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灯白得晃眼。
我攥着病危通知书,手指头僵得像冻住的铁条。医生说了什么我全没听进去,就看见他嘴一张一合,跟电视上那哑了音的画面一样。
三天前,我刚在另一张病危通知书上签过字。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条短信。
“你儿子欠我们二十多万,再不还钱,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蹲在走廊角落里,把手机攥得死死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的刺眼,可我浑身上下都冷。
这日子,怎么过成这个样子了。
01
国庆节的第二天,我妈韩玉珍摔了一跤。
她一个人住在乡下,隔壁张婶发现的,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赶回去一看,我妈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镇医院的大夫说是脑梗,让赶紧往市里转。
我叫了救护车,一路送到市人民医院,折腾到晚上九点多,总算安排进病房。
我妈躺在病床上,左手蜷在胸前,像只受伤的鸡爪子。
我帮她捋了捋头发,她睁着眼看着我,嘴动了半天,吐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累……累不?”
我说不累,让她好好躺着。
那几天我请了假,白天晚上都守在医院里。厂里领导电话打了好几个,我说家里有事,他也知道我妈的情况,没多说。
老郑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了,我说还行,让他别担心。
老郑是我老公,郑宏志,开货车的。常年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他这个人话少,但心实在,知道我妈住院了,说等这趟跑完就回来看。
我说你忙你的,我这能行。
10月8号,我妈情况稳下来了,能喝点粥,说话也清楚了一些。我心里松了口气,想着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谁想到10月12号凌晨,事情全变了样。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趴在我妈床边睡着了。
三点多钟手机震了,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对面说:“你是郑宏志的家属吗?他在高速上出车祸了,现在送市人民医院急诊了,你快过来。”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跟有人往我耳朵里倒了一盆凉水似的。
我腾地站起来,看看床上睡着的老妈,又看看手机。值班护士被我吓了一跳,问怎么了。我说我老公出车祸了,在楼下急诊。
护士让我赶紧去,说阿姨她看着。
我连外套都没穿好,踩着拖鞋就往楼下跑。电梯怎么也等不来,干脆爬楼梯,六层楼,跑到小腿发软。
冲到急诊室门口,就看见老郑被一群人围着,身上全是血,脸白得跟纸一样。有个医生拿着单子过来,说你签个字,要做手术,颅内出血。
我手抖得捏不住笔,签了几次都写不出字来。医生急了,说你快点,时间就是命。
我咬着牙签了。那个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一样。
老郑被推进手术室,我瘫在门口的椅子上,浑身发虚。墙上挂钟指着三点四十五分。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来了,我就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是老郑单位的人打来的,掏出来一看,是六楼护士站。
“彭阿姨,你妈醒了在找你,情绪不太稳定,你要不要上来看看?”
我握着手机,看看手术室的门,又看看天花板上的灯管。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白炽灯亮得晃眼,我坐在那,浑身没一个地方能使上劲。
后来我跟护士说,我这边有事走不开,让她帮忙安抚一下我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那一夜特别长。
02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看着走廊里的时钟一格一格的跳。凌晨的医院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想起了很多事。
老郑这个人,开了二十多年车。
刚结婚那会儿他开小货车,后来换大货车,常年跑广州到郑州这条线。
一年里有大半时间在路上,有时候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
以前我也劝他换个活法,他总说“这活干熟了,舍不得换”。其实我知道,他是想多挣点钱,给儿子攒点家底。
儿子郑欣宜,今年二十五了。
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读书不行,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
换了七八份工作,没一份干长久的。
我跟老郑说过他几句,他不爱听,嫌我们烦,干脆搬到外面租房住。
今年国庆他说要带女朋友回来吃饭,我高兴了好几天,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个遍。
结果人没来,电话也没接。
我打电话过去,他支支吾吾说工作忙,下次再说。
我那会儿心里就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还算顺利,但得在ICU观察几天,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他自己。
我签字的手还在抖,但总算能写清楚字了。
老郑被推进ICU,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他头上缠满了纱布,脸上罩着呼吸机,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看了两眼就看不下去了,转过身去,眼泪终于憋不住了。
我蹲在墙角哭了好一会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完了拿袖子一擦,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个人,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突然觉得陌生。
那几天我就在医院里来回跑。六楼是我妈的病房,三楼是ICU。每天坐电梯上上下下,数字跳来跳去,我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的。
我妈清醒的时候会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单位加班。她信了,还说让我别太累着。
我不敢告诉她老郑出事的事。她血压高,受不了刺激。
10月15号那天下午,我在缴费窗口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
老郑的医药费再加上我妈的,加起来已经花了七八万。我把自己的五万块养老钱全取出来了,又找亲戚借了八万。
窗口里的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把一沓钱放在点钞机里刷刷的过。我看着那叠钱,心口一阵一阵的疼。
那些钱,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有时候老郑出车回来给我两百块零花,我都舍不得花,攒着攒着就攒了这么多年。
收银员点完钱,递给我一张单子。
“你老公的从业资格证过期了三个月,对方的保险理赔可能会受影响,保险公司那边让我们通知您去处理一下。”
我愣了一下,说知道了。
拿着缴费单往回走的时候,我觉得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资格证过期了?老郑这人心粗,这种事从来不跟我说。以前我也提醒过他,他总说没事,过期前会去换的。
这下好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以为又是催费的,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了,对面是个男的,声音很年轻:“郑欣宜的妈?”
