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传来一声脆响。

朱淑华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女儿罗语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湿淋淋的抹布,那幅画了十几年的美人图歪挂在墙上,水渍正从画中人的肩膀处洇开。

“妈……我不小心把水洒上去了……”

朱淑华摆摆手说没事,走过去想把画取下来。翻动画卷的那一刻,颜料被水泡开,露出几个细小的字。她低头凑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那三个字,她从未在丈夫嘴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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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水珠顺着画框边缘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朱淑华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妈,你怎么了?”罗语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淑华回过神来,把画卷翻过去,说没事,让女儿去拿块干毛巾。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拿毛巾的手一直在抖。

罗语嫣今年十四岁,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她把毛巾递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妈,这画是不是很值钱?”

不值钱。”朱淑华挤出一个笑容,把画从墙上取下来,放在茶几上,“就是你爸瞎画着玩的。

可爸爸说画的是你年轻时候的样子。”罗语嫣歪着头看了看,“我觉得不怎么像你。

朱淑华拿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哪里不像?”

“说不上来。”罗语嫣想了想,“就觉得画上的人,跟妈妈你不太一样。”

朱淑华没再接话。她低下头,用毛巾轻轻吸着画上的水渍,不敢用力去擦那个位置。

那三个字刻得很浅,藏在颜料最底层,像是用笔尖先划出痕迹,再覆盖上颜色。如果不被水泡开,这辈子都发现不了。

罗语嫣见她脸色不对,没再多问,乖乖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朱淑华靠在沙发上,盯着那幅画发呆。

画中的女人侧身站立,一只手扶在栏杆上,头微微低垂,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脸上的五官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整张画用了很多暖色调,给人一种温暖又朦胧的感觉。

朱淑华嫁给玱玹十五年,这幅画就挂了十五年。

玱玹说过,这是他认识她之前就开始画的,画着画着,脑子里全是她,后来就干脆当她来画。她当时听了心里甜滋滋的,觉得这个男人浪漫得不行。

可现在再看,她突然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画中人的身材比她纤细,脖子比她长,就连那只扶栏杆的手,手指也比她修长。她努力回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怎么也对不上号。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翻出结婚时的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她二十三岁那年拍的,穿着白裙子,在公园的亭子里笑得像朵花。她拿着照片回到客厅,放在画旁边对比。

完全不一样。

照片里的她圆脸,爱笑,眼睛大而明亮。可画中的人,明明是个瓜子脸,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忧郁。

朱淑华把照片放回相册,关上盖子。

她的心像是被人拧了一下,不疼,就是堵得慌。

晚上七点,玱玹回来了。他推开门,闻到一股饭菜香,换了鞋走到客厅,第一眼就看见墙是空的。

“画呢?”他问。

朱淑华从厨房里探出头,说女儿打翻了水杯,画湿了,她摘下来放在书房晾着。

玱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径直走进书房。

朱淑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推开门,进去,把门带上。她的目光追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剁得砰砰响。

饭桌上,一家三口安静地吃饭。罗语嫣说起学校的事,玱玹偶尔回应几句,朱淑华一声不吭。

“妈,你今天怎么不说话?”罗语嫣问。

“嗓子不舒服。”朱淑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忍不住去看玱玹。

他正低着头喝汤,额头上有几道皱纹,鬓角也白了几根。

四十七岁的男人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雾。

朱淑华突然想,她和玱玹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相亲认识的。她二十五岁,他二十七岁。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他穿着白衬衫,话不多,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心跳就漏半拍。

第二次见面,他说他是画画的,问她能不能当他的模特。

她当时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答应了。

他画了她一个下午,画完之后,他盯着画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像一个人。”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他说的“一个人”是画册里的模特或者明星。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个真实的“一个人”。

吃完饭,玱玹主动洗碗。朱淑华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直往书房的方向瞟。等玱玹洗完碗出来,她说:“画干了,你去看看吧。

玱玹噢了一声,擦着手走进书房。

朱淑华跟在他身后,站在门口。

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一张书桌,桌上堆着颜料和画笔。晾在架子上的画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水渍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淡黄色的印子。

玱玹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那个位置。

朱淑华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玱玹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她,“就是有点心疼,好不容易画的。”

“再画一幅不就行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玱玹沉默了一会儿,说:“画的是你的样子,没法复刻的。”

朱淑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像一本合上的书,她以为自己读懂了,可实际上,她连目录都没看完。

“那你记得,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吗?”她问。

玱玹愣了一下:“当然记得。”

“画给我看看。”

“现在?”

