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盛夏午后,星河湾售楼处的大堂内,沈秀兰佝偻着脊背坐在沙发上,干枯的左手死死攥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编织袋,袋底渗出的几滴暗黄色脏水滴落在纯洁的羊绒地毯上。
林奕站在她身边,把一杯温热的不加糖黑咖啡递过去。
陈伟业脸色阴沉地从楼梯走下,指着地毯上的污渍厉声喝道:“林奕,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天天让这种捡破烂的进来占地方,还自费给她买盒饭?
公司可不是让你来做慈善的!”
他猛地伸手抓住林奕胸前的工牌,用力一扯摔在地上,工牌在地面上弹跳着发出刺耳声响。
“你被开除了!
马上给我滚出这里!”
沈秀兰慢慢站起身,满是褶皱的脸上神色平静。
她伸出干枯的左手,紧紧拉住林奕的手臂,声音坚定地说:“跟我走。”
陈伟业脸色瞬间铁青,瞪眼说不出话,周围同事们齐齐倒吸凉气,所有人愣在原地,大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星河湾售楼处的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无声滑开,盛夏午后一股混杂着发酵酸腐气味的滚烫热风,蛮横地撞碎了案场里原本清冷高级的中央空调冷气。
宽敞明亮的大堂内,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投下冰冷的光晕,照在那个突兀闯入的身影上。
前台接待的几个年轻姑娘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皱起了眉头,有人迅速抬起手背,用涂着精致甲油的手指死死掩住口鼻,满脸嫌恶地连连后退了两步,仿佛生怕那股穷酸的馊味沾染到自己高定版的职业套装上。
沈秀兰佝偻着脊背,满是褶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干枯的左手死死攥着一个破旧的红白相间蛇皮编织袋。
袋子表面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着不知名的大块黑色油腻污渍,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压扁的矿泉水瓶和各种废旧硬纸壳。
随着她一步步往前挪动,沉重的袋底重重地摩擦着光可鉴人的进口大理石地面,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
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尽管袋子上半截装的都是轻飘飘的废纸盒与空塑料瓶,可整个蛇皮袋的底部却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重感。
透过破损的编织袋缝隙,隐约能看到最底下垫着几层厚重且严密的黑色塑料袋,沉甸甸地坠在最深处的夹层里,与表面那些毫无价值的废品显得格格不入。
二楼的连廊上,陈伟业双手死死抓着透明的玻璃围栏,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他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楼下那块造价昂贵的迎宾手工地毯,看着几滴暗黄色的脏水从那个破旧蛇皮袋的一角缓缓渗出来,滴落在那片纯洁的羊绒上。
陈伟业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
距离星河湾楼盘的正式开盘只剩下最后七天的时间。
作为这个高端项目的销售经理,陈伟业这几天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大屏幕上那惨淡得令人绝望的蓄客数据。
大区总监已经下了死命令,这个月要是完不成蓄客和预售指标,整个销售团队从上到下全都会被直接撤换。
偏偏在这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案场里天天跑来这么个捡破烂的疯老太婆触霉头,这简直是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往他的肺管子上狠狠地捅。
底下的销售顾问们此刻就像是躲避瘟神一样,纷纷低下头假装整理手头的客户资料,或者拿起手机假装给客户打电话汇报进度,谁也不肯往前多迈半步去接引。
林奕将刚刚整理好的厚厚一沓楼盘宣传册整齐地码放在前台的黄铜托盘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径直走向沈秀兰。
