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盐城市志·马玉仁传》、《建湖县志》、《续修盐城县志》、《盐城文史资料选辑》、《马玉仁生平浅述》(陈衡志著)、《马玉仁抗日事记》、《国民党抗战殉国将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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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农历八月十七日的深夜,苏北兴化境内的里下河水道上,几百条木船悄无声息地向同一个方向移动。

没有灯,没有号声。

船上坐着三千多人,刀枪混杂,有当地的盐枭旧部,有从各地收罗来的散匪流兵,还有一批跟了这个头目多年的老弟兄。

这支队伍没有制服,没有旗号,连像样的枪都凑不齐,但每个人都知道今晚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去沙沟,去杀一个叫赵雨生的人,去把那座千年古镇的油水榨干带走。

领头的人坐在最大的那条船的船头,扇脸微黑,双臂极长,垂手过膝,身材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胸前挂着一条金链,链子下端坠着一块怀表,夜里看不清表盘,只是随着船身晃动,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叫马玉仁,时年五十五岁,是官府文书里苏北头号悍匪,也是整个里下河流域几十年来最叫人谈之色变的名字。

那一夜之后,他彻底坐实了"苏北第一匪首"的名号。

那一夜之后,沙沟镇二十余名百姓横死,数十名年轻女子被强掳带走,千年古镇的商业从此一蹶不振,老人们把那一夜称为"马匪来了",过了八十多年,依然说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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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盐枭发迹:从马家墩的穷小子到里下河的霸主

1875年11月30日,江苏盐城县建阳六区界沟乡马家墩。

马玉仁出生的那个村子,在里下河水网的腹地里,四面都是芦苇荡和浅水滩,出门就是烂泥路,走上三五里也见不着一户像样的人家。

父亲马京元是个庄稼汉,种不起田,长年给人家打短工做杂活,偶尔扛扛盐包赚几个铜板补贴家用;

母亲董氏靠给人缝补浆洗勉强凑够一家人的口粮。

兄弟三人,马玉仁排老大,下边还有两个弟弟,连带四个姐妹,一家人挤在几间草房里,年年为吃饭发愁。

这种家境,在苏北里下河一带,叫做"穷到根子上"。

马玉仁从小进私塾读了几年书,但因顽劣,被老师踢出门来。

不读书了,就跟着父亲挑私盐。

苏北的私盐生意,从宋代起就是江湖里最凶险的活——利润丰厚,风险极大,官府的缉私营盯得死,遇上了轻则没收货物,重则绑人下狱,稍有不从就是刀枪相向。

马玉仁天生胆子大,臂力过人,那些缉私的官兵,他从来不躲。

他十三岁那年,父亲病故,家里顶梁柱一断,剩下的担子就压在他和三姐两个人身上。

三姐是马家的异数,人称"唐三姑奶奶",惯走江湖,领船贩盐,开堂收徒,枪法极准,在里下河一带颇有名气。

马玉仁跟着三姐,学武艺、贩盐、在盐枭帮会里摸爬滚打,一路把本事练出来了。

十五岁时,他为了帮邻居出头,打死了一个当地的惯匪,被官府通缉,被迫流落他乡,给人做短工,拜师学武,四处漂泊了几年。

十七八岁回来时,身高近两米,膀大腰圆,臂力大得出了名,一担能挑两百多斤,在护秧时一人击退两个大汉,从此名声传遍周边几个乡。

1905年,清廷还没废科举,马玉仁去考了县里的武举,名列小第八,算是有了个出路。

没多久,科举废除,前程又没了,他只能重新拿起扁担,回头贩私盐。

这一回再上路,规模就不一样了。

他不再单打独斗,开始串联周边的盐贩,拉起队伍,加入了青帮,很快成为里下河一带盐枭团伙的领袖之一。

他的船队有土枪、土炮,有大刀、匕首,还有毛瑟洋枪,遇到官府缉私,公然对抗,打伤打死官兵也不是头一次。

两江总督刘坤一震怒,传檄淮安府辖六县围剿,声势极大。

马玉仁走投无路之际,有人介绍他去投靠了扬州青帮头子、也是被清廷招安的大盐枭徐宝山。

徐宝山一见马玉仁,当场就喜欢上了这个身材高大、眼里有光的后生,给他改了名——"玉仁",意为"玉成好事、促其成仁",从伍长做起,委以重用。

马玉仁跟着徐宝山,从伍长、哨长、领哨、帮带,一路往上爬。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徐宝山率部拥护革命,配合林述庆攻取南京。

