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六月中旬的毒日头把人社局门前的柏油路晒得冒烟。
陈正宇站在那张红底黑字的纸质拟录用名单前,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他把第一名到最后一名的名字反复抠了三十遍,手心里的汗把用来对照的准考证洇得一片模糊。
没有他,那个他拿命拼回来的第一名,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堂屋里,一碗温水在八仙桌上渐渐放凉。
陈正宇握着钢笔,笔尖在稿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那份字字泣血的复核申请书只差最后按上一个红手印。
张秀芳缩在灶台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建国一脚踏进门槛,鞋底的干泥吧嗒掉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晃了晃,随后猛地扑上来,用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死死按住稿纸,眼珠子通红地低吼:撕了它,听见没有?
这事到此为止,你明天就去南边打工!
陈正宇愣住了,他从父亲那双浑浊、恐惧又绝望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陈正宇把自行车猛地扎在院门口,由于惯性,链条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六月中旬的午后,县城的空气被烤得扭曲,他顾不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衬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堂屋。
堂屋的八仙桌上,摊着一份他刚从县城人社局大门口抄回来的手写记录,他颤抖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写字时按出的压痕。
那是一份全县事业单位公开招聘的拟录用名单,他反反复复核对了几十遍,字号、准考证号、姓名,每一个笔画都被他刻进了脑子里。
没有。
上面根本没有他陈正宇的名字。
他在笔试中以绝对优势拿了第一,综合成绩更是超了第二名整整五分,可在这张白纸黑字的公示表上,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却被一个陌生的名字稳稳占据。
他死死盯着纸上的名字,耳边嗡嗡作响。
正宇,先喝口水吧。
张秀芳端着粗瓷大碗从厨房走出来,眼神却极力避开桌上的那张纸,她那双因为常年做农活而粗糙开裂的手,在蓝布围裙上局促地揉搓着,脸色苍白得像纸。
我不渴。
陈正宇一把扯过桌上的稿纸,钢笔尖狠狠戳在纸上,他要写复核申请书。
他在县城复习时就听人议论过,这种内部招考若有猫腻,档案室的体检报告往往是第一突破口。
他要在今天下班前,把这份复核申请递到档案室去,他要看那份所谓的体检异常结论,到底是怎么白纸黑字写出来的。
你在写啥子?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陈建国回来了。
他今年刚满五十,可身子佝偻得像个七十岁的老头,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在水泥地面上拖出沉重的声响。
他手里那块满是油污的黑抹布,此时正紧紧攥着,指关节凸起得惊人。
陈正宇没抬头,手里的钢笔划出沙沙的锐响,笔尖仿佛要刺穿纸背:申请人陈正宇,针对本次招聘名单公示的异议提出复核,要求公开本人体检原件及评分明细。
我问你写啥子!
陈建国猛地冲到桌前,一把夺过陈正宇手里的钢笔。
那力道大得惊人,笔尖在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墨痕,直接将申请书撕裂成了两半。
陈正宇错愕地抬头:爹,你干啥?
我考了第一,凭什么被除名?
我听人说,这次名单里吊车尾挤进来的就是刘博,刘德林局长的儿子!
我没招谁没惹谁,体检、政审我哪一样不合格?
听到刘德林这三个名字,陈建国的身子明显剧烈晃动了一下,险些栽倒。
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那块布原本是用来擦院角那辆停用了十年的旧三轮车的。
陈正宇从小就觉得奇怪,那辆三轮车大灯早已粉碎,链条锈死,可陈建国每天收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那块油乎乎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座垫。
谁要是靠近那辆车,陈建国就会像被触碰了逆鳞一般狂怒。
这事到此为止。
陈建国压低了声音,那是一种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带着让人战栗的死寂。
陈正宇看着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的火气腾地升起来:凭什么到此为止?
村里人都在传,说我是小偷的儿子,政审肯定过不了,现在连编制都让人顶了,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刘德林那是看准了咱们不敢吭声!
刘德林三个字仿佛成了某种禁咒,陈建国脸色惨白如纸,他颤抖着手,将那张还没写完的复核申请书撕了个粉碎,纸片纷飞,如同落下的灰烬。
陈正宇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噪音:爹!
你疯了?
你为了保住那点旧债的脸面,要把我的前途都搭进去吗?
你以为忍让就能换来安稳吗?
刘德林家门口那辆三天两头换的豪车,还有泼上门槛的红油漆,那是逼债的人找上门了!
