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省教育考试院的查分系统里,那个机械的电子女声一遍遍重复着。

两百四十五分。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把堂屋里的空气砸得粉碎。

我死死抓着自行车钥匙,浑身每根血管都在逆流,一中的老师们明明拍着胸脯说这次稳了。

我转过身,抬脚就往大门口冲,我要去县里申请成绩复核,去查我的原始答题卡。

斜刺里猛地撞来一个瘦弱的身躯,李素琴死死抱住我的腰,整个人脱水般瘫软下去,大半碗发黑的药汁泼洒在水泥地上,冒着刺鼻的苦气。

别折腾了,承安,妈求你,认命吧。

她红着眼眶,指甲几乎抠进我的肉里,浑身颤抖得像一片在暴风雨里散了架的枯叶,眼中盛满了死一般的恐惧。

那一瞬间,她死死盯着的不是我,而是院门外那条延伸进黑暗里的土路。

省教育考试院的语音查分系统里,那个机械的电子女声正在重播第三遍。

考生号零四一一零三零二一,许承安。

您的总分为,两百四十五分。

漆黑的电话机从我汗湿的手里滑脱,狠狠砸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塑料外壳瞬间裂开一道指甲盖宽的缝隙。

掉在旁边的听筒里还在不知疲倦地滋滋响着,那个冰冷的声音仿佛带着讥讽,反复摩擦着我的耳膜:语文六十一,数学四十二,理科综合八十三……

我死死盯着地上开裂的电话机,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站在堂屋中央,耳边像是塞了成千上万只蝉,嗡嗡作响。

就在昨天,二零零四年六月二十三日的傍晚,一中的高三年级组长兼我们的班主任徐正平老师,还特意骑着那辆链条嘎吱作响的破自行车来了一趟我家。

老徐当时就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用红砖垫着的竹椅上,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着我的肩膀,对围在院门口的街坊邻居们大声夸赞,说承安这孩子这回稳了,高三下学期三次大模考全是全县第一,这次高考理综难度大,刚好撞在安仔的强项上,省里前十不敢打包票,但咱们县和市里的理科状元,那是板上钉钉。

可现在,省招办公布的系统里,明明白白地挂着一个连专科最低投档线都够不着的荒唐数字。

两百四十五分。

这不仅是把我往绝路上推,这是生生把我的脑子和尊严按在泥潭里践踏。

我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桌上那串挂着指甲刀的自行车钥匙,转身就往堂屋大门口冲。

我的右手刚碰到沉重的木门闩,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异常瘦弱的人影,带着一股夹杂着煤烟与中药味的刺鼻气息,像疯了一样死死拽住了我的胳膊。

是我的母亲,李素琴。

她那干枯的身体里此时不知从哪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抠进我的肉里。

她原本在灶房里熬药,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蓝布褂子上全是刚才扇火落下的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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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冲得太猛,她手里端着的一碗刚熬好的中药药汁在剧烈晃动中泼了大半,黑乎乎、黏稠的药汁全浇在她干裂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了一片触目的红肿。

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用那种近乎窒息、盛满了无穷恐惧的绝望眼神死死瞪着我。

承安,你干什么去。

李素琴的声音在剧烈发抖,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

我去县招办,去县教育局。

我一把扯开洗得发黄的衬衫领口,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太阳穴突突地暴跳。

我平时的卷子是什么水平,徐老师最清楚,全校的老师都清楚。

两百四十五分?

我就是闭着眼睛,把答题卡踩在脚底下,也不可能考出这个分数。

我要去拿空的申请表格,我要申请高考成绩复核,我要去教育局调我的原始答题卡。

听到成绩复核和原始答题卡这两个词,李素琴那干瘦的身子就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右手突然一松,那只粗瓷药碗啪的一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黑乎乎的药汁四处飞溅,尖锐的瓷片碎了一地。

她没有去管地上的碎片,甚至没有顾忌尖锐的瓷片刺破了她的布鞋底,而是顺着破旧的木门板,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她两只长满老茧、由于长年干农活而变形的手,死死抱住我的大腿。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出活血来,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哭腔:别折腾了,安仔,算妈求你,咱们认命,咱们把这命认了吧。

妈!

你是不是糊涂了?

这是我十二年寒窗苦读、熬了无数个通宵拼出来的命。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彻底变了调,在空旷的堂屋里激起刺耳的回音。

二零零四年的六月,江南的夏天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可李素琴抱在我腿上的双手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块刚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煤灰和汗水,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刷出两道黑白分明的深沟。

不能去,谁都能去,就你许承安不能去。

李素琴死死抠着我的裤脚,由于用力过猛,劣质的工装裤布料都被她抓出了承受不住的撕裂声。

高家……

那是高局长啊。

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两百多分就两百多分,妈明天就托你大舅去县城的火柴厂,给你寻个学徒的营生。

咱们挣钱吃饭,不读大学了,啊?

安仔,算妈求你。

高局长。

高海波。

这个名字像一根通红的铁钉,狠狠扎进我的太阳穴。

高海波是县教育局的一把手,在本地只手遮天多年。

而他的独生儿子高耀祖,正好跟我是同班同学。

高耀祖是高三下学期突然从省城转学到我们县一中复读班的,当时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说高耀祖背景通天,是在省城接受过高考命题专家秘密特训的拔尖天才。

可诡异的是,高三下学期的三次全县大模考,高耀祖的总名次,每一次都严丝合缝地排在我的正后方。

我站在燥热的堂屋里,脑子里突然电闪雷鸣般闪过高三那几次考试的无数个古怪细节。

高耀祖转学过来后,平时很少在座位上安心写字,可每逢大考,他的试卷总是在我交卷后不久才火急火燎地递上去。

有一次第二模考,我因为重感冒,发烧发得整个人发懵,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推导步骤里,我不小心写错并涂改了三个公式,最后算出了一个极其离谱的得数。

等到成绩放出来,班主任老徐拿着高耀祖被评为全县第二的优秀试卷在班里讲评时,我坐在前面无意中瞥了一眼,高耀祖在那道物理大题上,竟然也同样涂改了三次。

而那三个被他划掉的废弃公式,跟我当时因为发烧写错的公式,连括号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当时我只当自己倒霉,以为高耀祖是坐在我斜后方,趁着监考老师不注意偷看了我的草稿纸。

可现在我手握着两一块生铁,从我颤抖的手指缝里滑脱,砸在堂屋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塑料外壳瞬间裂开了一道泛白的缝隙。

外放的听筒里还在不断传出刺耳的滋滋杂音,伴随着那个女声冰冷的播报:语文六十一分,数学四十二分,理科综合八十三分……

我整个人死死地钉在堂屋中央,耳边如同有上万只蝉在同时振翅狂鸣,震得我太阳穴一鼓一鼓地生疼。

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就在整整三天前,我们县一中的高三年级组长兼复读班班主任徐正平老师,还特意骑着他那辆链条嘎吱作响的旧自行车来了一趟我家。

