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水杯站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是侄子丁逸仙发来的消息:“姑姑,面试被刷了。”我叹了口气,正要拨号安慰他,电话还没拨通,消息又弹出来——“录用通知已发,请查收”。
我手指僵住了。
两条消息只隔了两分钟。
三天前他刚找我借过房租,说身上只剩八十块,转头我就看到他朋友圈里的人均三百的餐厅。
我盯着屏幕,手心冒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1
那天是周三,阴天。
一大早丁逸仙就给我发消息,说下午有个面试,问我能不能过来吃个午饭。
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这孩子是我亲弟弟丁俊远的儿子,今年刚毕业,工作一直没着落。
我在单位请了个假,提前回了家。
冰箱里还有一块五花肉,我切了片,又炒了个青菜,煮了锅面条。曹斌中午回来吃饭,看见我在厨房忙活,问了一句:“谁要来?”
“逸仙,下午面试,来咱家吃顿饭。”
曹斌没吭声,放下饭盒去洗手。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
上个月我偷偷给了丁俊远五千块,让他给侄子凑房租,被曹斌发现了。
我们吵了一架,他说我补贴娘家没个底。
可我有什么办法?那是我亲侄子。
十一点半,丁逸仙来了。他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挺整齐,就是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发黑。
“姑姑。”他喊了一声,换了鞋进来。
“吃饭没?快坐下。”
我给他盛了一大碗面,又夹了几块肉放进去。他低头吃,吃得很慢。曹斌坐在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
“面试几点?”我问。
“下午两点。”
“哪家公司来着?”
“就你说那家,做医疗器械的。”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底。那家公司的人事主管是我大学同学,特意打过招呼。只要这孩子表现不太差,应该能进。
丁逸仙吃了几口面,突然放下筷子。
“姑姑,你对我爸还有多少耐心?”
我一愣。
“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又把筷子拿起来:“没事,随便问问。”
我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这孩子今天不太对劲。
他从小话就不多,但今天的话比平时还少。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在客厅收拾桌子,曹斌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你爸最近忙啥呢?”我冲厨房问了句。
“还是那样呗。”丁逸仙的声音从水声里传过来,“就他那生意。”
丁俊远前年开了个小厂,做家具配件,结果遇上疫情,单子接不到,工人工资发不出。
去年年底关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问过他欠多少,他说没多少,但我知道他在外面借了不少钱。
我爹丁新霁为这事气得好几天没吃饭。
我爹一辈子偏心我弟。
我小时候我想上学,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把钱省下来给你弟。
后来他退休了,把房子过户给了丁俊远,说是传男不传女。
我不服气,但也没办法,谁让我是嫁出去的闺女。
可偏心归偏心,我爹也老了,经不起折腾。
丁逸仙洗完碗出来,穿上了外套。
“姑姑,我走了。”
“几点面试来着?我送你去?”
“不用,我坐公交就行。”他顿了顿,“姑姑,我今天要是没面上,你别生气。”
“怎么会?面不上也没事,还有机会。”
他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从小就知道他爸不靠谱,家里的烂事全是他在扛。
曹斌从客厅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走了?”
“嗯。”
“你说你天天操这心,人家领你情吗?”
我没接话,关上门回了屋。
02
下午两点四十,我正在单位开会,手机震了。
是丁逸仙的消息。
“姑姑,面试被刷了。”
四个字,我看了好几遍。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复:“没事,姑姑帮你再问问。”
我放下手机,跟领导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没人,我靠着墙拨丁逸仙的号码。电话打通了,嘟……嘟……响了十几秒没人接。我正要挂断,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新消息。
一张截图。
上面写着“录用通知”四个大字,下面是一段话:感谢您参加本次面试,经综合评定,您已通过考核,请于下周一携带相关证件到公司办理入职手续。
我愣住了。
这什么情况?
我看看时间,两点四十二。第一条消息是两点三十九分,录用截图是两点四十一。中间只隔了两分钟。
我被搞糊涂了。
这孩子到底是面上了还是没面上?既然都录用了,为什么还要发消息说被刷了?
我回拨过去,这次是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我又给他发了条消息:“逸仙,你这是什么情况?录取了还是没录取?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没有回复。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转不过弯来。这事太奇怪了,怪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给我弟丁俊远打了个电话。
“哥,逸仙今天面试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咋了?”
“他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啊,咋了姐?”
我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丁俊远的声音变了,变得有点急:“姐,你别管了,这事儿我自己处理。”
“处理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
“没什么姐,真的,孩子闹着玩呢。”
“闹着玩?”我提高了音量,“他这是闹着玩的事吗?他到底面上了没有?”
“姐,我真有事,回头给你打。”
“丁俊远!”