旁边的一名女销售眼疾手快,暗中一把拽住了林奕白衬衫的衣角,压低声音用气音警告道,你疯了是不是,别过去找晦气,直接叫保安把人轰出去得了,你看老陈在楼上那眼神,都能杀人了。
林奕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轻轻挣脱了同事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到老人面前。
他脸上扬起一个标准的、带着暖意的职业微笑。
外面日头毒,您进来歇会儿。
林奕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休息区最靠边缘、也最不引人注目的一张丝绒软椅。
他弯下腰,顺手将那个散发着阵阵异味的蛇皮袋往自己脚边拢了拢,完全不在意自己笔挺的西装裤腿蹭到了袋子表面那层厚厚的污渍,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不让袋子挡住过道,以免老人遭到其他同事更严厉的指责。
沈秀兰没急着坐下,那双历经风霜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微微抬起,视线在林奕制服胸前那块闪亮的工牌上停顿了两秒钟,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后才慢吞吞地将身子挪进柔软的椅子里。
要赶我走啊。
她开了口,声音极其沙哑,带着点漏风的粗重喘息。
不赶您。
林奕温和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水吧台,用一次性纸杯端了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双手轻轻放在沈秀兰面前的茶几上,您先喝点温水润润嗓子,空调凉,别贪冷。
不远处的真皮卡座里,几个资历深厚的老员工毫不避讳地窃窃私语,声音刚好能传到林奕的耳朵里。
小林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个月的业绩考核他可是垫底的,居然还有闲心去伺候一个捡破烂的。
新人嘛,就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烂好人,总觉得自己能普度众生,你看老陈在楼上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小林要是再这么搞下去,估计都不用等开盘,过几天就得收拾东西滚蛋。
林奕听见了这些充满讥讽的嘀咕,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从小在老家弄堂里长大,相依为命的奶奶走得早,每次在街头看到这种上了年纪、为了几块钱的废旧纸皮而在烈日下苦苦奔波的孤独老人,他总觉得心脏深处有个地方被扯得生疼。
更何况,作为一名房屋销售顾问,不挑客、不拒客、平等对待每一个走进案场的人,是他对自己最基本的职业操守要求。
连续三天,沈秀兰就像是一个精准的时钟,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出现在售楼处。
她从不乱走,也不到处张望,就安静地坐在那个角落的位置里,把那个破旧的蛇皮袋紧紧护在脚边,像是一只警惕的老猫,默默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和案场里发生的一切。
小林,给我弄杯那个黑黑的水。
第三天上午,沈秀兰突然抬起手,指了指水吧台那台价格昂贵的进口全自动咖啡机。
林奕愣了一下,随后赶紧端着一杯刚刚研磨好、散发着浓郁焦苦味的纯美式咖啡走过去。
阿婆,这叫黑咖啡,非常苦的,而且对胃口有刺激。
我去给您拿几包黄糖和奶精吧,加进去搅匀了好喝点,也护胃。
林奕把托盘小心翼翼地放下,转身就要去拿糖包。
不放糖。
沈秀兰突然抬起那只满是褐色老年斑的手,极其果断地拦了一下,苦点好,苦点能提神。
林奕顿时愣在原地。
寻常的老年人大多怕苦,就算是喝茶也偏爱清淡,更别提很多人怕喝了咖啡会引起心悸。
可眼前这位衣衫褴褛的阿婆,端起这杯醇苦浓烈的黑美式,眉头都不皱一下,轻轻吹了吹热气,便直接喝下大半口。
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与淡定,完全不像是一个穷困潦倒、只是为了解渴的拾荒者,倒像是保留着某种长年累月熬夜形成的根深蒂固的习惯。
更让林奕感到震惊和不解的,是老人家接下来的举动。
沈秀兰不紧不慢地放下咖啡杯,将干枯的手伸进那件打着好几个粗糙补丁的蓝色粗布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块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纯白手帕。