我说是,你是谁。
“你儿子欠我们二十二万七千八,逾期四十七天了。再不还钱,我们就要走程序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你说什么?我儿子欠你们钱?”
“对,网上借的,利滚利滚到这个数了。你跟他说,别再躲了,躲不掉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你们别乱来,我要报警的。”
对面笑了一声:“报呗,我们正规借贷,有合同的。你自己问问你儿子,是不是他自己签的字。”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03
那天晚上我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给我儿子打电话。
打了三遍才接通。
我说:“你是不是欠人钱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妈,你怎么知道的。”
“人家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说二十二万多。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他又沉默了一下,声音很闷:“我被人拉去玩网上的赌博平台了,一开始赢了点,后来就……输进去了。我借了五万,想翻本,结果越借越多,利滚利就变这么多了。”
我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拿不住。
“你疯了?郑欣宜,你是要气死我跟你爸吗?”
“妈,我知道错了,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你拿什么解决?二十二万,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
“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我坐在长椅上,浑身跟抽干了力气一样。走廊里空荡荡的,白炽灯照得墙上反光,我看着那些光晕发呆。
老郑还躺在ICU里面,我妈还在六楼躺着。又有电话打进来,是六楼护士站,说我妈情绪不稳定,让我上去一趟。
我坐着电梯上六楼,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子照得我脸色惨白。
我妈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我推门进去,就看见她在床上挣扎着要坐起来。护士在旁边按着她,嘴里喊着阿姨你不能动。
我赶紧跑过去,把她按回去。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慌。
“蕾蕾,我梦见你爸了,你爸来接我了。”
我说妈你别瞎说,你爸走了都十年了。
她说真的,你爸就站在那,穿了一件蓝衣服,跟我说该走了。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说妈,你好好的,别胡思乱想,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接你回家。
她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话:“你把老宅卖了吧,给我看病。”
我愣住了。她说你那些亲戚的话我都听到了,我知道你缺钱。老宅留着也没用,卖了吧。
我说不行,那是你和我爸一辈子的心血。
她没再说话,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几天我几乎没合过眼。白天在六楼陪着我妈,晚上在三楼守着老郑。有时候困得不行了,就靠在椅子上打个盹,一有动静就醒。
瘦了一大圈,厂里的同事来看我,说我整个人都脱相了。
我说没事,熬过去就好了。
可我心里明白,事儿远没完。
保险公司那边来了电话,说话的口气很公事公办:“根据调查,郑宏志的从业资格证在事发前三个月已过期。根据合同条款,我们只能赔付医疗费用的百分之三十。”
我说你们不能这样,我老公开了二十多年车,一次事故都没出过。资格证过期是他的问题,但对方全责啊。
对方说,条款就是条款,我们也无能为力。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我算了一笔账。
老郑的医药费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医保报一部分,剩下八万自费。
保险赔了六万,还剩两万。
我妈这边也花了几万,加上儿子的债……
我想不下去了。
那几天我脑子里反复算着这些数字,翻来覆去,跟烙饼一样。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一堆数字在眼前跳。
有一天下午,我坐公交车去儿子租的房子找他。
门锁着,房东说他有半个月没回来住了。
我问房东知不知道他在哪,房东说不知道,不过前两天有几个人来找他,看着不像好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是在躲债。
我回到医院,给我弟弟打了个电话。他在外地打工,我说妈住院了,你能回来看一眼不。
他说姐,我这边走不开。又说,姐,我也不瞒你,我欠了信用卡十几万,老婆跟我闹离婚,我现在是真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说姐,对不起。
我说没事,我这边能撑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
04
10月20号那天,老郑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
医生说命保住了,但恢复期很长,至少得休养半年。
我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
老郑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车呢?”