他急着用编制去担保延期还债,他这是在拿我的命去填他儿子的窟窿!
够了!
陈建国猛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上面的粗瓷大碗哐当碎了一地,滚烫的水溅了一腿。
他死死盯着陈正宇,眼神里透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老陈,你别吓着娃……
张秀芳带了哭腔,伸手去拉陈建国的衣袖,却被他一把甩开。
陈建国缓缓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为了张秀芳治病、为了不再被人戳脊梁骨而变得畸形的手。
他突然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水泥地上,那一跪,仿佛要把这十年的屈辱和恐惧全数砸进地里。
小宇,爹求你了。
陈建国一边磕头,额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眼泪混着汗水淌进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爹没本事,护不住你。
可你记着,当年那三万元救命钱就是锁链,只要这账还在,只要那张体检报告还在档案室压着,你一旦去查,刘德林就会把你爹当年的案底翻出来,把咱们全家钉死!
这事查下去,是要死人的啊!
陈正宇僵在原地,听着那一下下沉重的磕头声,他猛地看向院角那辆旧三轮车。
那是父亲十年来从未让人碰过的禁地,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父亲擦拭座垫时那种近乎祭祀的虔诚。
如果说刘德林的勒索是锁,那这辆车的座垫里,到底藏着什么让父亲宁愿牺牲儿子前途也不敢碰触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决绝,转头看向那辆在夕阳下泛着暗光的旧三轮车。
陈建国的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发出的沉闷响声在寂静的院落里传得很远。
陈正宇站在距离父亲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带出一阵钻心的疼。
月光拉长了那辆旧三轮车的影子,轮廓斜斜地投射在东墙上,像一只潜伏在暗处冷眼旁观的怪兽。
陈建国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副佝偻的躯干抗拒般地打着摆子,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妈,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陈正宇没有去扶坐在地上的父亲,而是猛地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昏暗的厨房。
张秀芳正呆坐在灶台后面,火光已经熄灭了,只有灶膛里残存的木炭发出零星的暗红色微光。
她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把白天用来刷锅的竹篾刷子,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听到陈正宇的声音,她整个身子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竹篾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宇,别问了,听你爹的。
张秀芳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眼眶里亮晶晶的,盛满了包扎不住的眼泪。
你明天就收拾东西,去南方随便找个厂子上班,或者去学个手艺。
这地方,咱们待不下去了。
又是这句话。
从下午在县人社局大门口的纸质公示表上找不到陈正宇的名字开始,到陈正宇亲手写好复核申请书被陈建国一把夺过去撕成碎片,他们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到此为止。
陈正宇考了第一名,全县笔试面试综合成绩第一。
全县事业单位公开招聘拟录用名单纸质公示表上没有陈正宇,反而出现了刘德林那个连大专都是混毕业的儿子刘博的名字。
这明摆着是掉包,明摆着是黑幕,可陈正宇的亲生父母,却像背负了什么滔天罪行一样,逼着陈正宇这个受害者吞下这口恶气。
十年前,我爹真的去水泥厂偷东西了?
陈正宇死死盯着张秀芳的脸,不放过她面部肌肉的任何一丝抽动。
听到水泥厂盗窃犯这几个字,张秀芳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脊梁骨,瘫软在灶台边上。
她捂着嘴,极力压抑着哭声,可眼泪还是顺着指缝不断地往下砸。
那是救命的钱啊……
张秀芳哭得喘不上气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当年要不是那三万元现金,妈早就死在手术台上了。
你爹是为了我,才……
才在全厂大会上认了罪的。
三万元现金。
十年前的三万元现金。
陈正宇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二〇一六年的夏天,张秀芳突发重病需要立刻动手术,家里连几十块钱都拿不出来。
也就是在那个星期,原本在县水泥厂当司机的陈建国,突然带回了整整三万块钱的现钞。
紧接着,厂里就贴出了红头通告,宣布陈建国因倒卖集体资产、盗窃厂内设备被开除。
那时候全村人都朝陈家吐唾沫,背地里指指点点。
刘德林当时是车间主任,据说是他念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四处奔走求情,才免了陈建国的实刑。
可如果那笔钱真是偷来的,为什么这十年里,刘德林每次看到陈建国,都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为什么只要刘德林一抬眼,陈建国连背都直不起来?