这块手帕与她那一身散发着汗酸味的旧衣服形成了极度强烈的视觉反差,它被洗得极其干净雪白,甚至连一丝脱线和毛边都看不见,平整得像是熨烫过一般。
她用这块雪白手帕的一角,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擦去陶瓷杯沿上留下的水渍和那点极浅的口水印。
她擦得仔细又缓慢,动作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讲究,直到杯沿再次光洁如新,她才把手帕按照原样仔细折好,重新揣回兜里。
林奕站在旁边,把这一幕完完全全看在眼里,心里虽然觉得诧异,但也只当这是老人家过去年月里曾经拥有过的体面习惯。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向前跨了半步,用自己高大挺拔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从四面八方投来的、那些充满嫌弃和恶意的探究视线。
时间很快推移到了中午十二点半,这是案场销售们雷打不动的午饭时间。
同事们要么结伴去附近的商场吃快餐,要么叫了便宜的外卖在后勤室里大快朵颐。
林奕看了一眼依然端坐在角落里、肚子偶尔发出细微咕噜声的沈秀兰,转身走出了售楼处。
二十分钟后,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高档餐厅标志的外卖袋走了回来。
这是他自掏腰包,花了近百元买的一份高级日式鳗鱼厚蛋烧双拼盒饭。
他走到沈秀兰面前,将那份包装精致、散发着浓郁酱汁香气的盒饭轻轻放在茶几上,又递过去一张湿纸巾。
阿婆,到饭点了,将就吃一口吧。
沈秀兰看了看那份高级盒饭,又看了看林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像一般饿急了的流浪者那样狼吞虎咽,也没有假意推脱。
她平静地接过湿纸巾,认认真真地擦拭了每一根手指,然后才揭开饭盒的盖子。
接下来的画面,让林奕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老人家吃饭的姿态极其端正,背脊不知不觉间挺得笔直。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软糯的鳗鱼,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咀嚼得十分充分才咽下,既不发出吧唧嘴的声音,也没有让一粒米饭或者一滴酱汁掉落在桌面上。
那副从容不迫、细嚼慢咽的仪态,仿佛她此刻不是坐在售楼处的边缘角落,而是坐在一张定制的红木餐桌前品尝着家族私厨的料理。
这种深深刻进骨子里的教养和规矩,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底层拾荒老太能够装出来的。
到了下午两点,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毒辣得仿佛能把柏油马路烤化,售楼处的客流量也降到了冰点,整个大厅里空荡荡的。
吃过饭休息了片刻的沈秀兰站起身,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缓缓走到大厅后侧的废品临时堆放处。
那里堆着上午保洁阿姨刚刚拆下来的十几个大型家电包装纸箱。
老人家本来就力气小,根本撕不开那些用厚实宽胶带缠得死死的硬纸板。
她弯下腰,用长着老茧的手指抠了好几下,不但没撕开胶带,指甲缝里反而因为用力过猛渗出了点点血丝。
林奕见状,快步跑过去,毫不犹豫地蹲在沈秀兰身边。
我来吧,阿婆。
他徒手抓住胶带的边缘,用力一扯,伴随着刺耳的撕裂声,将纸板一张张暴力拆解开来,然后用脚踩平、折叠,再用找来的红色塑料绳将这堆厚重的纸皮死死捆紧。
灰尘和飞屑很快沾满了林奕原本整洁的白衬衫袖口,手心里也全是被塑料绳勒出来的深深红印子。
这捆太重了,得有三十多斤,我帮您提出去吧。
林奕单手发力,一把拎起那捆纸皮,另一只手虚扶着沈秀兰有些摇晃的胳膊,护着她向门外走去。
二楼的连廊上,陈伟业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犹如毒蛇般死死盯着一楼大门外、林奕帮老人把那一大捆纸皮绑在破旧三轮车上的背影。
大屏幕上依然刺眼的零成交数据,像是一把即将落下的断头刀,死死架在他的脖子上。
陈伟业心中清楚,林奕这个新人的手里,正好捏着两个看起来资金实力雄厚、意向极高的准客户,这几天一直在跟进,就差临门一脚的签单了。
陈伟业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冷笑。