当时老徐就坐在那张缺了半边扶手、垫着红砖的竹椅上,一边接过我递过去的凉开水,一边极其笃定地拍着我的肩膀,对围在院门口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大声夸赞。

老徐说,承安这孩子的成绩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三次全县统一模拟考试,他回回都是全县第一,连卷子错在哪里都能自己找出来。

这次高考的理综难度极大,可偏偏理综是承安的绝对强项,省里前十名不敢打包票,但咱们县甚至咱们市的理科状元,那绝对是板上钉钉、稳拿稳着的事。

可现在,从电话线另一端传来的,却是一个连最烂的专科线都够不着的荒谬数字。

我的大脑在极度的震惊中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死一般的冰冷。

我一把抓起摆在八仙桌上的自行车钥匙,转过身不要命地往堂屋大门口冲去。

可我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那根生锈的铁门闩,斜刺里突然斜冲出一个极其瘦弱、浑身裹挟着油烟味的人影,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道死死拽住了我的胳膊。

那是我的母亲,李素琴。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后面阴暗的灶房里冲出来的,手里还死死端着一碗刚从土灶上熬好、正冒着滚滚热气的浓稠中草药。

因为她刚才冲过来的力道太猛,大半碗漆黑发苦的药汁在剧烈晃动中泼洒了出来,严严实实地浇在她干裂、长满老茧的手背上,瞬间便烫出了一大片触目的红肿。

可她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觉一般,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用一双盛满了极度惊恐与哀求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承安,你干什么去。

李素琴的声音在剧烈地发抖,嗓音沙哑得仿佛被粗砂纸打磨过。

我去县招办,去教育局。

我一把扯开洗得发白、紧扣着的衬衫领口,只觉得浑身冰凉的血液在这一刻全数化作了滚烫的岩浆,疯狂地往我的脑门和眼眶里涌。

我平时做出来的卷子是什么水平,我考完对出来的答案是什么结果,徐老师最清楚,全校的老师也最清楚。

两百四十五分。

我就是闭着眼睛拿左手写,都不可能考出这样一个分数。

我要去拿空的申请表格,我要申请成绩复核,我要去调我原始的答题卡原件。

听到成绩复核这四个字,李素琴那干瘪单薄的身子就像是遭到了雷击一般,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紧紧端着药碗的右手剧烈一松,那只粗瓷大碗当啷一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黑乎乎的药汁四处飞溅,尖锐的瓷片碎了一地,在昏暗的堂屋里折射出刺眼的光。

然而,她根本顾不上去看一眼地上的碎片与药汁,整个人顺着木门板,软绵绵地直接跪了下去。

她那两只因为常年干重活而骨节粗大的手,死死地、不顾一切地抱住我的大腿,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近乎窒息的哭腔:别折腾了,安仔,算妈求你,咱们认命吧。

妈。

你糊涂了。

这是我十二年寒窗苦读、不分昼夜拿命拼出来的分数。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不解而彻底变了调,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零零四年的夏天,整座北方小县城热得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闷罐蒸笼,可李素琴那双死死扣在我腿上的双手,却冰凉得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人间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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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一个劲地、机械地摇着头,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泥水里,混着她脸上的锅烟灰,在苍老的皮肤上冲刷出两道黑白分明的、讽刺的沟壑。

不能去,谁都能去,就你不能去。

李素琴的十个指甲深深地抠进我的长裤布料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布料甚至在她的撕扯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裂开声。

高家……

那是高局长啊。

咱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两百多分就两百多分,妈明天就去求人,去托咱们街坊的张大妈,去县城的火柴厂给你寻个学徒的营生。

咱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啊。

高局长。

高海波。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我的太阳穴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偏头痛。

高海波是县教育局当之无愧的一把手,在本地经营多年,人脉错综复杂,几乎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

而他的独生儿子高耀祖,在过去的一年里,正好跟我同在县一中的高三复读班里。

高耀祖是在高三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突然从省城毫无征兆地转学过来的,当时学校里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神秘说法,说他是在省城接受过顶尖高考专家的秘密特训,是回来拿名次的。

可说来也诡异,复读班大大小小经历了三次全县统一模拟考试,我的总名次是全县第一,而高耀祖的总名次,每一次都如同幽灵一般,不偏不倚地紧跟在我的正后方,稳稳占据着全县第二的位置。

我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母亲,脑海中突然像过电影一样,飞快地闪过高三最后那三次模拟考的无数个诡异细节。

在那些充满火药味的考场里,每逢理综和数学这种需要大量演算的大考,高耀祖的交卷时间总是显得极其艺术——他从来不提前交卷,也从不拖延,而是在我揉着发酸的手腕、起立将试卷递给监考老师后不久,他才会紧跟着站起身,把他的试卷拍在讲台上。

更让我心惊的是,有一次因为连日暴雨,我患上了重感冒,在考理综最后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物理大题时,我的高烧让思路产生了短暂的混乱,在公式推导的第二步、第三步和第四步上,接连写错了三个极为隐蔽的辅助公式,导致最终得出了一个极其离谱的错误得数。

等到三天后成绩放出来,班主任徐正平老师拿着高耀祖那张拿了高分的试卷在班里当做范本讲评时,我坐在前排无意中瞥了一眼他的卷子。

高耀祖在同一道题的相同位置上,竟然也有过大面积的墨迹涂改,而那三个被他用炭素笔狠狠划掉、重新订正的公式,竟然跟我因为发烧写错的三个公式,在笔画顺序和错误逻辑上完全一模一样。

当时的我,满脑子都是查漏补缺,只当是高耀祖坐在我斜后方的位置,利用身高优势偷看了我放在桌角上的草稿纸。

可如今回过头来冷战一身,高考每个考场严格按照三十人设置,前后左右的桌椅之间隔着将近一米五的死距离,高考用的又是专用的防作弊草稿纸,字迹极小。

高耀祖就算是长了一双千里眼,又怎么可能在那么远的距离下,把我在重感冒下潦草写出的错误公式看清得一字不差。

除非,从一开始,就有人在利用职务之便,帮他提前对齐我的所有书写习惯。

而高耀祖在模拟考里展现出来的那些惊人成绩,根本不是他自己的,那是高家安排的高手,在利用内鬼拿到的我的试卷原档,为高耀祖进行的一场长达半年的字迹临摹与适配度测试。

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我缓缓蹲下身子,伸出双手,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李素琴那双盛满了惊恐与闪躲的眼睛,声音低得可怕,前天晚上深夜十二点,外头下着大雨,我明明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当时你在堂屋里跟谁说话。