这不是恩情,这是套在脖子上的绞索。
那笔钱根本不是偷的,是陈建国替当时倒卖资产的刘德林背了黑锅,换来的封口费!
陈正宇转过身,再次看向院子里的陈建国。
陈建国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院墙角落。
在陈正宇的注视下,陈建国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早已磨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抹布,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机械、用力地擦拭那辆早就停用、浑身生满铁锈的旧三轮车。
陈建国的动作很慢,却极其用力,尤其是对准那块破旧不堪的皮革座垫,一遍又一遍,几乎要把那层胶皮擦穿。
那姿态不像是对待一件工具,倒像是在守护着某种能随时把全家炸得粉碎的炸药。
陈正宇知道,陈建国有一个反复擦拭停用三轮车的怪癖。
从前陈正宇总觉得父亲是性格窝囊懦弱,只能靠对破旧工具发泄情绪。
可现在看来,那里面藏着秘密。
那辆旧三轮车座垫夹层里,一定藏着二〇一六年的原始账目私约,甚至,还有这次刘德林顶替名额的铁证。
你就算把车擦烂,刘德林也不会放过我们。
陈正宇走过去,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陈建国的手猛地顿住,背对着陈正宇,声音沙哑得像沙子在砂纸上打磨:他手里有当年厂里的原始账目,还有你这次的体检不合格报告。
小宇,你斗不过他的。
他在人社局是副局长,一句话就能让你这辈子都背着体检异常的底子,连进普通企业都过不了关。
爹没本事,护不住你。
可你记着,当年那三万元救命钱就是锁链,只要这账还在,只要那张体检报告还在档案室压着,你一旦去查,刘德林就会把你爹当年的案底翻出来,把咱们全家钉死!
这事查下去,是要死人的啊!
陈正宇僵在原地,听着那一下下沉重的叹息声,他猛地看向院角那辆旧三轮车。
那是父亲十年来从未让人碰过的禁地,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父亲擦拭座垫时那种近乎祭祀的虔诚。
如果说刘德林手里有捏死陈家的绳索,那这辆旧三轮车的座垫里,绝对藏着陈建国准备用来跟刘德林同归于尽的最后底牌。
陈建国说完,再也不理会陈正宇,转头钻进了西屋,死死锁上了门。
这一夜,陈家三个人谁也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子里的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粘稠感。
陈正宇刚打开大门准备去村口,就看到几个邻居正围在不远处的槐树底下嚼舌根。
看见陈正宇出来,原本热烈的讨论声瞬间低了下去,几个人心虚地移开目光,开始指着地上的蚂蚁打哈哈。
这不是老陈家的大大学生吗?
怎么,今天没去县城报到啊?
村西头的村民挑着一担水走过来,故意扯开嗓门,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话茬:报到?
报什么到?
你没看昨晚县里公示的名单?
根本没人家陈正宇的名字!
亏得老陈前几天还放鞭炮,真是笑掉大牙。
就是,政审那一关怎么可能过得去?
老子当年就说,小偷的儿子还想当干部?
老天爷开了眼,没让这种成分的人混进国家单位。
一句句刀子一样的话,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硬生生扎过来。
陈正宇站在大门口,指节捏得发白。
村民们不知道真相,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在他们眼里,陈正宇没有被录取,是因为陈建国十年前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贼,是因为陈正宇骨子里流着不干净的血。
刘德林这一招太狠了。
刘德林利用十年前的旧案当烟雾弹,把所有人误导到政审问题上,完美地掩盖了他儿子刘博顶替陈正宇名额的事实。
刘德林这么急着给刘博弄一个体制内编制,是因为刘博在外面惹了天大的祸。
陈正宇早就听说过一些风声,刘博在县城涉嫌一桩地下非法高利贷案,欠了巨额债务,债主整天逼债。
刘德林是为了不让儿子坐牢,才铤而走险,必须彻底摁死陈家的反抗。
陈正宇没有跟那些人争吵,争吵在没有证据面前毫无意义。
陈正宇丢下脚步,直接朝着村口的大路走去。
复核申请书虽然被陈建国撕了,但陈正宇脑子里的条文没有丢。
今天哪怕进不去人社局的大门,陈正宇也要去讨一个公道。
刚走到县城南环路的十字路口,一辆破旧的摩托车突然在陈正宇不远处嘎吱一声一个急刹。
正宇!