“现在。”

玱玹犹豫了几秒,坐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铅笔,在素描纸上慢慢描画。朱淑华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半个小时后,他放下笔。

朱淑华看着纸上那个圆脸的姑娘,心里翻江倒海。

画里的女人,确实是她。可是和墙上那幅画,完全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那幅画,又看看墙上那幅,心里的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那句话,终于像石头一样堵在她喉咙里,滚来滚去,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幅画上的名字,是谁的?”

02

玱玹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落到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而是直直地盯着朱淑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紧张。

“你说什么?”

我说,画里面藏着一个名字。”朱淑华的嗓子发紧,每一个字都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宋婉婷。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

玱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淑华没有催他。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等他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他终于说话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水泡出来的。”朱淑华说,“你以为藏得够严实,没想到老天爷不帮你。”

玱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幅画,是照着宋婉婷画的。”他说。

朱淑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有人在她胸口上挖了一个洞。

“她是我在老家时候的邻居。”玱玹接着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她家搬走了,我……”

“你什么?”

“我画了这幅画,想送给她当礼物。”玱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还没送到,她就走了。”

“所以你就藏着她的名字,骗我说画的是我?”

“我没有骗你。”玱玹急忙解释,“画是真的,但后来我遇到你,我发现你笑起来特别像她,我就……我就把它当成你。”

朱淑华站在原地,手心冰凉。

她脑海里闪过结婚那天、生女儿那天、这些年每次看到那幅画又当成宝贝的日子。

十五年,从二十五岁到四十岁,她一直以为那幅画里的人是她的年轻模样,以为丈夫画了她十五年。

原来她活成了一个影子。

“宋婉婷现在在哪?”朱淑华的这句话让玱玹的脸又白了几分。

我不清楚,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真的?”

“真的。”

朱淑华看着他,听到自己说:“你坐,别动。”

她转身走进卧室,翻出玱玹的旧皮箱。皮箱最底层,压着一本带着锁的日记。她用钥匙打开了,一页一页地翻。

日记本里记录着玱玹和宋婉婷的往事。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年轻人对心爱姑娘的深情。她看到最后一篇时,手都抖了。

那是她和他结婚前三个月写的。

上面写着:“今天又去车站等了一天,婉婷还是没回来。我想放弃了,可是心里放不下。也许这辈子,我都放不下了。”

朱淑华把日记本合上,放进包里。

她回到书房,玱玹还坐在原处,头低着,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还要解释什么吗?”她的声音很平,一点起伏都没有。

玱玹摇了摇头。

“那就这样吧。”朱淑华拿起包,“我去接女儿放学。晚饭你自己解决。”

“阿念……”玱玹叫她的小名。

朱淑华没有停下脚步。

出了门,冷风扑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掏出手机,拨通了赵慧敏的电话。

“慧敏,你在家吗?”

“在家啊,怎么了?”

“我去找你。”

赵慧敏住在隔壁小区,走路几分钟就到。朱淑华到的时候,赵慧敏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她脸色不对,放下水壶问她出什么事了。

“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告诉我。”朱淑华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宋婉婷的女人?”

赵慧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认识?”朱淑华追问。

“也不算认识……”赵慧敏吞吞吐吐,“就是听我表妹提起过。”

“你表妹?跟你表妹有什么关系?”

“我表妹在医院上班,她说她有个同事,好像就是这个名字。”赵慧敏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好像……最近回咱们这边了。”

朱淑华的心怦怦跳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说三个多月了吧。”赵慧敏拉着她坐下,“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朱淑华整张脸都白了。

三个月前,正是她和玱玹结婚十五周年的日子。那天晚上,玱玹说要去参加一个画展,很晚才回来。她给他打电话,他说手机没电了。

现在想来,他去见的,会不会就是那个宋婉婷?

“淑华,你别吓我。”赵慧敏拍了拍她的脸,“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朱淑华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

回到家里,玱玹不在客厅。朱淑华走到阳台,看到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话记录。

最近有一个号码,打过好几次。没有存名字,但显示通话时长都不短。

她犹豫了几秒钟,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玱玹?”

朱淑华没有说话。

“喂?玱玹?怎么不说话?”

