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内容部分取材于民间评书与历史传说,并结合艺术创作,旨在进行人文历史科普,非严谨学术研究,请读者朋友保持理性阅读。
引子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
诸侯割据,刀兵四起。
许多人在山中避祸,隐姓埋名。
童渊也是其中一位。
他隐居的地方叫无名山,一年倒有半年云雾缭绕。当地百姓进山砍柴,偶尔会看见山顶茅屋前有个老头练枪。他们不懂什么枪法,只觉得老头手腕一动,枪尖就闪出一片光。
没人知道他是谁。
直到后来的事情发生了——张绣、张任、赵云,三位搅动三国的名将,师出同门。
人们才往回追溯。
原来那云雾里的老头,叫童渊。
江湖人称:枪仙。
01
张绣是童渊收的第一个徒弟。
那年他二十二岁,北地汉子,虎背熊腰。
他寻上无名山时,背着一杆祖传的大铁枪。
枪杆比寻常铁枪粗了一圈,寻常人提都提不动。
童渊看着他的体格,说:“有把子力气。”
张绣急着想学绝学。
童渊让他先站桩。
每日卯时起身,两脚开立,平端铁枪,一动不动,就这么端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头三天,张绣觉得不难。他有的是力气。
第七天,他端枪的手开始抖了。
第十五天,汗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渍。他咬牙撑着。
童渊呢?老头每日只在茅屋里坐着,偶尔出来看一眼,也不说话。
张绣心里憋着一股劲。
他是北地人。武威郡祖厉县,凉州边陲。
出了城,往北百十里就是匈奴的地界。那里不产出名的文士,不出富甲一方的豪商。出产的是两种人:战士,马贼。
张绣打小就知道一件事:活着不容易。
他十二岁那年,亲眼看见叔父张济带着兵出去,回来时少了几十号人。每个人的马背上都驮着伤兵。伤兵们躺在那里哼哼唧唧,腿上的刀口外翻着,肉白森森的。
那天晚上,张绣一个人跑到院子里,对着草人扎了三百枪。
每一枪都扎在喉咙。因为那里最致命。
他的逻辑很简单:你死,我活。
张济看出这个侄子身上的狠劲。有一回,张济考他:“你小子练枪,图什么?”
张绣说:“图活着。”
张济笑了:“活着?活着可不够。”
张绣说:“活着就够了。我活着,别人死了。这就是本事。”
张济不笑了。他盯着张绣看了半晌,说:“改日给你寻个好师父。”
这个“好师父”,就是童渊。
02
三个月后。
那天清晨,张绣照例平端着铁枪。
童渊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
“放下吧。”
张绣放下枪,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童渊说:“你的苦练够了。你的根骨,练不了巧招。巧招,也配不上你。”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张绣。
“这套枪法,叫五虎断门枪。五虎,是五头虎。断门,是关门打狗的意思。一共五式,每式就是一枪。一枪出去,不许回头。不管前面是谁,都得被这一枪捅穿。”
张绣展开帛书,看到第一式的名字:黑虎掏心。
童渊说:“这套枪法,讲的就是:我比你强,我就该赢。”
张绣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在山上住了整整一年。
下山那天,童渊站在茅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话:“你的枪,是将士的枪。战场上,冲在最前面。”
张绣没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后来,张绣回到凉州,跟着叔父张济四处征战。
董卓被杀后,张济与李傕、郭汜反攻长安。张绣在乱军之中,一杆虎头金枪杀进杀出,崭露锋芒。
因功升为建忠将军,封宣威侯。
张济后来死在攻打穰城的路上,被流矢射中。