马玉仁在雨花台一战中身先士卒,精选会武术的士兵,一排毛瑟枪、一排大刀长矛配合突破,把张勋的辫子军打得落花流水,拿下了雨花台。

南北两军莫不称他是虎将,当场升授第十五标标统,相当于正团长。

这是马玉仁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上升——从江湖盐枭,变成了有正式军职的军官。

而他的野心,才刚刚开始。

【二】官至上将:北洋乱局里的升迁轨迹与军纪败坏

辛亥革命之后的中国,没有给任何人一段太平日子。

北洋政府在袁世凯手里走马灯般变幻,各省军阀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天是盟友,明天就刀兵相向。

这种格局,给了马玉仁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舞台——从来不是靠忠义,而是靠打仗,靠识时务,靠在乱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1913年,袁世凯篡权。

马玉仁跟着徐宝山通电效命袁贼,帮着镇压了二次革命,因功升任扬州混成旅旅长,北洋政府授其陆军少将。

随后,以攻克南京有功,擢升陆军中将,实授扬州游缉统领,再升淮扬镇守使、陆军第二师师长,拥兵淮扬整整九年。

这九年,是马玉仁权力最盛的时期,也是他劣迹最为密集的时期。

他驻扎淮扬,把那一带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领地。

军纪极差,部队兵员混杂,当地人私底下叫他的部队"招安团",还有人用隐晦的说法叫"十一团"——十一合起来是个"土"字,讽他的兵不过是穿了制服的土匪。

他治军的方式就是不约束,上行下效,旅团军官个个吃空额,克扣军饷。

他自己把已拨发的饷金放在银行里生息,欠饷半年是家常便饭,规矩是上校发中校的饷,中校发少校的饷,按级递减,一层剥一层。

钱,全进了他自己口袋。

他在淮扬一带大量兼并土地,贱买强占,连清末状元、做过北洋政府实业总长的张謇创办大纲公司失败后留下的黄沙港一带垦地,他都只付了半价就吃下来了。

前后在高邮、宝应、盐城、阜宁等地置下田产近四万亩,账房四十余处,庄头两三百人。

淮扬镇守使在任期间,他有一句话被部下记了下来,是他对劝他改善军纪的儿子马益德说的——"老子不聚钱,哪会给你买下那么多的田!我给他们每人一根枪,他们不会找钱用吗?"

这句话,把他这九年干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段时间里,江苏省议员、沙沟镇地方望族首领赵雨生开始多次向上告发马玉仁,揭露他部队横行苏北、鱼肉百姓的种种暴行,要求将其革职。

赵雨生的这些行动,让马玉仁的仕途受到了实质性的冲击——孙传芳后来解除马玉仁军职,这些来自地方的举报是重要推手之一。

马玉仁对赵雨生,从此恨入骨髓。

1923年,曹锟贿选大总统,马玉仁受封"衡威将军"。

1924年,江浙战争中再立战功,孙传芳委任他为联军第七军军长,统率苏北各师旅。

但好景不长。

与孙传芳的摩擦很快来了,1925年冬,孙传芳令郑俊彦的第十师把马玉仁包围在清江浦,下达了解除其军职的命令,限期徒手出境。

地方绅商出面筹了一些银洋给他做遣散费,马玉仁无奈交割印信,去了青岛、上海法租界当起了寓公。

寓公没当多久,1926年,直鲁联军张宗昌部趁机拉拢,任命他为直鲁联军第十二军军长,授陆军上将衔。

1927年6月,被北伐军击败,马玉仁部在清江浦向李宗仁部投诚后被解散,马玉仁本人再度无处可去。

从上将到光杆,中间不过两三年。

这种大起大落,对旁人或许是打击,对马玉仁来说只是一段插曲——他太习惯在乱局里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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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沙沟血案:1930年,里下河最黑暗的那一夜