林奕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放着大好的资源不去逼单,把宝贵的时间全耗在一个浑身散发恶臭的疯老太婆身上,不仅严重弄脏了案场环境,还拉低了星河湾这种顶级楼盘的调性。
不过,这反倒是个天赐良机。
陈伟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此刻就冲下去大发雷霆的冲动。
他需要一个无法反驳的绝对理由。
再忍几天,等到月底考核的最后通牒下来,他就可以借着林奕不务正业、严重破坏案场高端形象的由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名正言顺地将他开除。
到那时,林奕手里那两个高意向客户的名单,就能顺理成章地落到自己手里,成为他度过这次考核危机的救命稻草。
售楼处外的烈日下,沈秀兰跨上了那辆破旧的三轮车。
她握着把手,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玻璃门内、衬衫上沾染着灰尘的林奕。
那一眼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浑浊与迟钝,反而透射出一种上位者审视全局时的凌厉与威严,令人不寒而栗。
林奕隔着玻璃对上那个眼神,心脏莫名地猛跳了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被老人清理得干干净净的盒饭空盒,以及旁边折叠得一丝不苟的废弃纸巾上,脑海中那个巨大的疑问再次升腾起来,这位阿婆,真的只是一个靠捡破烂为生的可怜人吗。
而在他的头顶上方,陈伟业那道阴狠毒辣的注视,正穿透二楼的玻璃,死死地钉在林奕的脊背上,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风雨,正在这令人窒息的闷热中悄然酝酿。
玻璃门外的热浪将整个城市烘烤得微微扭曲。
林奕收回视线,强压下心头那种异样的悸动。
二楼的百叶窗缝隙里,陈伟业的身影若隐若现,那道阴沉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死死贴在林奕的后背上。
林奕没有抬头,只是默默拿起抹布,将茶几上那点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次擦拭了一遍。
脑海中沈秀兰离去前那个极其凌厉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神经上,让他整整一个下午都无法平静。
接下来的三天,“星河湾”售楼处里的气氛越发诡异,开盘前的紧张感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每天上午十点半,那辆破旧的三轮车都会准时停在远处的树荫下。
沈秀兰依旧提着那个散发着酸腐气味的蛇皮编织袋,迈着略显蹒跚的步子走进冷气充足的案场。
第六天的下午,案场里没什么客户。
沈秀兰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休息区的角落,而是提着装满废弃矿泉水瓶的蛇皮袋,缓缓停在了大厅正中央那座造价数百万的沙盘模型前。
她浑浊的目光在模型上缓慢移动,视线沿着微缩的街道、景观湖,最终停留在沙盘正中央楼王位置的几栋独栋别墅和高层之间。
“这容积率做得太满,硬生生拔高了密度。”
老人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开,“还有这小区的动线设计,人车分流做得不彻底,主干道卡在景观中轴上,以后入住率一高,早晚高峰必然拥堵。
可惜了这块好地皮。”
大厅里有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几声刺耳的嗤笑从前台那边爆发出来。
“哎哟喂,我没听错吧?
一个捡破烂的在这儿跟我们聊容积率?”
穿着紧身制服的女销售笑得花枝乱颤,手里把玩着激光笔,满脸掩饰不住的讥讽,“老太太,昨晚在哪家废品站看的电视连续剧啊?
还动线设计,词儿背得挺熟溜啊。
您知道这沙盘上一棵树多少钱吗?
够您老人家在烈日底下捡半年矿泉水瓶了。”
旁边几个男销售也跟着哄笑起来,毫不掩饰眼底的鄙夷。
陈伟业从二楼的实木楼梯上大步走下来,手里端着黑色的保温杯,脸色铁青。
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发作,这疯老太婆居然自己撞枪口上来了。
月底考核的死线就卡在明天,他这个销售经理的业绩还差着一大截,满腔的焦躁正需要一个发泄口。
“保安呢?
死哪去了!”
陈伟业厉声喝道,唾沫星子乱飞,“谁让这疯老太婆靠近沙盘的?
她那破袋子要是把模型蹭掉一块漆,把她那辆破三轮按斤卖了都赔不起!
案场的地毯今天早上刚吸的尘,弄脏了谁负责?”