张绣接管了叔父的部曲,驻守宛城,与荆州的刘表结盟。
那时候,他已经是“北地枪王”了。
他的五虎断门枪,在宛城一带打出了名号。五式枪法,每出一枪,必取一命。北地的战士服他,刘表的兵也忌他三分。
建安二年,曹操来宛城。
张绣听从谋士贾诩的建议,投降了曹操。
本来事情已经妥了。张绣交了兵权,曹操入了城。
结果曹操做了一件事。
他看上了张济的遗孀邹氏——也就是张绣的婶娘。
曹操把邹氏接进了自己的营帐。
张绣知道了。
他没说一句话。
贾诩来找他,他正在擦枪。
贾诩说:“将军,忍一时。”
张绣说:“忍不了。”
贾诩说:“不忍则身死。”
张绣手腕一抖,枪尖颤出一片寒光:“那就一起死。”
当天夜里,张绣动手了。
他派心腹胡车儿潜入曹营,灌醉典韦,偷走了典韦的双戟。
然后他带着本部人马,杀进曹操大营。
乱军之中,典韦从睡梦中惊醒。找不到自己的双戟,他抓起两截断刀和一把步卒的腰刀,堵在营门口。
张绣的骑兵冲过去,被典韦砍翻了十几个人。典韦身中数十枪,始终没有倒下。
后来张绣亲自策马冲过去,五虎断门枪第五式“猛虎裂石”贯胸而出。典韦终于轰然倒地。
那一夜,曹操的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都死在了宛城。
曹操本人夺路而逃,右臂中了一箭,险些没能活着离开。
张绣站在火光冲天的宛城城头,看着曹操远去的方向。
他想起师父的话:一枪出去,不许回头。
03
张任上山那天,下着雨。
他浑身湿透,站在茅屋前,身上的衣服紧贴着精瘦的肌肉。两条手臂比常人略长,骨节粗大,一眼看去,像一只落在冷雨里的鹰。
张绣当时已经在山里住了半年。他打量着这个新来的,觉得这小子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劲。
不是刚猛。是一种随时准备咬人的警惕。
童渊看着张任,问了一句:“你是蜀中人?”
张任点头:“蜀郡。”
童渊没再多问。
让张任留下,同样是从站桩开始。
但张任和张绣不一样。他站桩,不吭不响。别人站桩是熬,他站桩是养。站在那里,呼吸均匀,整个人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张任是蜀中出身。
那时候的益州,山高皇帝远,本地豪强分帮结派。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捅刀子的事情多得是。
张任十来岁的时候,见过本地一个小吏——只因为和上峰争一块田地的水源,三天后被人砍死在自家院子里。
凶手没抓到。
也许是没想抓。
张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练枪的。
他练枪,不是为了上战场杀敌,是为了活命。
蜀中的生存法则,被他刻进了骨头里:别人打你,你得先一步捅死他。不然他就会捅死你。
04
一个月后,童渊把张任带到后山的竹林里。
童渊折下一根竹枝,去掉叶子,拿在手里比划。
“张绣一枪出去,破你十招。你怎么赢他?”
张任想了想:“他枪重,换招慢。我比他快,就能赢。”
童渊说:“快,可不够。你得快得让他来不及换招。快到,他一枪没出,你的枪尖已经扎进他的喉咙。”
张任眼睛亮了。
童渊递给他一根竹枝,又折了一根自己拿着。
“来。”
两人在竹林里比划起来。
竹影婆娑。满地落叶被脚步翻起。
张任出招极快,竹枝刺、挑、抽、扫,一连十几下,招招都指向童渊的咽喉、心窝、小腹。
童渊且退且挡,手里的竹枝像一条活蛇,截、粘、拨、挂。
打了约莫一炷香。
童渊忽然一震腕,竹枝点在张任手腕上。
张任的竹枝脱手。
童渊说:“你的快,是思路快,眼睛快,手快。这很好。但是你缺一样东西。”
张任揉着手腕:“什么?”
“敬畏。”
张任愣住了。
童渊说:“你的枪太快了。快到你觉得自己不用防守,只管进攻。攻得够快,敌人就死了。可你想过没有,万一那一枪没刺死人家,人家反手一刀,你也得死。”
张任没说话。
童渊说:“你爱走险棋。这是你的天赋。但走险,得知道危险在哪里。不知道,就是莽夫。”
张任问,声音闷闷的:“那我要怎么办?”
