砸了用了十几年的紫砂壶。
那本账本里记录的,是二十年前公司在原始积累时期,高层吞并集体资产、非法集资数千万元的明细。
每一个签字,每一个按下的红手印,都是能把现在董事会半数以上的人送进监狱的死证。
陆远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下去。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坐在长椅上的父亲。
二十年前,非法集资,数千万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回家的路上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监视,为什么公司的录用通知会突然变成一张废纸。
公司高层收到这份账本,误以为这是他陆远征入职前塞给公司的投名状,亦或是敲诈勒索的底牌。
可沈总,那是我爸寄的。
陆远征捏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字面上的承诺,他寄错资料了,这是他亲口承认的。
寄错?
沈如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嘲弄,一个在财务领域摸爬滚打一辈子的人,会把决定生死的账本,当成毕业生的入职体检报告寄出来?
陆远征,高层现在认定你们父子俩手里还有当年的底片。
我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在没有拿到能自保的底牌之前,我不可能盲目帮你们。
陆远征,你要记住,你父亲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下岗工人,他二十年前就是这家公司的初创期财务主管,是他亲手参与并记录了那些肮脏的交易。
他用这种自残式的举报,故意触发公司的警报,逼着高层开除你,是为了把你从这个即将崩塌的泥潭里彻底驱逐出去!
他在用他的命,剥离你和这家公司的关系!
啪。
电话再次被挂断。
陆远征缓缓放下手臂,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长椅上的陆建国,月光下,这个满头白发、显得无比渺小的老人,此刻正用那双颤抖得不成人样的粗糙双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那是二十年前,一群穿着中山装的人在一家旧厂门前的合影。
正中间站着如今的董事长,而董事长身侧落后半步、穿着一身干净蓝卡其工装、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分明就是当年的陆建国。
爸。
陆远征几步走过去,蹲在长椅前,一把夺过那张老照片,声音彻底沙哑,沈如烟说的是真的吗?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你不是说一直在打零工吗?
陆建国看着空荡荡的手心,眼泪终于决堤般冲垮了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
他没有看儿子,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压抑的呜咽。
别查了……
远征,算爸求你,别查了。
陆建国抽泣着,声音颤抖得厉害,明天,明天一早你就去外地,考公、进事业单位,去哪都行。
那家公司……
那是个吃人的地方啊。
当年他们抢走了原本属于我们陆家的股权,把所有非法集资的罪名全扣在我头上,我藏了二十年,就为了供你上大学,让你干干净净地活在阳光底下……
听到股权两个字,陆远征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
他猛然想起,沈如烟提到过,高层现在全乱了,因为他们怀疑陆家手里还有底片。
底片在哪?
父亲常年带在身边的东西,除了这张照片,就只有……
陆远征的手本能地伸向裤兜,摸到了那个廉价的、常年不换的塑料安眠药瓶。
他想起父亲多年来那双总是莫名颤抖的双手,原来那不是帕金森,那是长年累月在恐惧与仇恨边缘挣扎的神经性痉挛。
还没等他把药瓶掏出来检查里面是否有夹层,公园入口处的绿化带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树枝折断声。
紧接着,一束刺眼的强光手电筒光束,毫无预兆地从黑暗中亮起,直直地打在陆远征的脸上。
那一刻,陆远征甚至能听见黑暗中拉开枪栓的声音。
—— 04 ——
刺眼的光晕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视网膜上只剩下一片惨白。
绿化带里的树枝还在嘎吱作响,那束强光就像一把刀,死死钉在我的脸上。
别动。
黑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警告。
我整个人僵在长椅上,衣兜里那个塑料安眠药瓶被我捏得变了形,坚硬的边缘硌得我指关节生疼。
身边的陆建国本能地拉了我一把,他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神经性的痉挛让他的指甲在我的衣袖上抓出刺耳的沙沙声。
远征,走。
陆建国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沙哑。
我没动,因为强光背后的阴影里,两个穿着黑色防风衣的男人已经逼到了石子路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毫无预兆地滑到了公园门口,刺耳的刹车声瞬间撕裂了死寂。
车窗降下一条缝,里面的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上车。
是沈如烟的声音。
那两个黑衣人动作一滞,手电筒的光束晃了一下。
我拽起还在哆嗦的陆建国,几步冲过去拉开车门,几乎是将他塞进了后座。
车门嘭的一声关上,沈如烟一脚踩下油门,轿车在轮胎抓地的哀鸣声中猛地蹿了出去,将那两束光线狠狠抛在后方。
后视镜里,沈如烟的脸色在仪表盘淡蓝色的微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不匀,原本一丝不苟的职场套装此时有些褶皱。
沈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死死盯着她的侧脸,右手依然捏着兜里的药瓶。
沈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不断踩着油门,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连续变了两次道,确认后面没有车跟上来,才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猛踩了刹车。
熄火后,车厢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沈如烟从副驾驶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重重地砸在我的怀里。
你自己看。
沈如烟转过头,眼神里跳动着压抑不住的惊恐,陆远征,你以为你今天只是被取消了录用名额?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踩进了什么地方?