林奕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宽阔的肩膀恰好挡在沈秀兰和陈伟业之间,用自己的后背将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和辱骂死死隔绝在外。
他微微弯腰,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韧劲:“阿婆,沙盘这边空调风口太冷,吹久了膝盖疼,我扶您去沙发那边坐吧。”
沈秀兰没有理会周围刺耳的嘲笑,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陈伟业一眼。
那目光极冷,没有丝毫底层人的瑟缩与惶恐。
陈伟业刚要继续发作的怒火莫名卡在喉咙里,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猛地锤了一下,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老人转头看向林奕,紧绷的嘴角稍微缓和了些,任由林奕虚扶着她走到角落的沙发前落座。
临近中午,别的销售都三三两两结伴去员工餐厅用餐了。
林奕看了一眼沈秀兰脚边那个只装了小半袋压扁塑料瓶和硬纸壳的蛇皮袋,转身拿出手机,在外卖软件上点了一份附近最高档的商务套餐。
一百二十块钱的单价,相当于他一整天的伙食费,但他点下支付键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半小时后,精美的双层木质餐盒摆在了沈秀兰面前。
里面盛着色泽红亮的软糯红烧肉、翠绿的清炒时蔬,以及一份炖得汤汁奶白的排骨。
“阿婆,今天案场午餐订多了,这份您趁热吃。”
林奕扯了个善意的谎,随即将一杯没加糖的温热黑咖啡放在餐盒旁边。
这几天他已经摸清了老人的习惯,她喝这种苦涩的纯黑咖啡时,连一点糖霜都不会碰。
沈秀兰盯着那份明显价值不菲的盒饭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林奕那件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廉价衬衫。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像往常那些受助者那样连连道谢。
她只是平静地打开随身带的旧布包,掏出那方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的旧手帕,平平整整地铺在自己满是补丁的裤腿上。
接下来的一幕,让林奕再次陷入了那种强烈的违和感中。
老人吃饭的动作极度从容,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干瘦的腰背挺得笔直,甚至没有让一滴油星或汤汁溅出餐盒边缘。
吃完后,她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随后拿起膝盖上的手帕,极其仔细地擦拭掉纸杯边缘沾上的一丝水渍。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规矩与从容,绝不是一个常年混迹街头、为了一口馊饭而狼吞虎咽的底层拾荒者能伪装出来的。
林奕收起空餐盒,默默弯下腰,帮她把旁边几个散落的硬纸壳用力踩扁,整齐地码进蛇皮袋的最上层。
那股刺鼻的酸腐味再次扑面而来,可林奕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探,试图透过那些脏兮兮的废品,看穿这个沉甸甸的袋子最底部,究竟还压着什么东西。
开盘前的最后一天,夕阳的余晖将售楼处的玻璃幕墙染成了一片刺眼的血红色。
陈伟业坐在二楼的办公室内,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月底考核进度表。
他的名字后面那个鲜红的未达标警告,像一把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如果明天开盘拿不到大单,不仅年终奖泡汤,他这个经理的位置也绝对保不住。
豆大的汗珠从陈伟业的额头滚落,他的目光一点点挪向右手边的抽屉。
那里放着林奕今天刚上交的客户意向摸底表,上面有两个已经被林奕跟进到马上就能签单的高净值客户。
只要找个正当理由把林奕直接开除,没收他的工牌和客户资料,这两个准单子就是他陈伟业度过危机的救命稻草。
一楼大厅里,沈秀兰正提着那个脏兮兮的蛇皮袋准备离开。
她浑浊的眼睛在经过前台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墙上那块闪烁着红光的开盘倒计时牌。
陈伟业猛地拉开抽屉,一把抓起林奕那份整理得极其详尽的客户档案。
他死死盯着封面上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贪婪与决绝。
紧接着,他抓起桌上那把锋利的金属裁纸刀,刀尖对准了封面角落里林奕的签名,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扎了进去,将那几页白纸死死钉在了实木桌面上。