朱淑华挂断了电话,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名字写的是“宋”。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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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朱淑华一整夜没合眼。

她躺在床上的最边上,背对着玱玹,一动不动。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知道他也没睡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像是隔了一条河。

第二天一早,玱玹就出门了。

朱淑华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坐起来,心里空落落的。她去了书房,打开储藏柜,翻出一个破旧的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玱玹的一些旧东西:大学时的画稿、奖状、还有一叠发黄的照片。

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下面,看到了一张合影。

照片上有两个年轻人。

男的是玱玹,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头发很长,穿着一件白衬衫。

女的是个瓜子脸的女孩,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忧郁,侧着身站着,一只手扶在栏杆上。

朱淑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原以为不会哭的。

那个女孩的站姿、手势、侧脸的线条,和画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她就是宋婉婷。

朱淑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玱玹的笔迹:“1998年,最后的夏天。”

她把照片放进包里,去洗漱,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出门了。

赵慧敏打电话来,问她在哪。她说没事,在逛街。赵慧敏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骗谁呢,逛街的人连早餐都不吃?”

朱淑华看向路边,才发现自己走了很远,已经到了一家医院的门口。

正是赵慧敏说的那家医院。

她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她又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

“来都来了。”她自言自语,然后转身进了医院。

挂号处排着队,她站到队尾,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挂什么号。

前面的一个大姐说要去妇产科,她就跟着说妇产科。

拿到挂号单,上到二楼妇产科,才发现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谁。

护士问她挂谁的门诊,她说随便。护士奇怪地看着她,说那你先去候诊室等着吧。

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不少人。

朱淑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每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和医生。

等了十几分钟,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女人推着一辆药车走出来。

瓜子脸,细长的眉眼,和照片里那个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比照片里的看起来成熟了十几年。

朱淑华的呼吸停住了。

她站起身,走过去,走到那个女人面前。

“你好,请问你是宋婉婷吗?”

女人抬起头,愣住了。

我是……”宋婉婷的眼神里有疑惑,还有一丝警惕,“请问你是?

“我叫朱淑华。我是玱玹的妻子。”

场面瞬间变了味。

宋婉婷的脸刷一下白了,把手里的药车推到一旁,像是要找什么抓住稳住自己。

“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来。”她低声说。

“我也没想到你会回来。”朱淑华直直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有些事,我想当面和你说清楚。”

两人沉默着,看着对方,像是在试探彼此的底线。

“我知道附近有家茶楼。”宋婉婷摘下口罩,“我请半天假,陪你聊聊。”

茶楼里人不多,她们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宋婉婷点了一壶茉莉花茶,朱淑华一口都没喝,倒是她连喝了好几杯,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想知道什么?”宋婉婷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和玱玹,到底是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不只是青梅竹马吧?

宋婉婷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们谈过。”她说,“高中开始,到我爸欠了一屁股债,不得不搬走那天。”

“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爸的债主追上门了,连夜走的,我连打个电话的机会都没有。”宋婉婷苦笑,“后来我托朋友告诉他,我要走了,让他别等了。”

他等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宋婉婷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前,他来找过我。”她说。

04

朱淑华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烫在手背上,她没觉得疼。

“他来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从一个老同学那里听说我离婚了,回了这边,想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宋婉婷的声音很轻,“我们就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一会,聊了聊以前的事。”

“就这些?”

“就这些。”

朱淑华看着她,宋婉婷的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心虚。可朱淑华的心里还是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知道那幅画的事吗?”

“什么画?”

“他在我家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朱淑华的声音发涩,“他说是我的样子,但我刚刚才从照片里看到你的样子。”

宋婉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无奈的笑。

“那幅画,是他当年说要送给我的。”她说,“他画了很长时间,说画好了就送给我。只可惜,没等到画好,我就走了。”

“为什么是侧面的?”

“因为我小时候害羞,不怎么敢正眼看人。”宋婉婷说着,拿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茶,“他总是说我侧脸好看,说要画下来。”

她放下杯子,看着朱淑华:“对不起,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那些话。”

不关你的事。”朱淑华说,“问题是他的。

“那幅画……”宋婉婷犹豫了一下,“现在还在吗?”

“在。不过现在在我女儿房间的床底下。”

宋婉婷低着头,没说话。

朱淑华盯着她,注意到她手指上有几个老茧,大概是常年在医院工作留下的。

四十三岁的女人了,眼角有了细纹,但五官还是好看的。

和照片里比起来,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

“你恨他吗?”朱淑华突然问。

“恨?”宋婉婷抬起头,想了想,“说不上恨,也谈不上不恨。当年我走的时候,心里是希望他来找我的。可他没有,后来听说他结婚了,我也就死心了。”

那你回来,是想找他?

