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给嫂子买的羽绒服和钙片,站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

五年了。

我终于回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嫂子孙怡然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发虚,下意识把手往背后缩了缩。

“嫂子,我回来了。”我笑着说。

她也笑了,但那笑容不太自然。她快速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围裙口袋,侧身让我进门。

我注意到,她塞东西的动作很慌张,像是怕我看见什么。

我没多想。

可接下来几天,嫂子越来越不对劲。她总是躲着我,说话也吞吞吐吐。我给她钱,她死活不收。我问她日子过得怎么样,她只说“挺好”。

直到那天,邻居周婶把我拉到一边,说了一句话。

我整个人都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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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十一月底,天有点冷。

我从省城坐高铁到县城,又转了两趟班车,才到镇上。五年没回来,镇上的变化不大,还是那条老街,那些老店。

嫂子家住在镇子最西边,一间老式的砖瓦房,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我走到门口,发现那扇木门还是五年前的样子,油漆掉得更厉害了,门上的铁环也生了锈。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嫂子的声音:“谁啊?”

“嫂子,是我,志远。”

门“吱呀”一声开了。

嫂子站在门里,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比五年前瘦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像是没想到我会突然回来。

“志远?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回来看看你。”我笑着说,“公司放假,顺便回来住几天。”

嫂子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侧身让我进门。

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背在身后,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我没多问,拎着东西进了屋。

屋子里的陈设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一张老式木桌,几把竹椅,墙角立着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的屏幕上有几道裂纹。

我皱了皱眉:“嫂子,这电视怎么裂了?”

哦,用久了,屏幕有点老化。”嫂子随口说了一句,转身去厨房倒水。

我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屋子。墙上还挂着大哥的遗像,照片上的大哥笑得憨厚。

我的心里一阵酸楚。

嫂子端着水杯走出来,递给我:“喝点水吧。”

我接过水杯,发现她的手粗糙得厉害,指节上全是老茧。

“嫂子,你还在餐馆干活?”我问。

“嗯,还在那家餐馆。”嫂子坐在我对面,低着头,“老板人挺好,一直没辞我。”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嫂子,这张卡里有十万块,你拿着。密码是你的生日。”我说,“以后我每个月都会往卡里打钱,你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嫂子看着那张卡,没有伸手。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志远,嫂子不能要你的钱。”

“为什么?”我不解,“你供我读完大学,我报答你是应该的。”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嫂子的声音很轻,“你现在成家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这钱你留着,给小辉将来上大学用也好。

小辉是她的儿子,今年十三岁,正在镇上上初中。

“小辉的学费我来出。”我说,“嫂子,这些年我不在家,你一个人太苦了。”

嫂子的眼眶有点红,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志远,这钱嫂子真的不能要。”

她把卡推了回来。

我愣住了。

嫂子从来不是这样扭捏的人。当年大哥去世,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再苦再累都没说过一个“不”字。现在我把钱送到她手上,她怎么反而不要了?

我正想说什么,嫂子站起身来:“你还没吃饭吧?嫂子给你做点吃的。”

她转身走进厨房,动作有些匆忙。

我注意到,她右手一直插在围裙口袋里,始终没有拿出来过。

02

晚上,我住在镇上的宾馆。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嫂子今天的状态太反常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记得我上大学那会儿,每次回家嫂子都笑眯眯地迎出来,张罗着给我做好吃的。

可今天,她从始至终都没怎么笑过,眼神一直躲闪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而且,她居然不肯要我的钱。

这太奇怪了。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嫂子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我每年都往家里寄钱,少说也有两万块。加上她自己在餐馆打工的工资,应该足够她和小辉过得不错。

可今天看到她家那台裂了屏的电视,还有那几件用了多年的旧家具,我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那钱,嫂子该不会根本没花吧?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嫂子家。

嫂子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蹲在一个大盆前,双手用力搓着盆里的衣服。她的腰弯得很低,每搓一下,脸上就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嫂子,我来帮你。”我走过去。

不用不用,”嫂子直起腰,勉强笑了笑,“马上就好了。

她的右手又一次不自觉地插进围裙口袋。

我实在忍不住了:“嫂子,你口袋里装的是什么?”