车上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满是汗水的脸,是陈正宇的高中死党李强。
李强现在在县医院的后勤科做临时工,也是这次事业单位考试中少数知道一些内情的人。
因为李强在医院工作,陈正宇之前体检时就是李强帮忙带的路。
李强左右看了看,神色慌张得厉害。
他一把拉住陈正宇的胳膊,把陈正宇拽进了旁边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
你怎么还在街上晃悠?
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
李强压低声音,嘴唇有些发乌。
陈正宇看着他:什么大事?
名单上没有我,我知道。
不是名单的事!
李强往巷子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过来,这才贴着陈正宇的耳朵飞快地说道,昨晚我们科室的主任跟人喝酒,我正好在旁边值班,听见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
那个主任说,人社局那边昨天下午加急送来了一份你的体检复核单,上面盖了咱们医院体检科的公章。
陈正宇眉头一皱:体检复核单?
我根本没有参加过任何复核。
李强一拍大腿,声音急促:这就是问题所在!
那张报告单上写着,你患有先天性严重心脏疾病,结论是体检不合格。
那个主任还悄悄说,那张原件上的数据明显有涂改的痕迹,是用劣质涂改液改掉的,但是公章是真的。
听说刘德林为了拿到这张伪造的体检报告单,给体检科的人送了整整两万元现金行贿。
现在那张满是涂改痕迹的原件报告,就锁在县人社局一楼的人事档案室里!
劣质涂改液。
体检不合格。
两万元现金行贿。
陈正宇顺理成章地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陈正宇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全部涌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也就是说,标题公示表上陈正宇的名字之所以消失,根本不是因为政审,也不是因为陈建国十年前的案底,而是刘德林在体检环节,硬生生用一张伪造的严重心脏病报告,把陈正宇当场除名了。
刘德林算准了陈家有旧案在手不敢反抗,所以才敢做得这么漏洞百出。
李强死死抓着陈正宇的肩膀,连连摇头:正宇,你听我一句劝,这水太深了。
刘德林这次为了让他儿子刘博上岸,是动了真格的。
那张涂改过的体检报告单,没有内部人带,你连看都看不到。
而且我还听说……
轰隆——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巷子口呼啸而过,巨大的发动机轰鸣声瞬间把李强后面的半句话生生砸断。
陈正宇猛地抬头看去,视线穿过狭窄的巷口,正好看到那辆黑色的无牌轿车一个急转弯,直勾勾地停在了前方不到五十米远的刘德林家大门口。
车门打开,几个满身花里胡哨刺青的粗壮汉子手里提着几桶红色的油漆,气势汹汹地冲了下去。
那些人在刘德林家的大门上疯狂地泼洒着鲜红的油漆,刺眼的颜色在阳光下犹如流淌的鲜血,伴随着粗暴的砸门声和破口大骂,那些人高喊着让刘博出来还钱。
陈正宇站在阴暗的巷子里,看着那满墙的红油漆,狂跳的心脏反而死死沉了下去。
李强之前欲言又止的传言、刘德林家门口反常出现的泼油漆痕迹、刘博背负的地下高利贷巨债,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印证。
刘德林已经被债主逼上了绝路,所以才会疯狂到去伪造体检报告。
而陈建国守护了十年的旧三轮车,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陈正宇自始至终都没有输,只要拿到旧三轮车里藏着的原始账目蓝本,揭开那张锁在档案室里的涂改报告,就能把刘德林父子彻底送进地狱。
我站在巷口的大柳树后,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树皮里。
那几个文身汉子把空油漆桶砸在刘德林家的大铁门上,咣当几声巨响,震得周围几家养的狗狂吠不止。
刺鼻的油漆味顺着风刮过来,混合着那些人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他们骂刘博是个缩头乌龟,骂刘德林养子不教,甚至放出狠话,要是三天内见不到钱,就把刘博的大腿卸下来。
这辆无牌轿车和满门的红油漆,彻底印证了李强的那些传言。
刘博在外面捅的窟窿,已经大到了刘德林这个当父亲的都快兜不住的地步。
为了给儿子弄一个体制内的编制去向债主担保延期,刘德林才不惜铤而走险,把我这个第一名的成绩生生抹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抠着树皮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土。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快步朝着县人社局的方向走去。
既然知道了他发疯的根源,我就更不能退缩。
县人社局档案室在办公大楼的四楼拐角,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的霉味。
我赶到的时候,档案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我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的人动作一顿,紧接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妇女抬起头来,有些警惕地看着我:你找谁?