是不是有人来过咱们家。

李素琴的眼神在听到我这句话的瞬间,彻底丧失了焦距,她拼命地想要把自己的头往膝盖缝隙里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就像是一片在深秋暴风雨中随时会被撕碎的枯叶。

她的嘴唇由于极度的恐惧而毫无血色,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已经说不成调的废话:别问了,安仔……

别折腾了。

妈求你,咱们认命,咱们把这命认了成不成。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饱含着霉味的空气,伸出手,一根一根地用力掰开李素琴死死抠在我裤脚上的手指,然后决绝地站起身来。

头顶上,那台挂在房梁上、扇叶上落满了漆黑油垢的旧电风扇正在发出沉重而沉闷的嘎吱声,吹出来的风没有带来任何凉意,反而全是让人窒息的燥热。

我告诉自己,我绝对不能认命。

二零零四年,是整个省份全面实施高考大平行志愿的前夕,更是所有考生档案和分数信息尚未实现全国联网的最后一年。

这意味着,在如今这个信息化尚未完全普及的年头里,各级教育部门之间的信息流动存在着巨大的时间差和人为操作的空间。

如果我错过了接下来的这短短几天的成绩复核黄金期,等到省里的大局彻底定下,高校的录取通知书发出,我的名字、我的高分数、我本该拥有的光明人生,就真的要彻底变成那个坐在我斜后方、无耻偷窃的影子的财产了。

我一把拉开八仙桌旁边的老木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了一张边缘有些起毛、落满了灰尘的空白纸张。

那是一张空的《高考成绩复核申请表》,是考前班主任徐正平老师为了防止意外,特意多发给班里几个尖子生留作备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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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死攥着那支英雄牌圆珠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在申请表上,一笔一画、力透纸背地填上了自己的全名、准考证号以及那刺眼的查分结果。

李素琴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的漆黑药汁和瓷片废墟里,神色麻木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她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退得一干二净,白得就像是一张糊在死人脸上的纸。

她没有再冲上来试图抱住我的腿,也没有再哭喊,只是用一种看着即将走上断头台的死人一样的绝望眼神,死死地盯着我的背影,她的嘴唇在剧烈地蠕动着,发出谁也听不清的呢喃,像是在对虚无中的神灵或者亡魂进行着无望的忏悔。

我一把推开沉重的木质院门,推着那辆早已锈迹斑斑、链条干瘪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一头扎进了外面压抑到了极点的夜色与狂风之中。

外面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直接塌下来,黑滚滚的云层在小县城的头顶上疯狂地翻涌,一道道沉闷的惊雷在极深的地方来回翻滚,眼看一场蓄谋已久的大暴雨就要彻底砸下来。

我把自行车的脚踏板踩得几乎要飞起来,冰冷的夜风顺着衣服下摆疯狂地灌进衬衫里,吹散了我身上的热汗,却让我的大脑在这个遭遇了惊天巨变的夜晚,前所未有地清醒和冷静。

二零零四年六月二十四日上午。

阴沉了整整一夜的天空终于漏了,瓢泼大雨将县教育局大楼那有些年头的红砖外墙冲刷得一片发暗、发黑。

办事大厅那宽敞的大理石柜台后面,整齐地坐着几个身穿制服、正低着头悠闲地翻看报纸、喝着热茶的工作人员。

我伸出满是雨水和泥点子的右手,将那张在怀里捂得有些发温、填得密密麻麻的《高考成绩复核申请表》,顺着大理石台面那道冰凉的缝隙,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了进去。

老师,我是县一中的应届考生许承安。

我要申请成绩查分,我的理综总分和数学分数存在严重的逻辑问题,这绝对不是我考出来的分数。

坐在窗口后面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

在听到“许承安”这三个字的瞬间,她那只正准备翻动报纸的右手明显地僵硬了一下,连报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都毫无察觉。

她缓缓地掀起那双满是死鱼白眼仁的眼皮,冷漠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听到考生诉冤该有的惊讶或同情,反而充斥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讥讽与冷酷。

许承安是吧。

行了,表格先放这儿吧。

她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涂着劣质指甲油的手,将那张带着我体温的纸质表格拿了过去。

我的心里刚要松下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询问她具体的复核流程和出结果的时间,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我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只见这个女人拿到表格后,并没有像往常处理公文那样,将它平整地塞进旁边的待办公文筐里。

相反,她的双手在半空中极其熟练、极其自然地交错一错。

咔嚓。

一声清脆的、刺耳的纸张撕裂声,在安静得只能听见翻报纸声的办事大厅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那张承载着我全部希望、写满了字迹的雪白申请表,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精准地撕成了两半。

还没等我从极度的惊骇中反应过来,那个女人的手指连连扯动,速度极快,几下便将那张表格扯成了无数片零碎的纸屑,随后,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像是丢弃一片擦嘴的脏纸巾一样,随手将那些碎纸屑扬进了她脚边那个黑色的塑料垃圾桶里。

你干什么。

我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一巴掌狠狠地拍在坚硬的大理石台面上,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我手掌生疼,更震得柜台内侧摆放的墨水瓶和钢笔一阵剧烈乱晃,发出叮当的响声。

窗口里面的女人连皮都没有抬一下,慢条斯理地靠回了舒适的皮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冷冷地吐出几个毫无温度的字眼:行了,别在这儿嚷嚷,赶紧回去吧。

今年咱们县里的高考成绩复核名额已经满了。

你的卷子省里已经反复核对过了,没有任何问题,不用再查了。

名额满了。

查分什么时候有过名额限制。

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只手遮天。

我的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那个吞噬了我申请表的垃圾桶,双腿一动,正准备不顾一切地绕过旁边的安全柜台冲进办公区。

可就在这个当口,大厅侧面那扇一直紧闭着的、挂着“局长办公室”木牌的红漆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高海波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雪白挺括的短袖衬衫,腋下夹着一个高档的牛皮公文包,大步从里面走出来。

他长得极高、极魁梧,一张国字脸上不怒自威,在本地官场浸淫十数年的阅历,让他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威严。

他在路过办事大厅的时候,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如鹰隼般锐利、阴鸷的眼睛,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在我的脸上冷冰冰地刮过去,嘴角随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带着绝对蔑视的笑意。

海波局长,市里的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咱们得抓紧。

后面跟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秘书模样的小年轻,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低声在耳边提醒了一句。

高海波不紧不慢地了点头,从始至终,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过,甚至没有多看我第二眼,仿佛站在柜台外面的我,不过是一粒落在地毯上、拍拍屁股就能抖落掉的尘埃。

他就这么挺直了腰杆,擦着我的肩膀,在一众下属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过去,脚下那双擦得呈亮的黑皮鞋踩在干净、反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声笃、笃、笃的沉重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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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大厅中央,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流出黏腻的血迹。