嫂子的脸色变了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什么。”

她转身端起盆子,往屋里走。她的脚步有些慌乱,差点绊到门槛。

我心里更疑惑了。

中午,嫂子做了几个菜。酸菜鱼、炒腊肉、凉拌黄瓜,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家。厨房的灶台还是老式的,墙上被油烟熏得发黑。客厅的墙上糊着旧报纸,有几处已经破了。

这个家,真的没什么变化。

“嫂子,小辉中午不回来吃饭吗?”我问。

“他中午在学校吃。”嫂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别光说话,多吃点。”

我低头吃饭,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吃完饭,嫂子去厨房洗碗。我跟过去,站在门口。

“嫂子,”我开口,“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嫂子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没有,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不肯收我的钱?”

“我说了,那些钱你留着……”

“嫂子,”我打断她,“我今年年薪百万,不差这点钱。倒是你,一个人带着小辉,还要打工,日子过得那么紧巴。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报答你,行吗?”

嫂子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继续低头洗碗。

我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下午,我打算去镇上走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碰见了邻居周芳婶子。

周婶五十多岁,是村里的“万事通”,什么八卦都知道。她正拎着一篮子菜往回走,看见我,愣了一下。

“志远?”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回来了?”

“周婶,好久不见。”我笑着打招呼。

周婶放下菜篮子,压低声音:“你嫂子知道你回来吗?”

“知道,我刚从她家出来。”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我觉得周婶的话里有话。

周婶四处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把我拉到一边。

“志远啊,有些话,婶子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周婶,您说。”

周婶叹了口气:“你嫂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啊。”

“我知道,所以我回来就是想报答她。”

报答?”周婶摇摇头,“你那钱,她一分都没花。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寄回来的钱,她全存着呢。”周婶压低声音,“她舍不得花,说是给你攒着,将来有用。”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她那腰,你知道吧?”

“腰?周婶,我不太明白。”

“你嫂子腰不好,天一阴就疼得直不起来。以前我也没在意,以为她是干活累的。后来有一次,她疼得晕倒在餐馆里,我才知道,她那是老伤了。”

“什么老伤?”

“你大哥去世那年,她在工地抬钢筋,把腰给伤了。”周婶看着我,“她不敢去医院,怕花钱,就硬扛着。那年你刚考上大学,她不让自己倒下去。”

我的鼻子一阵发酸。

“周婶,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她哪舍得让你知道?”周婶摇摇头,“你那嫂子啊,心里全是你。这些年,别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一个都没应过。”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周婶看了我一眼,“她怕嫁了人,就没法照顾你了呗。”

我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婶拎起菜篮子,拍了拍我的手:“志远,有机会,好好报答你嫂子。”

她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脑子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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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回到嫂子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的腰微微弯着,每做一个动作都很吃力。她伸手去够衣架的那一瞬间,脸上一阵扭曲,显然是在忍着疼。

“嫂子,我来。”我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衣服。

嫂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就几件衣服。”

我晾完衣服,转过身看着她。

“嫂子,你腰上的伤,为什么不告诉我?”

嫂子的脸色变了,她低下头,没有看我:“周婶跟你说了?”

“为什么瞒着我?”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一个人扛着,有意思吗?”

都是小事。”嫂子的声音很轻,“跟你那些年吃的苦比,不算什么。

嫂子,你知道我每年寄回来的钱,你都存着,不花。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嫂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志远,不是嫂子不花你的钱。是我不敢花。”

“你大哥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把你供出来。”她的声音哽咽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你考上大学。他没能等到那一天,我得替他守着你。”

我鼻子一酸:“嫂子……”

“我要是把你的钱花光了,将来你要是有个急用,我拿什么给你?”嫂子抬起头看着我,“你是咱们家唯一的指望,我不能让你有一点闪失。”

“嫂子,我不需要你为我存钱。我现在挣得很多,够用了。”

“我知道你挣得多。”嫂子低下头,“可那不一样。这钱是嫂子欠你的,是我欠你大哥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嫂子,我能看看你的存折吗?”