“不是。”宋婉婷摇头,“我是因为离婚了,父母年迈,想回来照顾他们。这座城市就咱俩,我还能去哪?”

她顿了顿,又说:“他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但是朱淑华,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我和他不可能。过去的早就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

朱淑华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回去可以告诉他,让他以后别来找我了。”宋婉婷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走出茶楼的门,阳光照在她身上,留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朱淑华一个人坐在茶楼里,看着面前已经凉透的茶,发了好久的呆。

她回到家时,玱玹已经回来了。

他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空白的画纸发呆,看到她进门,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去哪了?”

“逛街。”

玱玹没再追问。他低下头,削铅笔,把铅笔头削得尖尖的。

朱淑华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今天见到宋婉婷了。”

玱玹的手一抖,铅笔尖断了。

“你……你怎么找到她的?”

“从你手机里那个没存的号码。”

“阿念,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她说得很清楚,你去找过她,和她见过面。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确实去找过她。”玱玹的声音很小,小到她差点听不见,“我只是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我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看看?”朱淑华靠在门框上,“那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不在电话里告诉我?”

玱玹低着头,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终于说,“我怕你误会,怕你不高兴。”

“可现在呢?”朱淑华的声音突然提高了,“现在不是更误会了吗?你以为瞒着我就没事了?你以为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朱淑华转过身,背对着他,“那幅画挂在墙上十五年,我每天抬头低头都看着。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模样,到头来,人家是照着另一个女人画的。”

她的手扶着门框,死死地抓着,关节发白。

玱玹,你知道吗,比出轨更让人寒心的是,你让我活在谎言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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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朱淑华花了两天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翻出了家里所有的旧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刚结婚那会儿的照片,生女儿时的照片,女儿上小学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在笑。

可她现在笑不出来了。

她盯着那些照片,反复对比画中人,越来越确认,那不是自己。

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演了十五年的戏,观众只有她自己。

第三天,朱淑华打开房门,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人——婆婆,罗家老太太。

老太太今年七十三,身体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特别大。

“哎呀,淑华,你可算出来了!”老太太站起来,“玱玹说你病了,我这不放心,就跑来看看。”

朱淑华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和婆婆的关系一直很好,老太太对她像亲闺女一样。

“妈,我没事。”

“没事怎么脸色这么差?”老太太拉着她,让她坐下,“是不是那小子惹你生气了?”

朱淑华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你别瞒我,我可是他亲妈,他什么德性我最清楚。”老太太叹了口气,“他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朱淑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幅画的事说了出来。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拍了拍朱淑华的手:“孩子,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妈,你都知道?”

“我知道那幅画的事。”老太太说,“那是他年轻时的念想。那会儿他愣头青一个,天天念叨婉婷那丫头。后来那丫头走了,他难受了好一阵子。我那会儿真想骂他一顿,一个大小伙子,整天没精打采的。”

朱淑华听着,心往下沉。

老太太接着说:“后来遇到你,他慢慢变好了。你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画藏起来?为什么要说画的是我?”

“因为嘴硬呗,死要面子。”老太太叹了口气,“他觉得对不起你,又不好意思承认。就想着,把画挂在家里,看着看着,就当是你了。”

“可这不是把我当替身吗?”

“傻孩子。”老太太握住她的手,“什么替身不替身的,他跟你过日子十几年,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要是替身,他图什么?”

朱淑华低着头,没有出声。

“婉婷那丫头我也见过,长得确实挺好,但跟你完全是两种人。”老太太说,“你开朗爱笑,她沉闷内向。世上哪有这样的替身?”

老太太走后,朱淑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打开手机,开始查宋婉婷的微信。

没有。

朋友圈没有,通讯录里也没有。

她又打开玱玹的手机,翻了一遍,除了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什么都没有。

她想信他,可又不敢信。

晚上,玱玹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

“吃点东西吧,你两天没吃了。”

“不饿。”

“那喝点汤。”玱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阿念,我给你说个事。”

朱淑华抬起头,看着他。

“那幅画,我确实画的是婉婷。”他的声音很轻,“但你,我真的没有当任何人。”

朱淑华想起老太太的话,心里一阵酸楚。

“那我问你一句话,”她说,“如果她现在愿意,你会选择她吗?”