童渊说:“不要只想着弄死对手。对手也在想怎么弄死你。”
随即递出一卷帛书。
张任接过来,上面写着五个字:夺命追魂枪。
童渊说:“一共七式,每一式都往要害去。咽喉、心窝、小腹、气海。出手不留情,留情不出手。但你记着,你的枪毒,你的命也悬。每一次出枪,都是拿命在赌。”
张任跪下,双手捧着帛书,说:“记住了。”
他在山上又待了半年。每日和张绣对练。
张绣的铁枪虎虎生风,一枪过来,碎石飞溅。
张任的枪则像毒蛇。蛇是不吼的。蛇只是等着,等着对方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有一回对练完,张绣坐在地上喘气,对张任说:“你这枪法太阴了。不像个男人。”
张任擦着枪尖:“人死了,还分什么阴不阴、阳不阳?”
张绣愣了一下。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后来张任下了山。
他回了蜀中。
当时的益州牧刘焉正在招兵买马。张任凭着一手枪法,很快被刘焉看中,收为部下。
刘焉死后,其子刘璋继任。张任被提拔为益州大都督,掌管川中军事。
那时候,他已经是“西川枪王”了。
夺命追魂枪在蜀地的山隘关口出了名。七式枪法,每一式都直奔要害。咽喉、心窝、气海、小腹,敌人还没看清枪尖的走向,枪已经扎进了肉里。
建安十七年,刘备率军入蜀。
刘璋听从张松、法正的建议,引狼入室。张任在涪城会面时,第一次见到了刘备。
宴席上,庞统授意魏延舞剑,想趁机刺杀刘璋。
张任一眼就看穿了。他霍然起身,抽出佩剑,对舞上去。
两道剑光在席间翻飞。魏延剑势刚猛,张任却快如闪电,每一次都恰好格在魏延剑锋的去路上。
魏延的剑始终碰不到刘璋。
最后还是刘备主动叫停,对面才各自收剑。
张任收剑入鞘,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刘璋——他的主公,正端着酒杯,浑然不觉刚才差点丢了性命。
张任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蜀中要变天了。
05
赵云上山那年,才十六岁。
他是常山人。老家在真定。
常山这地方,说不上多富,也说不上多穷。但有一桩:世道太乱了。
黄巾军闹得最凶的那几年,冀州成了拉锯战的主战场。今天这个将军来了,明天那个太守跑了,老百姓夹在中间,田被烧了,房被拆了。
赵家是当地小姓。赵云的爹识字,做过几年乡里的书佐,管户籍。
后来黄巾乱起,书佐也做不成了。
赵云八岁那年,他爹把他叫到跟前:“子龙,这世道,读书没用了。”
赵云问:“那什么有用?”
他爹犹豫了一下,说:“武艺。”
于是赵云开始学习枪棒。
教他的师傅是个退伍的老卒,早年在郡兵里混过几年。
老卒会的枪法不多,就是军中最常见的那些基础动作——“扎、刺、拦、拿、拨”。
就这几个动作,反反复复。
老卒说:“别小看这几下。战场上,花架子没用。会这几个,能保命。”
赵云把这几个动作用心苦练了好几年。从八岁练到十五岁,长年累月,从没停过。
他爹看着儿子每日在院子里练枪,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靠着旧日同僚的关系,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到一个消息:汝南那边的深山里,住着一位隐士,人称“枪仙”。
据说此人在枪法上的造诣,当世无人能及。
据说他收了两个徒弟,如今都是名震一方的人物。
赵云他爹当即决定:送儿子去拜师。
赵云背着干粮,走了两个多月。一路上问过樵夫,问过猎户,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终于,在无名山的云雾深处,找到了那几间茅屋。
开门的是张绣。
二十出头的汉子,虎背熊腰。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瘦高的少年:“你找谁?”