我说车报废了,你别想那些了,好好养病。
他不说话了,看着天花板发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那辆车跟了他八年,他把车当儿子养,擦得干干净净,一点划痕都心疼。
我坐在病床边,想跟他说儿子的事,可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来。
他刚缓过来,受不了刺激。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办了出院。她没有大碍了,但半边胳膊还是没力气,说话也不利索。我接她回了我家,让她住在以前老郑睡的次卧。
她看了看房子,问老郑去哪了。我说出差了,她没再问。
晚上我给她擦身子,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说了句:“闺女,你瘦了。”
我说没有,瘦了穿衣服好看。
她没笑,拉着我的手不放。我看她的眼睛,有点发红。
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怎么哭过,该哭的时候都在忙,等闲下来了,反倒哭不出来了。
可是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我娘俩挤在那张小房子里,心里一阵一阵的酸。
我把老家的老宅房产证翻出来了。
那个红本子,是十年前我爸去世的时候留给我妈的。我妈说将来给我养老用,我一直放柜子里,从来没动过。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个本子,看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我给弟弟打电话,说想把老宅卖了,把妈接过来住。他没反对,说你自己拿主意。
我又给家里几个亲戚打电话借钱,一个比一个难。
不是说手头紧,就是说最近刚买了房。
最后总算凑了八万,加上我自己那点钱,勉强够老郑的医药费。
可儿子的债还悬在那里。
22万八,利滚利,每天都多出几百块的利息。
催收的短信每天都来,半夜也有电话打进来。
我接了一次,对面说可以考虑分期还,但必须先付五万首付。
我说我没钱。
对面说,那我们就只能找你儿子了。
我说你们别动他,他是被坑的。
对面笑了一声,说被坑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我妈在隔壁房间睡着了,呼吸声很重,像是有痰在喉咙里。
我翻出手机,看了看老宅的照片。那是去年冬天拍的,院子里有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红透了的柿子,我妈站在树下面,笑得特别开心。
那个房子,是我爸我妈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我刚结婚那阵,还跟我妈说,等她老了就接她去城里住。她说城里住不惯,还是乡下自在。
我说那房子留着,将来我给你翻修翻修。
现在,我要把它卖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回了趟乡下。
开了两个小时的车,路上一直在下雨。雨刮器刮来刮去,我还是看不太清楚路。
到了村里,把车停在村口,走路进去。
老宅的门锁着,我掏出钥匙,手有点抖。开了半天才打开。
一进门,我就愣住了。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但树上的柿子全掉光了,落了一地,有的都烂了。鸡窝也塌了半边,水缸里养着的鱼也不知道死了多久,漂在水面上。
堂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里面的陈设跟我记忆里的差不多。墙上还挂着我小时候的照片,灶台上还贴着去年春节我妈贴的对联,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在堂屋里站了很久,什么也没动。
走到西屋,那是我的房间。床还在,书桌还在,书桌上还有我读高中时候的课本,落了一层灰。
我拿起那本课本,翻开,里面还有我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合上书,放回原处。
那天我坐在老宅里,一直到天黑。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屋顶上,瓦片反射出金色的光。
我心想,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这个场景了。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妈已经睡了,饭桌上留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粥,鼻子突然酸了。
她用一只手,给我做的饭。
05
10月26号,我做了个决定。
卖老宅。
这个决定想了很久,但真要做的时候,我还是犹豫了整整一天。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闺女,你自己拿主意。”
我说妈,对不起。
她说,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卖就卖了吧。
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憋不住了。我蹲在阳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完了,擦擦脸,打电话给中介。
中介来得很快,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看了老宅,说十八万,一分都不能再多了。
我说行。
签合同那天,我回了趟老宅,又看了一圈。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我妈说过,是她结婚那年生了我之后种的,说是给我留着的。我摸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我的手心,我摸了很久。
堂屋的门槛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我小时候拿着小刀刻的,我妈看了,骂了我一顿,说你把门槛刻坏了,将来怎么嫁人。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道刻痕。
鸡窝旁边的墙角,有一个红色的粉笔画的小人,歪歪扭扭的,画的是我妈。是我五岁那年画的,她一直没擦掉。
水缸上面长了一层青苔,我看着那层青苔发了好一会儿呆。
最终我还是在中介的合同上签了字。
那支笔很便宜,一块钱一支的那种,握在手里,硌得手心疼。
签完字,中介说三天内打款。
我说好。
走出老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把门轻轻带上。门合上那一刹那,我听见锁舌卡进锁孔里的声响,清脆的,像是锁上了一辈子的记忆。
中介的车开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老宅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妈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怎么想。
后来想,反正都已经签了,她能怎么想。
可晚上回家里,我还是没好意思跟她说。把房产证收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几天,我儿子郑欣宜终于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在医院看老郑的时候,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了,对面声音沙哑,是我儿子。
他说妈,我在外面躲了半个多月,天天不敢出门,身份证也被他们扣了。
我忍着没骂他,说你现在在哪。
他说了一个地址,在郊区的一个小旅馆。
我说你待着别动,我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病床上的老郑。他刚吃了药,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我交代了护士几句,打车去了那个旅馆。
旅馆很破,在一条巷子的深处,墙壁上全是青苔,门帘脏得发黑。
我敲了敲房间的门,半天才开。
开门那一瞬间,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我儿子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下巴上长了胡子,整个人灰头土脸的。穿的衣服皱巴巴的,不知道几天没换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不想骂他了。
我说,走吧,回家。
他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一样:“妈,我不敢。”
我说有什么不敢的,你是我儿子,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带着他走在巷子里,雨打在脸上,凉凉的。
雨不大,但很密,砸在脸上,有点疼。
我没带伞,他也淋着。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的袖子,说:“妈,对不起。”
我转过头看他,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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