在这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了母亲李素琴在查分那一刻究竟在害怕什么。

我也终于明白,这张代表着普通学生唯一合法诉求的明面上的程序申请表,在这群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眼里,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意揉碎、擦脚的废纸。

高海波需要他的儿子高耀祖成为这个县、甚至这个市的“省状元”,因为在二零零四年的大背景下,高氏家族在本地涉及的地方巨额非法集资案件已经到了即将遮不住的边缘,涉案金额大得惊人,高海波急需让儿子向上攀附,用一个顶尖高校的顶流政治资本来为他们家族的非法企业转型做最后的政治大洗白。

为此,高海波已经动用了他积攒了整整十年的全部官场人脉和资源。

在这场涉及两代人命运的博弈里,他的沉没成本高得吓人,暴露风险大到无法承受,任何人想要阻拦,都将迎来他毁灭性的打击。

我像是断了脊梁骨一般,失魂落魄地走出教育局大楼。

外面的天空中,积压了一整夜的暴雨终于在此刻彻底崩塌了,无数豆大的雨点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冰凉的雨水在几秒钟之内就把我的头发和校服浇了个透心凉,我狼狈地站在高高的台阶下,眼睁睁地看着高海波的那辆黑色桑塔纳亮起尾灯,缓缓驶出大门,最终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之中,四周只剩下一片让人绝望的死寂。

就在我彻底绝望、准备推着那辆破自行车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时,大楼左侧那个堆满杂物的自行车棚阴暗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刻意压低、有些急促的咳嗽声。

咳。

承安。

我的身子猛地打了个冷颤,循着声音回头望去。

只见在那一排排破旧的二八自行车后面,正有些狼狈地蹲着一个披着廉价蓝色塑料雨衣的人。

他把雨衣的帽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此刻正隔着密集的、如瀑布般的雨帘,神色极度慌乱地朝我拼命招手。

那是我的高三班主任,徐正平。

他有些踉跄地朝我走过来,雨衣下摆沾满了泥水。

当他走近时,我看到他那张原本儒雅的脸上满是憔悴,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老徐一把将我拉扯到自行车棚最深处、连阳光都照不到的死角里。

他的手劲大得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捏着我的手腕,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徐老师,我……

我的话刚到嘴边,头顶上便炸开了一记惊天动地的滚雷,将我的声音生生吞没。

徐正平惊恐万状地猛地竖起一根食指,死死地贴在自己毫无血色的嘴唇上,示意我闭嘴。

他像一个做贼的逃犯一样,战战兢兢地朝教育局大楼二楼的那些窗口看了一眼,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死角后,才颤抖着手,从湿漉漉的怀里掏出了一个用透明塑料薄膜死死裹了好几层的冰冷铁器,极其隐蔽地塞进了我湿透了的校服口袋里。

把这东西拿着,千万别在县城里拆开,听见没有。

徐正平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种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绝望颤抖,承安,老师对不起你。

高海波在市里、省里都有极深的大背景,他们高家在本地遮天蔽日。

高耀祖高三突然转学过来,说是在省城特训,那全都是放屁。

其实高海波早就在校内安排了内鬼,他们捏着我全家老小的安危和前途,逼着我作为内鬼,把你在那三次模拟考里写完的原始答卷提前留档。

他们找了专门的高手,在半年的时间里让高耀祖天天对着你的卷子进行字迹临摹和适配度测试,高耀祖在模考里错得跟你一模一样的公式,根本不是抄你,那是他在对齐你的书写习惯。

老徐我……

我没能保住你的高考原始档案,在放榜前,你的名字和分数就被他们用人脉全换了。

那我口袋里的这是什么。

我隔着单薄湿透的布料,摸着口袋里那个坚硬、带有凹凸冰凉质感的轮廓,那分明是一把钥匙。

那是咱们一中老校区旧档案室储物柜的钥匙。

徐正平死死地按着我的口袋,不让那把钥匙漏出半分,眼中闪过极致的挣扎与良心的拷问,高耀祖每次大考故意迟交卷,就是为了给他们腾出留档的时间。

可人在做,天在看。

高考最后一场理综和数学封卷前半小时,我是考场的巡考员,我趁着主监考转身的空档,拼着被开除坐牢的风险,偷偷用随身带的数码相机,把你的理综和数学答题卡原件一五一十地全部拍了下来。

照片原件、打印件,还有带有二零零四年数码相机特殊时间水印的原始底片,现在全被我锁在旧档案室那个最角落的铁皮箱子里。

承安,钥匙柄上刻着细微的凹凸编码‘零四一二’,那是对箱子号的。

这东西是高海波的死穴,是能要他命的铁证。

老师家里还有正在上学的老婆孩子,高家捏着我的软肋,我明面上只能配合他们,私底下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你快走。

徐正平说完,根本不给我有任何发问和追问的机会,猛地推开面前的老旧自行车,拉紧雨衣帽子,一头扎进了那白茫茫的瓢泼大雨之中,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水车棚里,校服口袋里的那把钥匙此刻沉重得就像是一块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烧红烙铁,烙得我的大腿生疼。

这一刻,故事的契约在我的脑海中完成了最残酷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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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海波以为撕毁了那张表格就能高枕无忧,可他做梦也想不到,明面上的《高考成绩复核申请表》虽然在窗口被高家的爪牙当面撕毁丢弃,完成了它宿命般的转化。

但徐正平在最后关头因为良心未泯而私下用数码相机偷拍下来的、带有二零零四年特定水印的原始答题卡照片证据,已经变成了我和父亲两代人向高家复仇的更硬、也最致命的底牌。

我重新跨上那辆自行车的座垫,疯了一样地在泥泞和积水中往家里的方向赶。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冲刷着我的双眼,可徐正平临走前那句因为惊慌而说漏嘴的话,却像是一道经久不散的雷霆,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地轰鸣:你爸当年……

我爸当年。

我那个在我十岁那年、在下班途中遭遇了一场极其离谱惨烈车祸而死去的父亲许大刚。

难道十五年前(1989年)的那场带走了我父亲生命的飞来横祸,根本就不是什么交通意外,而是因为高海波。

当我一路摔打、浑身是泥地赶回那座残破的小院时,堂屋的木门正大敞开着,任由风雨往里灌。

可母亲李素琴并没有像我离开时那样,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的碎瓷片里。

她此刻正神色极其呆滞、犹如一具丢了魂的行尸走肉一般,静静地站在堂屋后侧那间阴暗潮湿的土灶房门前。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匆匆地走进灶房,刚想把徐老师给钥匙、学校旧档案室里藏着答题卡照片的惊天喜讯告诉她。