有什么事?
老师您好,我是今年参加事业单位考试的考生陈正宇。
我走到办公桌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稳重,公示表上没有我的名字,我想按照规定,申请复核我的体检报告。
我想看看我的体检原件。
中年妇女推了推眼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体检结果都是医院统一送过来的,名单都公示了,现在不能随便看。
再说了,复核得有程序,你手写的复核申请书呢?
交到组织股了吗?
我放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
我手写的复核申请书,昨天在家里就已经被父亲陈建国拼死撕成了碎片。
老师,我今天就是来口头咨询一下流程,顺便想确认一下我的体检到底是哪一项出了问题。
我从兜里掏出准考证和身份证,双手递了过去,我的笔试和面试总分是第一名,如果没有重大疾病,不可能落榜。
中年妇女接过我的证件看了看,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鼠标,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正准备开口说话,走廊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鞋落地声。
踏、踏、踏。
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人格外压抑。
小陈啊,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一个和蔼中透着威严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看到刘德林正背着手站在档案室门口。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在村里视察时惯有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我看到的满门红油漆根本不存在一样。
刘局。
档案室的中年妇女赶紧站了起来,语气很是恭敬。
刘德林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几步走到我身边,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正宇啊,去我办公室坐坐。
你爹老陈前几天还跟我提到你,说你这次考试辛苦了。
有什么想法,去我那儿聊,别在这儿耽误人家同志工作。
他手上的力道极大,像是要把我的肩膀捏碎一样,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毫无破绽。
我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跟着他走进了隔壁的副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点着檀香,红木办公桌上放着一尊精致的茶具。
刘德林反手关上门,脸上的笑容在门锁扣上的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坐回大老板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正宇,你是个聪明孩子。
刘德林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爹老陈是个本分人,十年前在水泥厂的时候,他就懂得什么叫大局为重。
怎么到了你这一辈,反而不懂事了呢?
刘局长,我只想知道全县事业单位公开招聘拟录用名单纸质公示表上,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我考了第一名,总分比第二名高了整整五分。
刘德林冷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你考得是不错。
可国家选拔人才,身体素质是硬指标。
有些事,你爹没告诉你,那是他想护着你。
他伸手点了点那叠文件,眼神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得意。
这是医院今天早上刚送过来的体检报告备份。
你既然非要看,那做长辈的就让你看个明白。
免得你回去跟你爹闹,让你爹那辆破三轮车在街上跑得都不安生。
听到破三轮车这五个字,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父亲十年来视若生命、每天收工都要用黑抹布反复擦拭的那辆旧三轮车,果然一直是刘德林用来威胁我们家的把柄。
刘德林阴笑着把那叠文件里的一张纸抽出来,缓缓递到了我的面前。
上面赫然是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而在结论那一栏里,盖着鲜红的公章,旁边用黑色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患有严重先天性心脏疾病,体检不合格。
—— 04 ——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村道两旁只有零星几盏路灯闪着昏黄的光,被茂密的梧桐树叶遮挡得影影绰绰。
我推开院门,屋里黑漆漆的,唯独厨房的方向透出一抹惨淡的灯光,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父亲还没睡。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正要开口询问关于那份全县事业单位公开招聘拟录用名单纸质公示表的事,视线穿过虚掩的门缝,却僵在了原地。
厨房里烟雾缭绕,父亲陈建国背对着我,坐在一张矮凳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粗糙木梳,正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抽打着自己的脸。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沉闷且粘稠,伴随着他喉咙里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呜咽。
桌上摆着那张被他从我手里抢过去、却又皱巴巴地摊开的复核申请书碎片。
他每抽自己一个耳光,就嘟囔一句我听不清的道歉。
对不起,正宇,爹没用。
爹这辈子,就是个烂在泥里的废人,是爹连累了你。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那种酸涩感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如果刘德林真的只是凭一张体检表就能把我的前途彻底毁掉,那父亲这十年来如履薄冰的恐惧,到底是在守着什么?
