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wiwi

去年底,一位深圳电子配件贸易商用 Cursor 做了一个工具,解决他每个月最难熬的那三天。应受访者要求,本文称他为周磊。他要解决的问题很具体:把格式不统一的客户 Excel 丢进去,自动跑出提成明细和差异标记。推广方式极土——在华强北卖家的微信群里发一张截图,配一句话,"有需要的加我,免费帮你跑一遍看看对不对"。没有官网,没有定价页,收款码是微信。

第一个问题很快出现了。一位客户发现,工具跑出来的提成和自己手里的账差了几百块。周磊排查后才发现,问题不是公式错了,而是退款口径没对齐:客户表格里记录的是“退款申请时间”,但实际结算要看“退款确认时间”。第一版工具没有覆盖这个规则。客户没有投诉,只是在群里说了一句“数字对不上”。他当晚改了逻辑,第二天早上重新跑给对方。

这条群消息反而带来了几个新用户。三个月后,十几个按月付费的客户留了下来,99 元一个月,工具进入了这些人每月的固定工作流

这不是爆款故事,没有融资,没有刷屏。但它提供了一个更接近中国真实商业场景的 Vibe Coding 样本。

把视角转向今年上半年 Product Hunt 上那些以 Cursor、Claude 或 Vibe Coding 作为卖点的项目,也能看到类似落差。发布当天往往能收获不错的点赞和社交传播;但几个月后再回看,仍能公开看到持续版本更新、用户沟通和商业化推进痕迹的,并不多。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死亡统计,很多产品可能仍在安静地服务小范围用户。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Vibe Coding 加速了发布,没有自动带来持续运营。

周磊和那些停在原型阶段的人,最大的差别不是技术,不是运气,而是他在写第一行代码之前就知道,这个东西做出来要给谁用、他们在哪里、用什么方式才能让他们愿意付钱。这个判断,Cursor 给不了。

一个真实的门槛被打开了

Vibe Coding 的兴起是真实的。2025 年 2 月,Andrej Karpathy 用"vibe coding"描述了一种新的编程状态:开发者不再主要依赖逐行手写代码,而是通过自然语言和 AI 反复对话,把意图推向一个可运行的软件。Stack Overflow 2025 年开发者调查显示,84% 的受访者正在使用或计划使用 AI 工具参与开发流程,51% 的专业开发者已经每天在用。软件生产的入口,确实变了。

对有产品直觉的非技术人来说,这套流程第一次真正跑通了。但"做出来"和"做出一个产品"之间,有一段距离,很多人还没意识到这段距离有多长。

原型的死亡交叉点

Vibe Coding 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开始,是第一版跑通的那个瞬间。

这个问题在工程层面有明确的临界点。已有研究指出,Vibe Coding 的关键挑战并不只是"提示词怎么写",还包括调试、验证、上下文管理和质量控制;它并没有消除编程专业能力,而是把能力重心转移到上下文管理、快速代码评估,以及判断何时由 AI 生成、何时由人接手。相关研究也提醒,这类开发方式适合快速原型和 MVP,但如果缺乏测试、调试和人工验证,很容易带来架构不一致、安全漏洞和后期维护成本上升等技术债问题。

当产品的用户量、业务复杂度和数据敏感度,超过了 AI 生成代码可以靠上下文和试错维持的范围,原型就开始露出真实成本。第一个用户用着没事,不代表第二十个用户进来后数据不会乱;第一版功能跑得通,不代表第五次迭代后系统还能解释清楚自己的逻辑。一个内部小工具可以容忍偶发错误,但一旦涉及支付、权限、隐私或库存,问题就不再是"能不能跑",而是"出错谁负责"。

过了这个点,如果没有真正的工程师介入,产品不会只是变慢、变丑、变难维护,而是可能在某次异常数据、某个权限漏洞里突然崩塌。

过去,非技术创业者把想法做出来,需要找外包、学框架,或者攒够钱雇开发。这个门槛本身是一道过滤器——不是因为想法不好,而是执行成本够高,只有真正确信的人才会推进。现在这道过滤器显著松动了,一个周末的冲动也可能变成一个跑起来的应用。这不是坏事,但大量产品在"能跑"这个阶段停下来了。作者以为自己做了一个产品,实际上做了一个原型。

瓶颈移位了,没有消失

Vibe Coding 解决的是"能不能写出来"的问题。没有解决的是另外三件事。

你做的东西有没有人真的需要。 这个判断,在写第一行代码之前就要完成。很多 Vibe Coding 产品解决的是作者自己的问题,但作者自己的问题不等于市场。过去这个判断会被"做不做得出来"覆盖;现在这个障碍消失了,判断力本身的价值就暴露出来了。