可当我看到灶房里的景象时,我整个人却如遭雷击,硬生生地愣在了原地。

只见土灶下面平日里堆放得整整齐齐的干柴和稻草,此刻被人用蛮力翻得乱七八糟,洒得到处都是。

常年用来掏草木灰、锈迹斑斑的铁铲被随意地扔在水缸边上,而常年烧得一片漆黑的泥砖缝隙里,居然被人用菜刀生生抠出了一个足足有砂锅那么大的深黑树洞。

而在那个满是草木灰的黑洞旁边,此刻正静静地摆放着一个敞开着的、落满了灰尘的黑色粗塑料袋。

袋子里面,是一叠叠、一捆捆用牛皮纸扎得严严整整、甚至还没有拆掉银行封条的全新百元大钞。

在二零零四年的这个西北小县城里,这样一笔数额巨大、足以在城里买下几套大房子的巨额现金,在此刻昏暗的灶房里,散发着一种令人近乎窒息的、粘稠的血腥味。

承安。

李素琴听到我的皮鞋踩在水渍里的动静,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

她那张苍老的脸上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惊恐与歇斯底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人一般的平静,前天深夜,也就是高考放榜前夜的十二点。

外头下着瓢泼大雨,高海波亲自带着两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来到了咱们家。

他们把这整整一包沉甸甸的钱扔在八仙桌上,高海波坐在你爸当年坐过的那张长凳上,抽了一根烟。

他说,他儿子高耀祖这辈子要上名牌大学,需要借你许承安身上的文曲星运势用一用。

他还说,你爸爸许大刚当年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脾气太硬,非要去市里举报高海波早期倒卖中专指标的烂事,所以你爸在下班的路上被大卡车活活撞死了。

高海波说,如果你这个当儿子的脾气也跟你爸一样硬,那你们老许家,这辈子就彻底绝后了。

李素琴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只被中药汤水烫得满是水泡、剧烈颤抖的右手,指着灶台下那堆散发着铜臭味的现金,浑浊的眼泪终于无声地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这是买命钱啊。

安仔。

你爸当年根本不是出车祸,他是被高海波这个畜生让人活活撞死的。

这十五年来(1989年-2004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你爸躺在血泊里的模样。

我把高家送来的这笔脏钱藏在最深最脏的灶底下,连一分钱、一张边角都没敢动过。

安仔,算妈求求你,咱们拿着这笔现金走吧,连夜离开这个鬼地方,咱们去南方。

高家在这里只手遮天,高海波这个畜生连杀人都不眨眼,咱们斗不过他的啊。

我死死地盯着那包摆在土灶底下的巨额现金,五指攥得嘎吱作响,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坠入了万丈冰窟。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所有的真相。

难怪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每逢雷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母亲总会一个人神经质地反锁上房门,对着父亲那个空空如也的旧骨灰盒,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发出压抑而绝望的痛哭。

那根本不是什么懦弱和迷信,那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农村妇女,在亲眼目睹了丈夫被权贵用车祸残忍灭口后,留下的终生无法痊愈的顶级创伤后遗症。

而高海波,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为了确保他儿子高耀祖的“省状元”企业转型计划万无一失,竟然在高考放榜前夜,用一模一样的血腥手段和陈年血案,再次把死亡威胁送到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家门口。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制住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我整个人烧成灰烬的怒火,大步走上前。

我向内探进湿透了的校服口袋,死死地攥住了那把徐正平老师给我的、柄上刻着“零四一二”编码的旧档案室钥匙。

明面上的复核申请表格确实已经被撕碎在了教育局办事大厅的垃圾桶里,高海波以为用这一包砸不响的肮脏现金和十五年前的血腥命案,就能彻底把我许承安的一生、把我应得的公道和尊严全部买断。

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安插在一中的内鬼班主任徐正平在最后关头因为良心未泯,在封卷前半小时留下了最致命的铁证。

那张带有二零零四年特定数码相机水印的理综答卷照片,就是高海波一辈子也洗不掉的死穴。

妈,这钱咱们一分都不能动。

这是高海波送上门来的催命符,更是他故意杀人、倒卖指标的犯罪铁证。

我一把将口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沉重钥匙掏了出来,摆在母亲面前,徐老师在高考封卷前,已经把我的原始答题卡原件用相机拍了下来。

证据和底片现在就锁在一中老校区的旧档案室铁皮箱里。

我现在就骑车去拿,只要拿到那张照片,高海波就彻底完了。

李素琴在听到“照片”和“一中旧档案室”这几个字的瞬间,整张脸瞬间变得一片煞白,眼底深处的恐惧在这一刻浓郁到了极致。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关节,整个人疯了一样地从地上窜起来,一把从我手中夺过了那把闪着寒光的要是。

不能去一中。

高海波的爪牙和教育局的保卫科早就把学校的各个门口死死盯着了,你今天在教育局大厅闹了这么一场,高海波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你想干什么了。

你现在去旧档案室拿照片,那就是自投罗网。

李素琴把那把生锈的铁钥匙死死地攥在自己满是水泡的手心里,布满血丝的眼里在这一刻闪过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决绝与疯狂,当年你爸死后,我为了防备高海波斩草除根,把你爸唯一的遗物,那个藏在旧柜子里的旧骨灰盒一直留着,里面连骨灰都没有,是个空的夹层。

如果徐老师说的是真的,我们得先把高海波买命的现金和照片全藏在一起。

安仔,你听妈这一次,高家今天晚上肯定会派人来咱们家搜家。

咱们必须先把照片从学校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回来,藏进你爸的旧骨灰盒夹层里。

等过几天省里的联合调查组进驻了,这才是咱们翻盘的底牌。

母亲的话犹如一记当头棒喝,瞬间让我在愤怒中清醒了过来。

确实,高海波既然能干出冒名顶替、杀人灭口的事,其心思之毒辣、手段之果断,绝对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儿子前途的隐患留在世上。

今天上午我在教育局办事大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问名额问题,高海波在市里的座车里肯定已经接到了消息。

以他的多疑和狠辣,现在恐怕已经派出了最得力的爪牙,要么去一中查抄旧档案室,要么就是已经开车走在来我家彻底搜家、灭口的路上。

徐正平虽然把钥匙给了我,可如果高海波的爪牙已经提前一步赶到了学校,那老校区那个堆满杂物的旧档案室,此刻究竟是藏着正义的避风港,还是一个布满了捕兽夹的绝路死局。

外面的天空中雷声大作,一道雪白得令人心惊的巨大闪电瞬间劈开漆黑的夜空,将这间破旧、低矮的灶房照得一片惨白,将我和母亲的面孔映衬得毫无血色。

我死死地盯着李素琴手里那把在闪电下泛着森然寒光的铁钥匙,又转头看了看灶台下面那包散发着铜臭与血腥味、象征着我父亲十五年血债和高家滔天罪恶的买命现金。

我的耳边仿佛又一次响起了高耀祖在每一次模拟考后、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对我露出的那种挑衅、阴鸷的冷笑,以及他故意打量我写字手势时那贪婪的目光。