我一把撕开牛皮纸袋,里面赫然是几页复印出来的公司高层紧急会议纪要,上面还有总裁办独有的绝密水印。
在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打印字体中间,我一眼就看到了三个月前那个寄往总裁办的信封照片,还有一份泛黄的表格复印件。
当我看到那份表格第一行手写的非法内部集资明细账、以及底下陆建国三个字时,我的指尖瞬间发冷,整个人彻底愣在原地。
这根本不是什么入职补充材料。
爸……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着缩在后座阴影里的陆建国。
陆建国把头埋得很低,他那双一直痉挛的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车厢地板,眼角有浑浊的液体顺着皱纹淌下来。
沈如烟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二十年前,公司原始资本积累的时候,通过内部渠道搞非法集资,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元。
当时厂子倒闭,所有的钱都被现在的董事长那几个人吞了,所有的罪名和烂账全被扣在了当时做财务主管的你父亲头上。
他隐姓埋名躲了二十年,当了二十年的下岗零工!
可他为什么要三个月前把账本副本寄给总裁办?
既然躲了二十年,为什么要自投罗网?
我转头盯着陆建国,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尖锐起来。
沈如烟冷笑了一声,可那笑声里全是自嘲:因为你,陆远征。
你名校毕业,过五关斩六将,偏偏考进了这家公司。
你以为你是凭本事杀进去的?
那是董事长他们看到了你的档案,查到了你是陆建国的儿子!
他们想把你招进去,当成一辈子攥在手里的人质,彻底让你父亲闭嘴!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你父亲知道瞒不住了,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沈如烟一字一句地敲在我的心口上,他故意把当年的账本副本,装在你的入职资料袋里寄给总裁办。
他是在自残式举报!
他要让高层在签约当天看到这个账本,让他们恐慌,迫使他们主动把你开除,把你这个干干净净的儿子,从这个要命的泥潭里彻底推出去!
我捏着那几页冰冷的会议纪要,转头看向陆建国。
这个在我眼里懦弱了半辈子、连说话都大声不敢的老头,此时在后座缩成了一团。
远征……
陆建国终于抬起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家公司……
是吃人的啊。
我背了二十年的黑锅,我不能看着你再送进去。
只要他们把你开除了,你跟他们就没关系了,你就能干干净净地活在阳光底下了……
那你呢?