他已经挂了。
我握着手机,胸口堵得慌。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我请了半天假,直接去了丁俊远的住处。那套房子是我爹当年过户给他的,在城东的老小区,三楼的旧两居。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楼下坐了俩老太太,在晒太阳。
“大姐,您知道这家的人去哪了吗?”
一个老太太抬头看看我,又看看那扇窗:“你说老丁家?一大早就出门了,慌慌张张的,后面还跟着辆黑色轿车。”
“黑色轿车?”
“可不嘛,那车可凶,一直在楼下按喇叭。”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丁俊远认识开黑车的人?还是他在躲什么人?
我想起去年听人说他在外面借了高利贷,我问他他不承认,说都是正常的银行贷款。
现在想想,他那一身眉头紧锁、动不动就消失的毛病,哪像是正经欠银行钱的人?
我又给丁逸仙打了电话,还是关机。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有点凉。
我想起三天前,丁逸仙来我家找我借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姑姑,能借我两千块吗?房租该交了,身上只剩八十了。”
我二话没说给了他两千,还给他塞了两箱牛奶。
他接过钱的时候低着头,声音很小:“姑姑,我会还你的。”
“还什么还,好好找工作,照顾好自己。”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那天晚上翻他朋友圈,看到他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家烤肉店,定位是市中心一家挺贵的店。我一开始没多想,以为是他同学请客。
现在想想,身上只剩八十块的人,去那种地方吃饭?
不合理。
我拿出手机又翻了翻,那个朋友圈不见了。删了。
心越来越凉。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去。手机在手里攥得发烫,我又拨了一次丁逸仙的号,还是关机。
这个下午,天阴得厉害。
03
我没回单位,直接打车去了我爹家。
我爹丁新霁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妈走了五年,他一直没再找。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前两年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说要注意,他不当回事。
我在路上给他打了个电话。
“爸,你在家吗?”
“在,咋了?”
“我过来一趟。”
“哦。”电话挂了。
我爹说话永远是这样,三个字以内解决。
他这辈子对我就是这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小时候我考了全班第一,他说“嗯,还行”;我弟考了倒数第三,他说“没事,下次努力”。
这些事我从不跟人提,自己咽下去了。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窗帘拉着,只露出一条缝。
我上楼敲了门,等了好一阵,门才开。
我爹站在门口,脸色不好,蜡黄蜡黄的,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不少。
“爸,你瘦了。”
“没瘦。”他转身往里走,“瞎操心。”
我跟着进了屋。屋里的陈设还跟上次一样,沙发茶几都旧了,电视机上落了一层灰。茶几上放着一沓报纸,我扫了一眼,看到底下压着个牛皮纸袋。
“爸,最近身体咋样?”
“挺好的。”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我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爸,有个事想问你。”
“啥事?”
“逸仙最近找过你吗?”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找过。”
“找你干啥?”
“问我要了点钱。”
“要了多少?”
“没多少。”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视线一直盯着那个没开的电视屏幕。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从小到大,我爹说谎就是这样,不敢看人眼睛。
“爸,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了没多少!”
他声音突然大了,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放下水杯,走到茶几那里,把那沓报纸掀开,下面是那个牛皮纸袋。
我倒出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银行转帐回单。
回单上写着:转账金额,二十万。
收款人,丁俊远。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爸,你这是……”
我爹站起来,一把夺过回单,塞进牛皮纸袋里。
“你别管,这是我和你弟的事。”
“二十万!”我声音都在抖,“你哪来这么多钱?你退休金才多少?这是你一辈子攒的!”
“我乐意!”
“爸!”
“你回吧,我累了。”他转身往卧室走,“门带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像被人攥住了,说不上来是气还是疼。
我爹一辈子省吃俭用,生病都舍不得去医院,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金,就这么给了丁俊远。
可他连我上次给他买的按摩仪都舍不得用,嫌贵。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的一切。墙上还挂着我妈的遗像,她看着我笑,和生前一样温和。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我掏出手机,给丁俊远发了条消息:“爸的二十万,你拿走了?”
等了很久,没人回。
我又发了一条:“丁俊远,你到底在干什么?”
还是没人回。
我关上我爹家的门,站在楼道里,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突然想起丁逸仙吃饭时问我的那句话:“姑姑,你对我爸还有多少耐心?”
原来那不是随便问问。
他是在提醒我。
04
那晚回家,曹斌已经睡下了。
我轻手轻脚进了卧室,他没睁眼,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丁逸仙的两条消息,关机,丁俊远慌张的态度,父亲银行卡的二十万,牛皮纸袋……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往一个方向拽。
我越想越怕。
半夜两点,我起来上卫生间,路过儿子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推开一条缝,儿子丁子轩还没睡,趴在床上玩手机。
“这么晚了还不睡?”
“妈,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我坐在他床边,“你堂哥最近跟你联系没?”