做出来之后怎么让人知道、怎么让人留下来。 因为产品做起来快,很多人在分发上投入的时间,远低于他们在构建上的投入。发 Product Hunt 不是冷启动。分发能力是一个需要持续积累的东西——对目标用户在哪里、用什么语言说话、真正的决策逻辑是什么,需要深度理解。AI 给不了这种理解。

能不能放弃。 这是最反直觉的一点。Vibe Coding 让创建的成本极低,但也让放弃变得心理上更难——"我花了时间做出来了"本身成了一种沉没成本的锚点。低成本构建的真正价值,不是让你做更多东西,而是让你更快验证、更快放弃、更快找到对的方向。如果只用它来堆原型,这个优势就浪费了。

停在原型,并不全是浪费

有一批创作者,通过 Vibe Coding 做出了一个没有商业化的工具,但这个过程本身带来了别的东西:用"我做了一个 XX 工具"建立起了个人品牌;完成了"技术祛魅",从此不再觉得代码是别人的领域;原型被某个大公司的产品经理看到,带来了一份顾问合同。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

但这些价值,前提是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目标是建一门生意,却在无意中只收获了个人品牌,那是目标管理失败。更危险的情况是:你以为自己在建生意,但所有行为——发 Product Hunt、收割点赞、截图发推特——都在无意识地服务于另一件事:让自己感觉在进步。

一个帮你拿到咨询合同的工具,和一门能自己运转的生意,是两件事。把前者当后者庆祝,是 Vibe Coding 时代最隐蔽的自欺。

真正的 MVP 是最小证伪,不是最小产品

对 Vibe Coding 创作者来说,一个概念需要重新定义:MVP 不是最小可行产品,而是最小证伪。

先别急着发布,先找五个真实用户盯着他们用;先别把点赞当需求,先看陌生用户是否会重复完成关键行为;先别用自己的语言写产品介绍,先去目标用户的论坛、群聊和评论区,把他们抱怨的原话抄下来。这些动作没有一件需要 AI,却决定了一个原型能不能穿过原型阶段。

Vibe Coding 能帮你更快把想法变成界面,但它不能替你判断,这个界面到底有没有资格进入别人的日常工作流

软件行业正在重新定价

从产业视角看,Vibe Coding 的本质是一次软件供给侧的松动。过去,软件进入市场有两道过滤器:工程资源和资本。这两道门槛松动以后,供给端发生了数量级的膨胀——进入市场的产品越来越多,真正有用户、有生命力的占比反而在下降。旧的过滤器死了,新的过滤器正在形成:真实的用户关系和垂直行业的深度认知。

对投资人来说,早期项目的筛选逻辑被迫前移。不再只看团队能不能交付,而要更早看真实用户是否进入工作流、是否留存、是否付费。BP 里关于"技术壁垒"的故事会变薄,产品数据和用户关系会变硬。

Vibe Coding 也开始填补传统 SaaS 最难服务的边缘需求:小团队、低客单价、强本地化、流程碎片化的业务场景。一个华强北卖家每月 99 元的提成核算工具,一个教培机构每月 199 元的排课提醒工具,一个跨境卖家每月 49 美元的 Listing 检查工具——这些需求过去太小,不值得 SaaS 深度定制;现在,一个懂业务的人借助 Vibe Coding 就能填上这个缺口。这不是传统 SaaS 的崩塌,而是软件市场长尾供给的重新长出。

平台和基础设施厂商看到的,则是另一层生意:原型越多,基础设施入口越值钱。应用生成、代码托管、云部署、支付和监控,都是这一轮最稳定的受益者。应用越碎,底层平台越容易成为新的收费站。

被抹平的不是程序员,而是"把想法做成可运行界面"的那部分门槛;被重新定价的,是行业老兵对真实问题的判断力。

一个在某个行业浸泡了五年、八年的人,即便今天才第一次打开 Cursor,他知道用户在哪里,知道问题在哪里。他的产品,在起跑线上就不一样。Vibe Coding 正在把软件行业从"少数团队生产软件",推向"更多行业知识被软件化"的阶段。

下次当你看到一个没有技术背景的人用 Vibe Coding 做出了有收入的产品,不要只看他的代码是怎么生成的。去看他在那个行业里待了多少年,认识多少人,解决过多少别人的问题。答案很可能不在 Cursor 的对话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