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办公室内格外刺耳,仿佛能划破人紧绷的神经。
陈伟业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紧紧握着那把锋利的裁纸刀,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用力从实木桌面上将刀刃拔了出来。
锋利的刀尖无情地划破了林奕那份刚刚整理好的客户档案封皮,在上面留下一个难看且刺眼的破洞。
陈伟业死死盯着这个破洞,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粗暴地一把将那份厚厚的档案卷在手里,大步推开办公室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带着一身狂躁的怒气,径直走向宽敞明亮的一楼售楼大厅。
开盘倒计时的红底黑字电子牌在大厅墙壁上疯狂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数字无情地跳动着,仿佛在倒数着每一个销售人员的职业寿命。
星河湾作为本市最顶级的豪华楼盘,大厅里的冷气总是开得很足,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奢华。
其他几个穿着笔挺西装、化着精致妆容的销售顾问正三三两两地聚在巨大的水晶沙盘前闲聊,时不时发出几声轻蔑的低笑。
在这片金碧辉煌之中,只有林奕一个人正孤零零地蹲在角落的饮水机旁,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费力地清理着地上的一滩水渍。
那是刚才沈秀兰进来时,那双破旧的胶鞋底蹭在名贵羊毛地毯上留下的泥印。
陈伟业放轻脚步,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一般走到林奕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奕,目光落在林奕那件因为帮沈秀兰打包废纸皮而沾满灰尘的白衬衫后背上,眼底深处的厌恶与贪婪瞬间交织在一起。
星河湾开盘在即,蓄客数据惨不忍睹,月底考核的巨大压力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陈伟业的头顶,如果再拿不出亮眼的业绩,他这个销售经理的位置就得立刻换人。
而林奕手里那两个即将签约的高净值客户,就是他度过这次危机的唯一救命稻草。
陈伟业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扬起手,将那卷厚厚的客户档案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林奕的后脑勺上。
只听哗啦一声沉闷的巨响,几十页整理得密密麻麻、倾注了林奕无数心血的客户资料、意向跟进表瞬间如同雪片般散落一地。
纸张在冰冷的空气中纷飞,那两个已经被林奕苦心跟进了大半个月、即将马上签约的高净值客户名字,以及详尽的联系方式、资金储备信息,就这样明晃晃地暴露在所有同事贪婪的视线里。
林奕猝不及防被砸得身子往前猛地一扑,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剧烈的疼痛从膝盖瞬间蔓延至全身,他捂着阵阵发晕的后脑勺错愕地回过头,正对上陈伟业那双布满血丝、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暴躁的眼睛。
“陈经理,您这是干什么?”
林奕顾不上揉捏剧痛的膝盖,也顾不上后脑勺的钝痛,下意识地赶紧伸出手去捡地上的资料。
这都是他为了能在星河湾立足,熬了无数个通宵整理出来的心血。
一只锃亮的尖头高档皮鞋狠狠踩住了那张印着最重要高净值客户联系方式的纸,用力之大,几乎要将纸张碾碎。
陈伟业傲慢地碾了碾脚尖,将那张纸踩上了一个肮脏的黑印。
他猛地抬起手,指着不远处正提着那个脏兮兮的蛇皮袋、步履蹒跚准备走向大门的沈秀兰,声音大得整个售楼处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干什么?
林奕,你睁开你那双狗眼看看,你把星河湾这千万级别的豪华案场搞成了什么样子!
明天就是正式开盘日,集团大老板随时都会来视察,你天天放这种捡破烂的疯老太婆进来蹭空调、喝免费咖啡,还拿案场专供VIP客户的高级点心和你自己自费近百元的日式盒饭喂她!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你大发善心的贫民收容所吗!”
林奕咬着牙,不顾陈伟业的皮鞋,硬生生地去拽那张被踩住的纸,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他仰起头,眼神中透着新人独有的倔强与不甘:“陈经理,沈阿婆从来没有弄脏过大厅的沙发!