赵云说:“常山赵云,求见童老先生。”
张绣回头喊了一声:“师父,又来了一个。”
童渊从茅屋里踱出来,看了赵云一眼。
只一眼。
老头儿说:“进来吧。”
后来有传说,童渊一见到赵云,就看出这孩子骨骼清奇,天资异禀。
其实不是。
童渊看出来的只有一样东西:这个少年人的眼神很干净。
干净的另一种说法是:心正。
心正的人,能学的东西,比聪明人多。
06
赵云拜师之后,童渊既没让他站桩,也没传他枪法。
他只是让赵云每日清晨去后山,看鸟。
后山有一片树林,林子里栖息着数不清的鸟儿。山雀、鹞子、老鹳、黄雀、百灵,还有叫不出名字的。
每日天刚蒙蒙亮,鸟群就醒了。先是几只探头探脑,接着几十只、几百只,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山谷间盘旋鸣叫。
黄昏时分,它们又成群结队地归巢。在林梢间穿梭、闪避、并翅、收羽、停落。
赵云一开始只觉得好看。
看了三天,他开始觉得不对劲——这些鸟,看着凌乱,其实每只都有自己飞翔的法子。
那只山雀,扑翅快,转向急。它从枝头弹起的瞬间,翅膀几乎抖成了虚影,忽左忽右,能在方寸之间连变三四次方向。
那只鹞子,俯冲时翅膀一收,就不动了。像一块扔出去的石头,直直往下砸。临到树梢时,忽然一翻身,轻飘飘落在枝头,爪子已经扣住了一只来不及逃的麻雀。
还有那只老鹳,展开一双大翅膀,半天不动一下,就在天上飘着。飘着飘着,忽然伸嘴往水面一啄——一条小鱼就叼上来了。
精准,优雅,从容。
赵云看得入了迷。
第十五天,他开始注意到更细的东西。
鸟起飞的时候,不是硬生生往上蹿。它会先下蹲,蓄力,然后借力腾空。它的每一次振翅,都不是瞎拍的——翅膀往下拍的时候,身子往上走;翅膀往上收的时候,身子微微下落。一上一下之间,力道循环往复,简直像用枪时的“拦”和“拿”。
他试着在心里比划了一下。
山雀急转时,尾巴微微一斜,一抖腰,整个身体就换了个方向。
赵云心头一动。
这跟枪法里的“拨”字诀何其相似。枪尖一抖,劲力一转,对方的重兵就偏了方向。
还有鹞子俯冲时那一下收翅——把浑身力量集中到爪子上,一击致命。
像极了“扎”。
老鹳在水面上飘着的时候,翅膀几乎不动,全靠气流的托扶,借力打力。
像“圈”。不是硬圈,是顺势而化。
赵云每日穿梭在鸟群之间,揣摩它们飞行的奥秘。
足足看了两个月。
有一天他忽然想通了:这些鸟——每一只都有自己独特的飞行方式,但没有哪一种是没用的。山雀的灵巧,鹞子的迅猛,老鹳的从容,黄雀的轻快,百灵的婉转——它们各有各的道理。
就像枪。每一枪,都该有它自己的道理。
07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漫天霞光。
无数归鸟在林梢盘旋鸣叫,蔚为壮观。
赵云坐在岩石上,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拿起旁边的白蜡杆长枪,走到了空地中央。
他没有想任何招式。
他只是在看鸟。
山雀从枝头窜起,忽左忽右扑棱了三四下——他的手腕跟着抖了三四下,枪尖颤出几点寒星。
鹞子收翅俯冲,直线砸下来——他的枪顺势一递,劲力贯在一点上。
老鹳展翅盘旋,半天不动——他的枪划出浑圆的弧线,不急不缓。
白蜡杆在暮色里翻飞。枪尖划过的轨迹,像极了鸟儿飞行的弧线——有大开大合的盘旋,有轻灵急促的扑击,有舒展从容的滑翔。
一套枪法使完,赵云收枪而立。
他愣住了。
刚才那一套,以前从来没练过。
每一枪,都是顺着心里的感觉使出来的。他不知道吃了多少风、喝了多少露水、晒了多少太阳、看了几个月的鸟——那些鸟飞行的姿态,不知不觉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不知什么时候,童渊已站在不远处。
老头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青布袍子,双手负在身后,静静看着赵云。
赵云连忙行礼:“师父。”
童渊打量着他,良久无言。
后来他说了第一句话:“你的枪法,叫什么?”