嫂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我翻开存折,第一页的日期是五年前。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存款,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每一笔存款后面,都备注着:“志远的生活费”

“志远的学费”

“志远的零花钱”。

我的手开始颤抖。

我翻开第二页,第三页……

全部都是。这些年我寄回来的每一分钱,嫂子都记着,都存着。

最后一笔存款,是上个月。

金额:两万。

备注:志远寄来。

我合上存折,眼睛有点模糊。

我抬头看着嫂子:“嫂子,你到底图什么?”

嫂子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我不图什么,就想让你过得好。”

我一把抱住她,眼泪夺眶而出。

“嫂子,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苦了。”

嫂子在我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04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宾馆。

我跟嫂子商量了一下,决定留在家里住。

小辉放学回来,看见我,很高兴:“叔叔,你回来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小辉,长高了,也越来越像你爸了。”

小辉笑了笑,没有说话。

吃过晚饭,嫂子在厨房洗碗,小辉在旁边写作业。

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里的天很黑,星星很亮。

我忽然想起大哥。

大哥去世那年,我才十五岁。大哥三十八岁,正值壮年。

大哥在工地上干活。那天,他本来应该休息的,但工头打电话说人手不够,让他去顶一天班。

嫂子劝他别去,他说没事,多干一天多挣一天的钱。

那天晚上,大哥没回来。

后来,工头打来电话,说大哥从钢架上掉下来了。

嫂子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哥已经走了。

那年冬天,嫂子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但我记得很清楚,大哥葬礼结束那天,嫂子把我叫到屋里,对我说:“志远,你大哥走了,但你的书还得读。你放心,嫂子就算砸锅卖铁,也会供你读完书。

那时候,我以为嫂子是在安慰我。

现在才知道,她真的做到了。

我正想着,嫂子从屋里走出来。

“志远,天冷了,进屋吧。”

我站起身,跟着她进屋。

小辉已经写完作业,正在客厅里看电视。那台老电视画面有点模糊,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嫂子,这电视该换了。”我说。

“不着急,还能看。”嫂子说。

“我明天去县城买一台新的。”

“别乱花钱,真的不用。”

“嫂子,”我认真地看着她,“这些钱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你就让我买,行吗?”

嫂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县城。

我买了一台新电视,又买了一台冰箱,还给嫂子买了一件羽绒服。

回来的时候,嫂子看着这些东西,眼眶红了。

“志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花钱?”

“嫂子,这点钱不算什么。”我笑着说,“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嫂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看新电视。小辉高兴得不得了,抱着遥控器不撒手。

嫂子坐在我旁边,忽然开口:“志远,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请了年假,能住一周。”

“那就好。”嫂子低下头,“嫂子给你多做几顿好吃的。”

我看着嫂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嫂子,要不你跟我去省城吧。”

嫂子愣住:“去省城?”

“对,我帮你找份轻松的工作,小辉也转到省城读书。”我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嫂子摇摇头:“不行,嫂子不能去。”

嫂子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志远,嫂子这辈子,就住在这里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她心里的悲伤。

我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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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省城的前一天,我去了一趟大哥的坟。

大哥的坟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坟前长满了杂草。

我蹲在坟前,把杂草拔干净,点上三炷香。

“大哥,我回来看你了。”我轻声说,“嫂子这些年,做得很好。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们娘俩。”

我跪了很久。

晚上回到嫂子家,她正在做饭。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嫂子,我明天就走了。”我说。

“嗯,嫂子知道。”她头也不回,“明天早上我起来给你做饭。”

“嫂子,我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改嫁?”

嫂子的动作顿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转过身看着我。

“志远,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

嫂子放下手里的锅铲,走到我面前,坐下。

她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大哥走的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等着她继续说。

“他说,让我照顾好小辉,照顾好你。”

嫂子的声音有点哽咽。

“他还说,让我别改嫁。”

我愣住了:“大哥不让你改嫁?”

“他说,要是嫁了人,后爹不可能对你和小辉好。他让我守着你,守着小辉,直到你们都有出息了。”

“嫂子,大哥那是……”

“志远,我知道你大哥是为你好。”嫂子擦掉眼泪,“所以我答应他了。”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嫂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了我们,你付出了什么?”

“付出什么?”嫂子看着我,“我什么都没有付出。”

“你把自己的青春都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