丁子轩放下手机,想了想:“前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有没有空。”
“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问我学习怎么样,还让我别学他,要好好读书。”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丁逸仙从小就懂事,初中开始就不跟他爸要零花钱,自己打零工赚学费。
他考上大学那会儿,我给他塞了五千块,他死活不要。
“他这两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丁子轩想了想,“对了,昨天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如果我以后不在了,你替我照顾姑姑’。”
“什么?!”
“我当时还以为他开玩笑呢,他以前也喜欢说这种话。”
我的心猛地揪起来。
我起身回到客厅,翻出手机,翻到丁逸仙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我盯着那张“录用通知”的截图看了很久,越看越不对劲。
这个截图太干净了。
没有公司抬头,没有公章,连日期格式都不对。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那些文字。字体是宋体,段落间距不对,下面的联系电话看起来很假,像是随便编的。
我心一沉。
这张图,是假的。
丁逸仙根本没被录取。
那面试被刷是真的。
可他为什么又要发一张假的通知书给我?他是想让我高兴?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我想起下午我打电话的时候,电话没接通,他正好发来消息。就像掐准了时间一样。他是故意的。他在等我拆穿他。
那我刚发现呢?他又是什么反应?关机,不理我,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找他。
我又翻到丁俊远的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刚发出,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回我。
但他回了。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只有一个字:“姐,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我打了过去,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屋里只有一盏夜灯亮着。
我忽然觉得,我根本不了解我弟弟,也不了解我侄子。
这么多年,我总觉得他们需要我帮衬,我掏心掏肺对他们好,以为这样就是亲情了。
可现在我才发现,他们从来没让我看到他们真正的样子。
我到底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
这个问题,我不敢想下去了。
05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丁俊远家。
天刚蒙蒙亮,街上人不多。我站在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前,按了三次门铃,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门。
“丁俊远,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里传来一点声响。
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丁逸仙。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姑姑……”
“你爸呢?”
他侧了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全是空啤酒罐,地上还有一个摔碎的手机。丁俊远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烟。
“姐。”
“你别叫我姐。”我站在客厅中间,盯着他,“二十万是怎么回事?爸的养老金呢?”
丁俊远没说话,吸了一口烟。
“嫂子呢?”
“回娘家了。”他声音很哑,“不回来了。”
“你到底欠了多少?”
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三十多万。”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三十多万……你疯了?”
“我有什么办法?”他突然吼起来,“厂子亏了,货压着卖不出去,工人工资要给,机器租金要交,我找谁去?银行不借给我,我只能借高利贷!”
“你借高利贷的时候没想过后果?”
“我想过!我天天都想!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还钱!”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姐,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是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这个从小被我爹捧在手心里的弟弟。
小时候他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爹给他的房子、给他买的摩托车、给他出的开店本钱,他都觉得是应该的。
可他从没想过,这些钱,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
“那二十万,是爸给你还高利贷的?”
“不是。”丁俊远低下头,“是给了我还本金的,利息还没还……”
“利息还要多少?”
“十万。”
我闭了闭眼,深呼吸。
“那逸仙的面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让他骗我?”
丁俊远没说话,旁边的丁逸仙突然开了口。
“不关我爸的事。”
我转过头看着他。
“面试的事,是我自己的主意。”
丁逸仙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很稳。
“姑姑,我没去面试。我压根就没去。”
“那你去哪了?”
“我去了我同学家。”
“为什么?”
“因为……”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因为我爸跟我说,让我找你借钱。他说你心软,你肯定会给。我说我不想骗你,他骂我,说我不帮他他就去死。我就想了个办法,我想让你自己发现。”
我心里一震。
“所以那条录取通知是你故意发的?”
“是。我知道你肯定能看出来是假的。只要你打电话给我爸,他就瞒不住了。”他顿了顿,“姑姑,对不起。”
我靠在墙上,看着她。
那晚我在沙发上抽噎,没人知道。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够好,所以才没人爱。可这个孩子,他用了这种方式,让我看到了真相。
“逸仙,你知道你爸把爷爷的二十万拿走了,对吗?”
他点点头。
“你知道那笔钱是爷爷一辈子的积蓄?”
他低下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姑姑,我阻止不了。他不是我爸,他是我爷爷。我一个孙子,我能说什么?”
我沉默了。
丁俊远坐在那里,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挨打。
他小时候被人欺负,是我冲上去替他挡着的。
他结婚那天,我哭得比谁都厉害。
可现在,他成了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
“那笔钱,你要怎么还?”
丁俊远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姐……你……你能帮我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丁俊远,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还欠多少,一文都不能少。”
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本金还了二十万,利息还欠五万,还有一笔是……”
“还有什么?”
“我还借了我老婆娘家的钱,八万。”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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