我眼眶发热,声音彻底哑了。
沈如烟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我们父子的对话:陆远征,现在煽情太早了。
董事长下午截获了账本,现在高层全疯了。
他们不仅要堵住你父亲的嘴,更在满世界找当年最致命的那份原始底片。
没有底片,账本复印件很难做决定性证据;但要是被他们先找到底片,你们父子俩连今晚都过不去。
底片。
我听到这两个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我猛地想起,父亲多年来那双总是莫名颤抖的双手,他那放在床头二十年、不管去哪都要带在身边的廉价塑料安眠药瓶。
那不是帕金森,那是长年累月在恐惧边缘挣扎的神经性痉挛。
我把手伸进裤兜,死死攥住了那个硬邦邦的药瓶。
如果那份藏了二十年的底片就在这里面,那么刚才在公园里围堵我们的黑衣人,绝对不是巧合。
沈总,刚才公园那些人……
我刚开口,车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砰。
一辆没有开大灯的改装越野车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我们车后,粗暴地顶在了我们的后保险杠上。
还没等沈如烟重新发动引擎,借着加油站废弃的昏暗灯光,我看到前方出口的阴影里,慢吞吞地走出来三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手里正拎着一根根手腕粗的钢管,指尖的关节捏得嘎吱作响。
—— 05 ——
沈如烟的脚死死踩在刹车上,车身在废弃加油站的碎石地上刺耳地摩擦着。
前方的三个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最前面那个人用钢管狠狠砸在发动机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巨响。
沈如烟的脸色在仪表盘淡蓝色的光晕下显得惨白,她的呼吸急促,转头看我的时候,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下车,还是冲过去。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后视镜里,那辆改装越野车的车门开了。
一个身材消瘦、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慢吞吞地走下来,他的右手中指上有一道很深的暗红色疤痕。
那道疤痕,我太熟悉了。
三个月前,我通过海投拿到这家公司的面试通知,从那天开始,我就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
去便利店买烟、在公交站等车、甚至深夜在出租屋窗口往下看,这个戴鸭舌帽、中指有疤的男人,总会若隐若现地出现在我视线边缘。
当时我以为是自己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直到这一刻,他反锁了车门,一步步朝我们走来。
原来,不是我敏感。
从三个月前父亲把那份二十年前的非法集资账本复印件寄给总裁办的那天起,公司高层就已经彻底恐慌了。
他们不知道陆建国手里究竟还有多少底牌,更不知道我这个即将入职的财务新人,是不是父亲派进去引爆大楼的钉子。
所以他们派了人,全天候地盯着我,直到昨天下午董事长亲自扣留了那个信封,这群恶狼终于按捺不住,扯下了最后的伪装。
车窗外,最前面的黑衣人已经抬起了钢管,对准了副驾驶的车窗玻璃。
把头低下去。
我冲沈如烟吼了一声,同时整个人往左侧猛地一扑,用后背死死挡住车窗。
哗啦。
钢管砸碎了防爆贴膜,无数密集的蛛网纹在玻璃上炸开,碎屑溅在我的后衣领里,扎得皮肤生疼。
沈如烟发出一声尖叫,而就在这一瞬间,我借着玻璃碎裂的空挡,右手猛地推开车门。
重达半吨的车门狠狠撞在那个黑衣人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闷响伴随着惨叫撕裂了夜空。
那人立足不稳,直接朝后栽倒。
我没有半点犹豫,顺势滚出车外。
这些年在工地上跟父亲搬砖、在学校做兼职拉货,我没有别的本事,只有一把子被生活逼出来的蛮力。
我一把夺过地上那根钢管,借着身体下压的惯性,反手一记横扫,重重砸在第二个冲上来的黑衣人小腿肚上。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后,第二个人也跪了下去。
剩下的那个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能有这种狠劲。
就这一迟疑的功夫,我撑着地面站起来,手里的钢管指着他的喉咙,眼睛死死盯着从后面走过来的鸭舌帽。
让他退后,否则我废了他。
我的声音很低,嗓子眼里全是加油站里泛起的汽油味和沙尘。
鸭舌帽在距离我五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张干瘪而阴鸷的脸,那一双眼睛像毒蛇一样在我身上刮过,最后落在我鼓囊囊的裤兜上。
陆远征,你跟陆建国一样,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脾气。
鸭舌帽冷笑了一声,沙哑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极度不适,老头子自作聪明,以为寄个复印件去总裁办,把你的入职资料搅黄,让你当个替罪羊被开除,就能把你从这件事情里摘干净。
可惜啊,他太低估董事长的记性了。
二十年前他带走的那些东西,不吐出来,你们爷俩谁也别想活。
我握着钢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父亲在饭桌上木讷的承认、他那双藏在烟雾里颤抖的手,沈如烟在咖啡厅里递给我的会议纪要,在这一刻彻底串联在一起。
老头子以为用自残式的举报,把公司的原罪撕开一个口子,逼公司为了自保而辞退我,就能把我赶出这个吃人的泥潭。
他想一个人去把当年的账算清,把所有的清算和危险都挡在他一个人身上。
可是他忘了,我是他儿子。
当年最致命的那份原始底片在哪。
鸭舌帽朝前迈了一步,右手中指的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账本复印件弄不死我们,顶多让公司掉几层皮。
但要是没有底片,那个账本就做不实。
陆建国藏了二十年,现在该交出来了。
我死死攥着裤兜里的那个硬邦邦的塑料安眠药瓶。
照片、账本、药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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