1929年四月,中原大战的号角吹响。

冯玉祥与阎锡山联合反蒋,把目光投向了蛰伏在苏北的马玉仁。

两方人马派人找到他,开出了条件:任命他为第十六路军总指挥兼第二十七军军长,让他在苏北这一头扯蒋介石的后腿。

给了名分,给了番号,但粮饷军械一样没到。

马玉仁认为重操军阀旧业的机会来了。

1930年六月,他带着马玉怀、刘汉民等人由上海海道进至阜宁合兴镇,四处收罗旧部、散兵、土匪流寇,凡是愿意来的,按人枪多寡给番号、委军职,拉出了一支乌合之众。

这帮人既没制服,也没军纪,连土炮、刀矛都算进了武器清单,官多于兵,兵多于枪,从合德一路向西扫进建湖县东郑庄一带,挨村掠夺,鸡犬不宁,当地人管这段日子叫"闹马党"。

梁垛乡绅郑默庵、湖垛乡绅胡节韶因私下议论马部的胡作非为,被马的手下暗杀。

同年九月,国民政府江苏省保安处长李明扬奉命北上剿匪,兵分东西两路夹击。

马玉仁大败,率残部二百余人狼狈撤至陈洋镇西的芦滩旁,左腿中流弹,右食指被打断。

东西两路火力交叉,退无可退,马玉仁在旧部的帮助下,强行登船出海,在黄海上行驶了整整二十二天,方才抵达大连,化名"梁先生",在一家医院里养伤。

保安部队打赢了,可还没完全追上马玉仁主力。

马玉仁在退往湖荡途中,李明扬的水路追兵从南面上来,前后堵截之势已成。

他眼疾手快,一边让残部继续转移,一边把刀头指向了四十里外的那个方向——沙沟。

在那里,有他的旧仇人赵雨生。

在那里,有苏北最富庶的千年古镇。

一次报复,一次抢掠,两件事可以一并办了。

1930年农历八月十七日夜,马玉仁率三千武装乘船袭入沙沟镇。

镇上的大刀会得到消息,第一时间组织抵抗,但兵器差、人数少,被马部的火力一阵压制,主力很快溃散。

随后,系统性的洗劫开始了。

马部士兵挨家挨户踹门,但凡有人阻拦或藏匿财物,当场用酷刑逼问,不服的直接打死。

沙沟镇最大的杂货老字号"元记"被洗劫一空,掌管人孙世卿事后张贴告示,宣布歇业,再无力重开。

当铺、布庄、粮行、油坊,一家接一家被清空;带不走的货物要么毁掉,要么连房子一起点了火。

最令人发指的,是对镇上女子的掳掠。

马部在镇上挨户强掳年轻女子,数十名女子被带上船。

这些被掳走的女子,部分被马玉仁赏赐给了有功的部下,部分被他强纳为妾。

当时沙沟镇上,家家掩门,哭声不绝,死伤百姓二十余人,财物装满了数十条木船满载而去。

马玉仁本人率队攻入赵雨生家中,将赵雨生劫持为人质,随后杀害。

这是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劫掠结束,马部撤走。

沙沟镇一片狼藉,街道上横陈着残缺的商品,被抢的人家跪在门口哭泣,死了人的家庭更是一片哀嚎。

沙沟镇的商业从那一夜起急剧萧条,外地商人不再来,本地人被迫外出谋生,昔日繁华的市面再也找不回来了。

苏北头号悍匪——这六个字,从那一夜起,彻底坐实在马玉仁名字旁边。

消息传到南京,连蒋介石都知道了。

但这件事没有被妥善处置,因为紧接着,中原大战收了尾,冯玉祥失败,马玉仁跟着站错了队。

他在大连养伤期间被蒋介石的政府发现,国民政府下令通缉,没收他在高邮、宝应、兴化、淮安、盐城、阜宁等地的全部土地和财产。

后来蒋、冯、阎议和,张学良从中斡旋,马玉仁获赦免,但一切都晚了——部队打散,财产被收,他成了地道的光杆一个。

1932年,五十七岁的马玉仁,拖着一条被流弹打过的腿,回到盐城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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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解甲归田:马东滩的那七年,和那个彻底变了的人

1932年,马玉仁以马东滩——就是早年从张謇大纲公司手里低价吃下的那片黄沙港边的滩涂地——为基地,开始了他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务农。

当然,他这个"务农",规模比一般人大得多。

通过多方交涉,当局陆续发还了他沿海一带的部分财产。

他把这些资产重新盘活,在清江、高邮、宝应、兴化、盐城、阜宁等地,先后买下田地近十万亩,置仓房四十余处,庄汉数百人。

他拿张謇的垦殖经验当标杆,学华诚农垦公司的模式,兴水利、分条田、划区域、建仓房,从海门、启东一带陆续招募棉农佃户,前后移民几百户,在盐阜沿海把一大片荒地开辟成了新兴棉区。