今晚是二零零四年六月二十四日。

距离传言中省纪委联合调查组进驻本市的铁定日子,满打满算还有不到整整五天的时间。

高海波在本地确实可以一手遮天,可他遮不住这泼天的血案,更遮不住我和我父亲两代人被生生偷走、践踏的凄惨人生。

我猛地伸出手,从李素琴那长满老茧的手掌心里一把夺回了那把刻着“零四一二”编码的沉重钥匙,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外面暴雨肆虐、狂风呼啸的荒凉院子。

身后的土灶房里,传来了李素琴一声撕心裂肺、近乎绝望的尖叫。

而我已经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推开了那扇残破的院门,任由冰冷的雨水如无数把小刀一样狠狠地刮在我的脸上。

老校区旧档案室里的那个铁皮箱子里,那张带有二零零四年数码相机特定时间水印的、属于我许承安的理综答题卡原件照片,是我和死去的父亲两代人,向高家讨回公道、发起复仇的最后,也是唯一的底牌。

然而,当我刚刚跨上那辆自行车的座垫、顶着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的暴风雨疯狂地冲到村口大路上的瞬间,一辆没有开启任何大灯、浑身漆黑的黑色桑塔纳轿车,正静悄悄地、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一般,直挺挺地横在暴雨泥泞的路中央。

车窗玻璃在密集的雨帘中缓缓摇下,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眼神凶狠的司机的脸。

黑色桑塔纳粗暴地横在泥泞中,激起一片污浊的泥水,正正砸在我的脚边。

车轮溅起的碎石擦过我的裤脚,火辣辣的疼。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我认识。

那是高海波的专职司机,平日里在县里横冲直撞,连交警都要避让三分的恶狗。

他降下车窗,嘴里叼着半截没燃尽的烟,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村口的大路空旷得可怕,只有雷声在头顶闷响。

我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把铁锈斑斑的钥匙,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

滚回屋里去,安仔。

司机吐出一口浓烟,那烟雾在雨幕中散不开,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今天这天气,路滑,容易出事。

我没说话,冷冷地回视着他。

这辆车横在这里,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切断我所有通往外界的可能。

我的大脑飞速转动,高耀祖在那次模拟考时,最后一道压轴题的解题思路和步骤,竟与我草稿纸上的隐藏演算高度重合。

那种不是抄袭,而是如同拓印一般的雷同感,现在想来,每一丝寒气都透着骨髓。

我绕过车头,往旁边的小道窜去。

自行车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我在泥泞里摇摇晃晃,几乎是凭着一股蛮力冲向了县城方向。

雨水顺着睫毛流进眼睛,视线模糊不清,但我知道,只要到了教育局,只要能当面提交那份《高考成绩复核申请表》,哪怕有一丝程序上的转机,我的人生就不该被如此粗暴地截断。

凌晨的县教育局大厅冷清得死寂。

值班窗口的灯光惨白,映在那个头发稀疏的办事员脸上。

我顾不上擦去额头的雨水,颤抖着将早已准备好的申请表递进窗口。

复核申请。

我盯着他的眼睛,字字铿锵,我要求调阅答题卡原件,我的分数与平日偏差太大,这不合常理。

办事员没有立刻接表。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到的冷漠。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空荡荡的大厅,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同学,你是不是糊涂了?

他接走那张纸,手腕轻轻一抖,申请表在他指尖转了个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那双粗大的手指便稳准狠地撕了下去。

嗤啦一声,清脆得像是在我心口划了一刀。

复核?

规矩你懂吗?

上面盖的章没到,程序没过,这纸就是废纸。

他当着我的面,把那张凝聚了我所有希望的申请表撕成了碎片,丢进了脚下的垃圾桶里。

他俯下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回去告诉你妈,别折腾了。

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有些坑,跳进去就是一辈子。

我看着那堆碎纸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我明白,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程序驳回,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我的未来进行最后的绞杀。

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种被彻底堵死的绝望感。

走出教育局大门时,头顶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像是在嘲笑我的无力。

我浑身湿透,站在空旷的台阶上,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蛛网里,挣扎得越用力,那丝线就缠得越紧。

我推着那辆早已散架的自行车往回走,每一脚踩在积水里,都溅起泥浆。

回到村口时,那辆桑塔纳已经不见了,但我知道,高海波的眼线从未消失。

推开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母亲李素琴正跪在父亲的灵位前。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几点摇曳的烛火,映着她那张惨白到透明的脸。

她每逢雷雨夜便对着那个空空的骨灰盒烧纸,那纸灰的味道和着泥土的腥气,让我胸腔阵阵发紧。

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红肿的眼眶里涌出了更多惊恐。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角,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安仔,别闹了,听妈一句劝,认命吧。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喉咙里梗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血。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试图拉我回屋,眼神里那种近乎疯狂的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扼住了我的呼吸。

我不打算认命。

我看着她,语气冷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就在这时,村口的小路上,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雨幕中一闪而过。

我认出了那个轮廓,是徐正平,我高三的班主任。

他平时总是在高海波面前卑躬屈膝,可此时此刻,他竟然出现在我家后院的杂物堆旁。

他看见我,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极快地缩回了阴影里。

我猛地挣脱母亲的手,不顾她的尖叫,冲向了那个堆满杂物的雨棚。

徐老师!

我大吼一声,雨声却盖过了我的声音。

徐正平并没有停下,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慌乱中,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顺着泥地滚到了我的脚边。

那是把钥匙。

我蹲下身,在一滩积水中捡起那把沾满泥土的钥匙。

它在闪电的照耀下泛着寒光,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数字编码。

而那个消失在雨中的徐正平,正隔着一道低矮的围墙,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动作,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嘴唇动了动,像是在传递着什么无声的警示。

我死死攥着那把沾满泥泞的硬金属。

雨水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冲刷掉钥匙柄上的泥巴,露出那一串极细的凹凸编码:0412。

围墙外,老徐的半张脸隐在漆黑的雨幕和灌木丛里,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手,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一根根暴起。

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拼命地用那双干枯的手指比画了一个往下按、接着往外抠的古怪手势,那是针对一中旧档案室那只生锈铁皮箱的开启秘诀。

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开夜空,老徐就像被雷电惊吓到的野兽,猛地缩回脑袋,整个人瞬间消失在齐腰深的荒草和暴雨中。

他甚至连平时的自行车都没敢推,泥地里只留下一串仓皇错乱的脚印。

承安!

你手里拿着什么?

母亲李素琴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从身后炸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到了雨棚底下,身上的大红外衣全被雨水浇透了,黏在单薄的脊梁上。

她死死盯着我攥紧的右拳,苍老的眼里全是惊恐。

没什么,徐老师落下的教具。

我把手往裤兜里一塞,顺势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你撒谎!

李素琴尖叫着扑上来,粗糙的手指疯狂地抠着我的口袋,高海波的人今天白天刚在县教育局把你的申请表撕了,老徐这时候过来干什么?