玱玹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不会。”他说,“我已经和你在一起了,我们结婚,有孩子,有家。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可你心里永远有个位置是她的。”

玱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你走吧。”朱淑华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玱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她。

“阿念,我不是圣人。”他说,“心里确实有她的位置,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跟你在一起,我是真心的。”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朱淑华坐了很久,眼泪又下来了。

玱玹的话让她更难受了,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可是,知道真相的实话,比谎言更让人痛苦。

她宁愿没发现那个名字,宁愿还是那个傻乎乎的朱淑华,觉得丈夫画的是自己,觉得生活美满,觉得一切安好。

可现在已经回不去了。

她走下楼,看到客厅里的沙发上,放着玱玹的手机。

她拿起手机,翻开微信,忽然愣住了。

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名字很长的人,备注写着“1985年高中同学”。

玱玹翻看了一会儿。

“老罗,婉婷回来了,你知道吗?”

06

朱淑华愣愣地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她的脸。

她手指往下划,看到了之前的聊天记录。消息不多,就几条,都是那个老同学发来的。

“婉婷好像调回咱们市了。”

“我表妹说她现在在人民医院。”

“听说离了。”

“老罗,你要不要去见见她?”

玱玹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不用了,都过去了。”

朱淑华盯着那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不用了,都过去了。”

可事实是,他去见了。

她往下翻,翻到了更早的记录。

去年,这条消息是:“老罗,我刚才好像在医院看到婉婷了。”

那天是十二月,玱玹什么都没有回。

朱淑华把手机放回去,坐到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没多长时间,玱玹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另一碗汤。

看到朱淑华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怎么下来了?”

“你手机亮了。”

玱玹放下汤,拿起手机,看了一会,脸色变了。

“就是高中同学跟我说的。”

“他说的是‘回来了’。”朱淑华看着他,“可你说的是‘不用了’。可你还是去了。”

“因为……”

“因为你心里放不下她。”朱淑华替他说了,“你放不下她,所以才要去看一眼,看她过得好不好。看看那个你曾经舍不得放开的人,现在是不是还值得你惦记。”

玱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也没放下她。”朱淑华说,“你只是告诉自己放下而已。”

一句话,像是扎进他心里最深处的一根刺。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瞒着?”

“因为我怕。”

“怕我生气?怕我跟你闹?”朱淑华苦笑,“你觉得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桌上那碗汤的蒸汽,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雾。

“我怕你知道我见她的原因。”玱玹终于说了出来,“不是因为我还想她,是因为我想见她最后一面,然后告诉自己,可以放下了。”

“那你放下了吗?”

放下了。

“那为什么还要藏名字?”

“因为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玱玹的声音沙哑,“我留着自己的一点念想,舍不得丢。”

“那为什么说是我的样子?”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交代。”玱玹蹲在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阿念,我是个懦弱的人。我不敢承认自己心里有过另一个人,不敢承认那幅画画的不是我老婆。我怕你知道之后会不要我,会离开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耳语。

“我和婉婷的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可是你,朱淑华,你是我现在的唯一。”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住了。

朱淑华低头看着他。

起来。”她说。

然后她站起身,去了女儿的房间。

女儿罗语嫣正趴在书桌前写作业,看到她走进来,放下笔:“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妈问你,那幅画,你放哪了?”

“在我床底下啊,你不是说先放我这的吗?”女儿从床底下把画拖了出来。

朱淑华接过画,去书房,把画放在桌上,拿起一把美工刀。

玱玹跟在她身后,看到这一幕,愣住了:“你要干什么?”

朱淑华没有回答,用美工刀慢慢划开画框的背板。

画框背板后面,有一层薄薄的白纸。她把白纸揭开,露出底下的画芯。

玱玹愣住了。

画芯上面,有几根发黄的丝线,像是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

朱淑华看着那几根丝线,慢慢拿起来,绕在手指上。

她突然想起结婚那天,玱玹给她戴上戒指,她看到他攥紧拳头,指甲就没进过掌心。

她当时以为他是太开心了。

现在想起来,大概不是。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她说。

玱玹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在老太太那听说了一件事。”朱淑华的声音很轻,“当年宋婉婷走的那天,你骑摩托车追了五十公里,摔断了胳膊。”

玱玹低着头,没说话。

“疼吗?”

“那时候年轻,只顾追人,顾不上疼。”

朱淑华把手里的丝线放下,转身看着他:“那这么多年,心里疼吗?”

玱玹的肩膀抖了一下,眼眶红了。

疼,可我不会说了。

朱淑华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她突然觉得,原谅不原谅,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心里有过别人,但跟她过了十五年。

十五年的日子,不是画里藏的名字能抹掉的。

可这番话,她说不出口。

朱淑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玱玹,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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