这些都是事实。

但同样是事实的,还有他在这段时间里干的那些收刮之事——1936年夏旱秋涝,棉花失收,照理应当免纳棉租,马玉仁借用地方保安队士兵挨户迫缴,佃农们被逼得聚集百余人,跑到盐城县政府去哭诉,马还派人追至盐城继续讨索,被逼到没有办法的佃农只能承诺来年偿还。

他的那一面,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但在这七年里,另一件事发生了,对马玉仁响极深,来自一个叫唐少友的人。

唐少友是盐阜地区有名的地方士绅,也是马玉仁年轻时拜的"师弟",资历深厚,见识过人。

更早年马玉仁横行淮扬的时候,唐少友就屡次规劝他行事收敛,不要造孽太深。

马玉仁听了几成、又忘了几成,难说清楚。

但"马党"失败之后,唐少友没有落井下石,而是继续接待这个老朋友,帮他疏通关系发还财产,引导他把那股子劲头用在建设上而不是劫掠上。

1932年底,唐少友向马玉仁提出了一个具体的计划:疏浚黄沙港。

黄沙港是里下河通往大海的重要入海通道,全长四十五公里,河口宽三十米,但年久失修,港身浅窄,严重影响上游的防洪排水和灌溉。

兴化、宝应一带每逢大涝,就和这条港道没能及时泄水有关。

疏浚黄沙港,对流域内数个县的农业生产都有长远好处,但工程浩大,资金缺口极大,官府无力承担。

马玉仁答应下来,亲自去江苏省省治镇江面见省主席陈果夫,争取省里支持,再联合地方绅商、九县水利协会共同筹资:凡受益田每亩交三角钱,马自己从账房抽出大批资金补足缺口,剩余部分向水利协会求援。

1933年十二月,浚治黄沙港协进会正式兴工,马玉仁和刘启佑等联合组织,历时整整三年,到1935年全线竣工,在上冈与串场河相连,向东至射阳河,前后打通了整条港道。

工程完工后,两岸地力大增,爽碱改土成效显著,防洪蓄水的作用立竿见影,里下河沿线农民实实在在地受了益。

当地小农户感念这件事,把黄沙港私底下叫作"马家河",用来记这件事。

这是马玉仁前半生里,难得真正为别人做成的一件事。

当然,他是最大的受益户,自己垦地沿港,地力提升之后收益最多,这也是事实。

但苦工实干三年、自己贴了大笔资金,这个过程本身,是他此前任何阶段都不曾有过的。

与此同时,唐少友也在这几年里,经常和他谈起日本的动向。

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本在东北的军事行动震惊全国。

消息传到苏北,马玉仁和唐少友在上冈等地有过多次私下长谈。

唐少友直接说:苏北这块地,你经营了几十年,熟门熟路。日本人要是打进来,你愿意坐着等死,还是愿意打出去?

马玉仁没有立刻回答,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

他的师母姜氏老太也多次开导他,劝他在有生之年多做些让人念好的事,不要把那些年的烂账留在心里,带到棺材里去。

马玉仁的家族一度拒绝将他入谱——这在那个时代,是极重的惩罚,意味着家族不认他这个人。这件事给他带来的触动,或许比任何人的规劝都来得更深。

这七年,没有战场,没有号角,没有可以耀武扬威的本钱。

马玉仁在盐碱滩涂上种棉花、挖水渠、置仓房、管佃户,胸前的金链怀表每天照样挂着,但听到的不再是兵器碰撞的声音,而是里下河的水拍打堤岸,风过芦苇荡的声音。

到1936年,他已经六十一岁了。

外面,九一八之后又过了五年,东北已然沦陷,华北局势越来越紧,连苏北的老百姓都开始在私底下议论:日本人的兵锋,会不会往这边来?

马玉仁每次听到这类议论,都沉默着不说话。

但那个问题,一直压在他心底没有离开——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进来,你愿意坐着等死,还是愿意打出去?

这个答案,他给出了。

但在那之前,他还要走过一段比任何人都更难走的路,那是一段在所有人看来都根本不可能发生的路,在这条路上,他做的事却一个比一个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