她每次喝完那杯不加糖的纯黑美式,都会用自己随身带的干净手帕把杯沿的口水印擦得干干净净。
而且,我手里的这两个客户马上就要正式签单了,绝对不会影响公司这个月的业绩考核,您不能这样无理取闹!”
“签单?
就凭你这个月月垫底的废物?”
陈伟业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俯下身,一把死死揪住林奕胸前挂着的工牌挂绳,将他整个人犹如破布袋一般拽得踉跄着站了起来。
陈伟业的面孔因为极度的势利和算计而变得扭曲,“你这个月的业绩全案场垫底,加上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严重破坏星河湾案场的高端形象,公司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被开除了!
至于你手里那两个还没签的准单子,属于公司提供的意向资源,从现在这一秒起,由我这个销售经理亲自接手跟进。
这是为了挽回你给公司造成的巨大名誉损失!”
四周原本还在闲聊的同事们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停止了交谈,纷纷投来幸灾乐祸且充满讥讽的目光。
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不知道月底考核的死亡指标压得陈伟业喘不过气来?
他这根本就是明火执仗地抢夺新人即将到嘴的肥肉,用来填补他自己那个深不见底的业绩窟窿。
至于那个捡破烂的老太婆,不过是他陈伟业用来发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林奕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胸口如同拉风箱一般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盯着陈伟业那张充满算计与势利的丑陋面孔,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铁拳,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里的嫩肉,甚至沁出了丝丝血迹。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感,但他依然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在这群势利眼面前低头。
陈伟业毫不退让地恶狠狠瞪回去,突然手上猛地一用力拉扯。
脆弱的塑料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印着林奕名字、照片和实习顾问头衔的工牌被硬生生从他脖子上拽了下来,勒出一道红痕。
陈伟业满脸嫌恶地将工牌随手扔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抬起那只锃亮的皮鞋,重重地跺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塑料外壳瞬间四分五裂,尖锐的碎渣崩得满地都是,如同林奕此刻碎裂的尊严。
“收拾你地上的这堆破烂,立刻给我滚出星河湾的大门。”
陈伟业轻蔑地拍了拍手,像掸去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一样,转过身大声冲门外的保安亭方向吼道,“保安都死哪去了!
赶紧进来把那个捡破烂的老疯子也给我赶出去,拿最高浓度的消毒水把她刚才踩过的每一块地砖给我洗三遍!
真是晦气透顶!”
就在陈伟业肆无忌惮地咆哮时,已经走到前台附近的沈秀兰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原本已经推开了半扇沉重的防爆玻璃门,初夏闷热的风顺着门缝猛地灌进冷气充足的大厅,吹动了她身上那件打着补丁、散发着些许汗酸味的灰布老旧衣角。
她原本浑浊、缓慢的目光,在扫过地上碎裂成渣的工牌,以及林奕那双紧紧握住、隐忍到极点的双拳时,微微停顿了两秒钟。
随后,奇迹般的变化发生了。
她缓缓地松开了推门的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这位一直被全售楼处嘲笑、嫌弃的拾荒阿婆,她的背脊开始一点点地挺直。
那原本因为岁月的重压和刻意伪装而显得佝偻的身躯,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原本蹒跚、迟缓的步伐突然之间变得异常稳健且富有节奏。
她依旧拎着那个上半截装满空塑料瓶、散发着些许酸臭味的红白蛇皮编织袋,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完全无视了门外正接到命令、气势汹汹准备冲进来赶人的两名高大保安,径直折返回大厅中央,如同巡视领地的女王一般,稳稳地停在了林奕的身边。
林奕的大脑还处于极度的愤怒与屈辱造成的空白之中,但他清晰地听到耳边传来一句冷硬、沉稳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的低语:“小林,跟我走。”
与此同时,林奕的余光瞥见老人那干瘪却极具力量的手,正一把死死攥住那只破旧蛇皮袋的提手。
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蛇皮袋被微微拎起,隐约绷紧了袋子底部那层被黑色塑料严密包裹、显得异常沉重的夹层。
林奕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瞬间凝固住了,整个人犹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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