母亲张秀芳还在屋里熟睡,她只知道当年拿了三万元救命钱做手术,却根本不知道这笔钱变成了拴在陈家脖子上的死锁。
就在这时,陈建国起身走向水缸,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得厉害,连舀水的瓢都拿不稳。
我侧身躲进阴影里,看着他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向院子里角落那辆被厚厚防水布盖住的旧三轮车。
那辆车,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脊梁,也是他十年来碰都不让我碰的禁地。
父亲叹了口气,抓起桌边一块黑得发亮的抹布,径直朝三轮车走去。
他像对待某种神圣的祭品,动作迟缓而虔诚,一遍卷起防水布,一遍在那早已锈迹斑斑的座垫上擦拭着,仿佛要把那上面的灰尘和历史彻底擦掉。
我趁着他转身回屋取洗脸水的空隙,猫着腰冲进了院子。
那辆三轮车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和陈旧腐朽的气息,座垫的边缘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我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
父亲对这辆车的执念太反常了,所有人都说那是他讨生活赚辛苦钱的工具,可他连平日里去收废品都不用它,只把它供在院角。
村里那些风言风语在脑海中炸开,他们说小偷的儿子政审肯定过不了,可我知道,父亲根本没有偷过水泥厂的资产,那分明是替刘德林背了十年的黑锅。
如果那份被刘德林当作筹码、至今压在人社局档案室的体检报告是锁,那这辆三轮车里,一定藏着开启那把锁的钥匙。
刘德林当年给的三万元现金早就花光了,可他倒卖资产的真账,一定还留着痕迹。
我的手指深入座垫下方那块磨损最严重的破口,指尖摩挲过干硬的皮革,忽然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的硬物。
那是被精心缝合在夹层里的东西,触感厚实而坚硬,像是一叠被折叠得极紧的纸张。
我的指尖颤抖着勾住那叠纸的边缘,用力一扯,伴随着缝线崩断的细微声响,厚厚的一沓文件被我摸了出来。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且带有粗糙纹理的纸面时,我整个人如坠冰窟,僵在原地。
我迅速把那叠纸按进怀里,心脏狂跳如雷,像是要撞破胸膛。
陈建国的脚步声从屋内传出,伴随着木门吱呀的开合声。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回了阴影处,看着他依旧维持着那种近乎仪式感的姿态,在月光下反复摩擦着那个空荡荡的座垫。
他根本不知道,能够跟刘德林同归于尽的最后底牌,已经被我握在了手里。
我借着微弱的月光,躲进柴火堆后,颤抖着展开那叠文件。
最上面那一层,竟然是一份陈旧的、边缘已经泛黄的资产清算账目,正是2016年水泥厂盗窃案的真实账目私约。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当年的各项开支,而在一行行工整的字体旁,赫然盖着刘德林的个人名章。
那些原本被视为盗窃赃款的去向,此刻在我眼前清晰得令人发指:所谓的亏空,竟然是刘德林为了筹措那一笔给张秀芳治病的三万元巨款,私下变卖国家固定资产的证据!
他用这笔钱当做封口费,让父亲替他顶罪。
而紧压在账目下面的,是一张带着新鲜油墨味儿的纸。
那是前几天刘德林在办公室里,偷偷从全县招考原始评分汇总表蓝本上复印下来的表格。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我的名字,陈正宇,总分一栏赫然印着醒目的第一名,而在备注的一栏里,歪歪扭扭地被人强行用蓝笔勾掉,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体检不合格,刘博递补。
我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定格,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原来所有的所谓体检不合格,都不过是这一场为了保住刘博、为了掩盖刘德林当年罪行的闹剧。
刘德林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刘博因为卷入了地下高利贷集资案,被债主逼得无路可走,必须要一个体制内的编制身份来向债主担保延期还款,所以刘德林才会铤而走险,用两万元现金贿赂了体检科医生徐兵,硬生生在我的体检报告原件上涂改出严重心脏病的结论,将我的名字从公示表上抹去。
就在我深陷震惊之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黑色的轿车闪着远光灯,直直地照亮了整座院子。
刘德林那张油腻而阴沉的脸,从车窗后探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语气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森寒。
陈建国,别擦你那辆破车了。