他是不是给你带了什么话?

承安,妈求你了,把东西扔了!

我们斗不过那个人的!

她尖叫到最后,嗓音已经彻底哑了。

我看着她那双因为长期干农活而骨节畸形的手,心里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妈,高耀祖平时在学校到底是个什么成绩,老徐最清楚。

高三下学期那三次模拟考,高耀祖每一次都坐在我正后方,每一次都掐着表跟我前后脚交卷。

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在抄我的,可现在想想,他连我感冒时写错的三个物理公式都改得一模一样。

天底下有这么巧的抄袭?

内鬼班主任徐正平为了保住自己的家小,被迫配合高海波安排的人进行字迹临摹与适配测试,这才是真相。

李素琴的脸色在听到高耀祖这三个字时,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两只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泥水里,双手死死抱住我的膝盖。

别说了,安仔,算妈求你,别念叨这个名字了。

高海波在这县城就是天,他一句话,能让我们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那张申请表撕了就撕了,大不了我们明年复读,不,我们不读了,妈明天就托人给你在城里找个汽修厂当学徒。

复读?

不读了?

我看着跪在泥地里、卑微到骨子里的母亲,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逆流冲上头顶。

我明明考了全县第一,所有的老师在成绩出来前都拍着胸口说稳了,可最后查出来的分数只有两百四十五分。

而那个高三突然从省城转学过来、号称接受了秘密特训的高耀祖,却成了高海波挂在嘴边的省状元。

教育局那个办事窗口里,工作人员当着我的面,把那张一字一句填好的成绩复核申请表撕成碎纸,扔进垃圾桶时的冷笑还在我眼前晃动。

他们说复核名额满了,说我是考砸了想赖账。

那根本不是一张纸,那是我的命。

可李素琴不仅不让我查,反而在这个雷雨夜,对着堂屋里那个空荡荡的旧骨灰盒,一反常态地烧了整整一盆纸钱。

她嘴里神神叨叨念叨着的,全是要我认命。

妈,我爸当年真的是因为下班太晚,在工厂门口出车祸死的吗?

我低头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雨水冲散的烟。

李素琴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里盛满了无法言喻的巨大惊骇。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表情,就像是十五年前的那场惨剧,在这一瞬间又当着她的面演了一遍。

我没再等她的回答,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猜想,在看到她这个反应的瞬间,彻底变成了一条冰冷坚硬的锁链。

我转过身,大步朝堂屋走去。

李素琴连滚带爬地在后面追,一路上撞翻了雨棚下的水桶和烂木头。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纸灰味,那个洗得发白的旧骨灰盒静静地搁在长条几上,红布已经有些褪色。

我走过去,一把将骨灰盒抱进怀里。

承安!

你不能动你爸的东西!

放手啊!

李素琴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扯我的胳膊,尖锐的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我没有放手,而是把骨灰盒翻了过来。

底部是一块严丝合缝的樟木板,没有任何锁眼。

我想起刚才老徐在雨幕里比画的那个奇怪手势,往下按,接着往外抠。

我深吸一口气,大拇指死死抵住木板边缘最凹陷的一个死角,拼尽全身力气往下一压,同时食指指甲抠进木纹的缝隙里,用力朝外一拨。

咯噔。

一声沉闷的木头脆响,那块瞒了我不晓得多少年的暗格挡板,竟然真的弹开了一条缝。

李素琴在看到那条缝的刹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眼里只剩下死一般的绝望。

我死死咬着牙,伸手从暗格里扯出了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层层包裹着的硬物。

那分量很沉,绝对不是纸张该有的重量。

我扯开塑料袋,借着堂屋里昏暗的白炽灯泡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省纪委联合调查组要的答卷原件照片,更不是什么能洗清冤屈的志愿表。

那是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封好的百元大钞。

整整三大捆,最上面的牛皮纸上还盖着二零零四年的银行戳记。

在钞票的最下方,压着一个已经被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旧记事本,封面上隐约写着红星化工厂指标留档的字样。

钱的边缘,沾着几点早就干涸发黑的暗红血迹。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钥匙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就是高海波送来的买命钱?

这就是他当年毁掉我父亲、如今又要毁掉我人生的代价?

还没等我把那个旧记事本翻开,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没有开大灯的黑色桑塔纳,毫无征兆地熄了火,直挺挺地横在了我家残破的院门口。

车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两个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拎着亮晃晃撬棍的结实身影,踩着泥水大步朝堂屋走来。

那是高海波的人。

我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回头看向地上的李素琴,她的眼神已经涣散,像是预见到了十五年前同样的结局。

我一把抓起骨灰盒底部的旧记事本,转身冲向后窗,而那两个黑影已经踩碎了院里的石阶。

—— 04 ——

我一把抓起骨灰盒底部的旧记事本,转身冲向后窗,而那两个黑影已经踩碎了院里的石阶。

堂屋的木门砰的一声被撬棍砸开,暴雨和冷风卷着碎木屑瞬间灌了进来。

母亲李素琴整个人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泣声,死死盯着那两个穿着黑色塑料雨衣的男人。

那两人身材魁梧,头盔下的脸一片漆黑,手里的钢制撬棍在手电筒强光的晃动下泛着冷冽的光。

我没有犹豫,单手撑住后窗的木框,借着一股蛮力翻了过去。

落地时脚下一滑,踩进了大雨浸透的稀泥里,膝盖重重磕在井台的石头边缘。

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我死死搂着怀里的旧记事本和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厨房后方大灶的阴影里。

堂屋里传来粗暴的翻砸声,翻箱倒柜的动静夹杂着李素琴凄厉的哭喊。

高海波的人在找东西。

他们不仅要拿回那笔用来买命的三十八万现金,更要收回当年徐正平或者我父亲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

我缩在黑暗的灶台死角,外面是瓢泼大雨,里面是劫匪的皮鞋踩在泥水里的钝响。

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脖子里,握着骨灰盒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疯狂颤抖。

我能感觉到,这个陪伴了母亲无数个雷雨夜的木匣子,重量有些不对劲。

它的外壳是廉价的黑松木,但底部似乎加了一层厚重的底座,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接缝。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唯一的遗物,也是母亲每逢雷雨夜必会对着烧纸的地方。

那两个雨衣男的脚步声朝着厨房这边逼近了。

皮鞋踩在水洼里的啪嗒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像野兽的舌头一样,在黑漆漆的厨房墙壁上反复舔舐。