上面刚下的通知,你非法运营的罚款单,今天必须缴清,否则明天就把你直接送去派出所,顺便……
把你那正在吵着要复核的宝贝儿子,一块儿带走聊聊。
陈建国擦车的动作瞬间凝固了,他缓缓直起佝偻了十年的背。
刘德林冷笑着,从车里走下来,而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街角,几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盯向这边。
我死死盯着刘德林,借着远光灯的余光,猛然瞧见他衣服后襟上竟然沾着几点还没干透的鲜红油漆。
刺眼的颜色在阳光下犹如流淌的鲜血,伴随着不远处突兀响起的粗暴砸门声和破口大骂,那些人高喊着让刘博出来还钱。
陈正宇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刘德林后背那抹红油漆,狂跳的心脏反而死死沉了下去。
李强之前欲言又止的传言、刘德林家门口反常出现的泼油漆痕迹、刘博背负的地下高利贷巨债,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印证。
刘德林已经被债主逼上了绝路,所以才会疯狂到去伪造体检报告。
而陈建国守护了十年的底牌,也终于到了该掀开的时候。
—— 05 ——
刘德林带着狂妄笑声的大嗓门在院门外撞得墙壁发响,而我的手指此刻正死死抠在旧三轮车破损的座垫海绵里。
随着用力一扯,一层早已发脆的塑料薄膜裹着厚厚的一叠纸张被我硬生生拽了出来。
借着月光,最上面那张赫然是几天前被偷拍打印出来的全县招考评分汇总表蓝本,笔试第一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我陈正宇的名字,而综合成绩足足高出第二名五分。
在它的下方,还压着一张泛黄的二零一六年水泥厂资产转让账目私约和按着鲜红手印的借条,上面的签名正是刘德林。
这就是父亲陈建国守了十年的秘密。
当年母亲张秀芳急需三万元做手术,身为车间主任的刘德林设局侵吞了厂里集体资产,转手把这三万元现金当成封口费兼救命钱丢给走投无路的父亲,逼着父亲顶替了盗窃犯的恶名。
这十年来,这笔早已花光的救命钱成了套在陈建国脖子上的死锁,不仅让父亲直不起腰,更成了刘德林今天用来伪造我体检报告、强行让我从拟录用名单上消失的底牌。
外面的砸门声越来越大,刘德林那双踩着鳄鱼皮皮鞋的脚已经跨进了院子,手里还挥舞着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非法运营罚款单。
老陈,别缩在里面装死。
刘德林把那张罚款单狠狠拍在满是铁锈的车把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上面刚下来的通知,你这辆破车无证非法运营,现行罚款五千,今天必须缴清。
否则,明天我就亲自送你去派出所,顺便把你那正在瞎折腾、到处嚷嚷着要申请复核的宝贝儿子也一块儿带进去聊聊。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父亲陈建国脸色惨白地走出来,那一双粗糙的手在满是补丁的围裙上拼命擦拭着。
他看见刘德林,膝盖一软,几乎又要跪下去。
刘局,小宇他不懂事,那复核申请书我已经撕了,绝对不查了,真的不查了。
父亲陈建国的声音带了哭腔,身子佝偻得像一捆枯柴。
不料,刘德林根本不买账,他冷笑着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父亲陈建国的衣领,压低声音狠狠地啐了一口:不查了就行了?
老陈,你当年干过什么,档案里可记着呢。
你那宝贝儿子只要敢把复核材料递到人社局,我保证,不仅你当年的盗窃案底会被翻出来重新彻查,连你老婆张秀芳当年用赃款治病的丑闻也会传遍全县。
到时候,你儿子陈正宇就是小偷和贪污犯的后代,他这辈子连个正经工作都别想找!
我站在阴暗的角落里,手心里攥着那份从车座里掏出来的原始评分蓝本,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一阵阵发白。
我听着刘德林那胜权的威胁,视线落在他后襟那几点还没干透的鲜红油漆上,脑海里闪过在县城街角听到的那些叫骂声。
他的儿子刘博卷入了地下非法高利贷集资案,被债主逼上了绝路,随时面临诈骗罪的指控。
刘德林在这个节骨眼上铤而走险,用两万元现金贿赂了体检科医生徐兵,把我改成严重心脏病淘汰,就是为了把我的编制名额空出来让刘博顶替。
只有拿到这个体制内的铁饭碗,刘博才能向那些要债的黑道大哥做担保,换取延期还款的机会。
刘局长,大晚上的,好大的官威啊。
我迈开步子,慢条斯理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刘德林脸色微微一变,松开揪着父亲陈建国衣领的手,顺势理了理自己的西装,脸上挂起一副道貌岸然的假笑:小宇啊,回来了?
长辈也是为了你们家好。
体检结果那是医院出的,你心脏有严重先天性疾病,强行入职那是对公家不负责任。
听叔一句劝,这事到此为止。
是对公家不负责,还是对你儿子刘博的债主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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