我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落满草灰的灶台,把身体缩成一个毫无生气的虾米。

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我用颤抖的指甲抠向骨灰盒底部的木缝。

那缝隙里糊着陈年的香灰和泥垢,指甲崩裂的剧痛让我浑身一颤,但我死死咬住嘴唇,甚至尝到了咸腥的血迹。

卡啪一声,一块极其隐蔽的暗木板被我生生抠了下来。

我摸到了一张被塑料薄膜包裹着的硬质卡片,抽出来借着窗外划过的一道惨白闪电,第一眼看到那张盖着二零零四年度特殊数码水印的理综答题卡原件照片,我整个人指尖发冷地愣在原地。

那张照片清晰度极高,最上面的名字写着“许承安”,而准考证号、座位号全都是我的字迹。

可最让我血液倒流的是,照片里那张答题卡的选择题区域,密密麻麻的铅笔填涂痕迹竟然与我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那是高耀祖的错题习惯。

高三下学期三次模拟考试中,高耀祖每次交卷都紧跟在我后面,他试卷上那些诡异的、与我感冒时涂改一模一样的物理公式修正痕迹,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解释。

这不是抄袭,这是顶替前的适配。

高海波早就让内鬼班主任徐正平拿到了我的答卷习惯,在高考封卷前半小时,高耀祖拿着一张完全复刻我笔迹、却填着低分答案的假答题卡,把我的整个人生瞬间调包。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用红墨水写下的绝笔:封卷前急拍,高耀祖顶替铁证,徐正平留存。

哥,厨房没人,后窗开了,那小子翻窗跑了!

堂屋里传来一声粗暴的吼叫。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调转方向,朝着后院的雨棚和后山的小路追了过去。

我死死攥着那张照片,眼眶通红。

灶台下面的泥砖缝里,那包用来买命的三十八万现金还静静躺在那里,高海波以为用这笔钱就能封死我和母亲的嘴,以为能买断我父亲的命和我许承安的未来。

李素琴之所以红着眼眶让我认命,是因为十五年前我爸举报高海波倒卖中专指标,也是在这样一个暴雨夜死于非命。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成绩落榜,这是一场跨越了十五年、沾满了鲜血的谋杀与掠夺。

我从灶台后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草灰,没有去管外面的追兵,而是借着黑暗的掩护,绕回了堂屋的侧门。

李素琴正瘫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被踩碎的药渣,眼神呆滞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当她看到我再次出现在门槛前,手里还死死拿着那张带有数码水印的照片时,她的眼珠剧烈颤动了一下,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承安!

你把那东西扔了!

妈求你,你把它烧了啊!

李素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双手死死抠住我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

我没有退缩,迎着她惊恐绝望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妈,徐正平老师把钥匙给我了。

我爸当年的账本,还有我今年被高耀祖偷走的答卷照片,全都在这儿。

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院子外面的马路上,那辆没有开大灯的黑色桑塔纳突然发动了,远光灯毫无征兆地亮起,雪白的光柱直挺挺地打穿了堂屋残破的木门,将我和李素琴的身影死死钉在墙壁上。

车门再次打开,一个撑着黑伞、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在两名雨衣大汉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踩着泥水走进了我家的大门。

那张脸,我在县电视台的教育新闻里看过无数次,县教育局局长,高海波。

他抖了抖黑伞上的雨水,目光冷冽地扫过我手中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许承安,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拿着的。

把照片给我,你还能换到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 05 ——

高海波撑着那把黑色的雨伞,皮鞋在泥水里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身后的两名大汉将撬棍横在身前,雪白的车灯把堂屋里飞舞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我死死攥着那张带有二零零四年数码相机特殊水印的理综答题卡原件照片,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

照片上,高耀祖的名字被歪歪扭扭地用钢笔重新描了一遍,可下面的准考证号和选择题填涂轨迹,分明就是我的字迹。

高海波,县教育局局长。

他的儿子高耀祖,高三突然从省城转学过来,号称接受过秘密专家特训,每次模拟考试都诡异地排在我正后方,且总是迟迟不肯交卷。

原来,他们从那时候起,就在利用我这个没有背景的穷学生,给他的儿子做字迹临摹与适配度测试。

高耀祖甚至还在模拟考试里,故意涂改出与我因感冒写错时一模一样的三个物理公式,他为了偷走我的人生,早已做足了准备。

高海波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许承安,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拿着的。

把照片给我,你还能换到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爸当年的账本,还有我今年被高耀祖偷走的答卷照片,全都在这儿。

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理会高海波的威胁,而是转头看向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母亲。

李素琴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步步逼近的高海波,又看着我手里的照片,突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猛地扑倒在我的脚边。

承安!

算妈求你,把照片给高局长!

我们不查了,我们认命吧!

李素琴的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哭得声息皆无,她用干枯的手死死抱住我的腿,指甲几乎要抠进我的肉里。

刚才在堂屋里,她甚至不惜用打碎药碗、试图自残的方式来逼我妥协,那一副被恐惧彻底压垮的模样,让我心如刀割。

妈!

这是我十二年寒窗苦读换来的分数!

两百四十五分!

他们给我改成了两百四十五分!

语文六十一,数学四十二,理综八十三!

这根本不是我的成绩!

高耀祖拿着我的理综卷子成了省状元,你让我怎么认命?

我几乎是吼了出来,眼眶通红。

可李素琴只是拼命地摇头,她的身体抖得像秋天的落叶,嘴唇毫无血色地哆嗦着:你不能去告……

你告不赢的。

你爸当年……

你爸当年就是被他们害死的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那张冰冷的照片险些滑落。

十五年前。

也就是一九八九年的那个雷雨夜。

李素琴终于把隐藏了十五年的脓疮狠狠撕开。

她一边哭,一边用那长满老茧的手指,按照特定的顺序死死按住堂屋长条几上那个旧骨灰盒的底部,先是往下按,接着用力往外一抠。

咔哒一声,骨灰盒底部的暗格应声而开,里面露出了一个沾满黑油烟的布包。

那里面,除了前几天放榜前夜高海波派人送来、盖着二零零四年银行戳记的三捆买命现金,还有一本边缘发焦、沾着暗黑色血迹的旧记事本。

上面赫然写着:红星化工厂指标留档。

当年你爸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他发现高海波私自倒卖中专录取指标,写了联名信要去省里举报。

李素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每逢雷雨交加的夜晚,她都要对着那个亡夫的空骨灰盒烧纸,那些我从小到大以为只是单纯的丧偶悲痛与迷信,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浸透骨髓的顶级创伤后遗症。

就在你爸要走的前一天晚上,他下班过马路,一辆没有开大灯的卡车冲过来……

当场就把人撞飞了。

那辆车,就是高海波大舅子开的!

高海波放榜前夜派人送来这三捆钱,就是警告我,如果敢把当年的事情和这次的分数说出去,就要了你的命啊承安!

高海波站在大门口,静静地听着李素琴的哭诉。

他没有反驳,甚至连嘴角的笑意都没有隐去,只是漫不经心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落到手腕上的雨水。

许嫂子,陈年烂谷子的意外,提它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