赵云一愣:“什么?”
童渊说:“你大师兄,是猛虎的枪。你二师兄,是毒蛇的枪。你是什么?”
赵云答不上来。
童渊忽然笑了一声。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递过来。
赵云双手接过,展开。
上面写着五个字。
百鸟朝凤枪。
赵云捧着帛书,手指发抖。
童渊说:“子龙,你大师兄刚猛,力量大;二师兄狠辣,速度快。他们的路数,你学不了,也不必学。”
“百鸟朝凤枪,取百鸟之长,灵动莫测,变幻无穷。”
“山雀的灵巧、鹞子的迅猛、老鹳的从容——不止这些,还有雨燕穿云的轻盈、百灵振翅的欢快、夜鹰掠空的无声。每只鸟的活法不一样,每一枪的打法也不一样。”
“但它们终归是一体的。所有枪意,往上走,归到极致,就是一式——朝凤。”
赵云喃喃重复:“朝凤……”
童渊说:“化繁为简,万法归宗。灵巧不是用来炫耀的,迅猛不是用来恃强的,从容不是用来炫技的。把这所有的一切统起来,用来护持该护持的,才是百鸟朝凤的真意。”
“你的枪,是护人的枪。不是以力服人,不是以狠杀人,而是以正护人、以仁待人、以巧救人、以变守人。”
赵云重重跪下,以头触地。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童渊说这番话时,暮色正浓。
漫天的鸟群已经归林,林子里安静下来。
张绣和张任已经下山多年了。
童渊不知道他们在外面是否还记得当年山上的时光。
但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赵云,心里忽然有了一种笃定。
有些枪,是用来攻城略地的。
有些枪,是用来舍命一搏的。
但总得有一种枪,是用来护持的。
保护该保护的人,守住该守住的道理。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
一杆枪头的罩布,被他缓缓揭开。
那是他压箱底的东西。
童渊把它递给赵云:“带上它。你该下山了。”
赵云双手接过。
枪在暮色里泛着银光。
童渊转过身,往茅屋走去,声音从暮色里飘过来:
“百鸟朝凤,枪在人在。”
08
下山那天,是个清晨。
无名山漫着薄雾。
童渊站在茅屋门口,袖着双手。
赵云背着银枪,牵着一匹白马——那是师父赠他的白龙驹,通体雪白,鬃毛如银。
张绣下山时,没敢回头。
张任下山时,也没回头。
赵云走到山径转弯处,回了一次头。
童渊的身影在雾里,像一截枯木。
赵云忽然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枪为凶器,止戈为武。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转身,大步下山。
马蹄声在山谷间渐行渐远。
白龙驹踏碎一径露水,驮着那杆银枪,往山外去了。
童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雾散了,太阳出来了。
山顶的空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后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09
赵云下山之后,投了公孙瓒,后来归了刘备。
建安十三年,长坂坡。
曹操南下,刘备带着百姓撤退。在当阳被曹纯的虎豹骑追上。
部队被冲散了。
赵云在乱军之中回头去找甘夫人和年幼的阿斗。
他单枪匹马突入曹军阵中。
那一天,他把师父教的枪法,从头到尾打了一遍。
枪尖在敌群中翻飞。白蜡杆在手中,时而像山雀扑翅般轻快灵动,在刀枪缝隙间闪转腾挪。时而像鹞子俯冲般迅猛凌厉,一点寒星直奔要害。时而像老鹳展翅般舒展从容,浑圆的弧线荡开七八条刺过来的矛尖。
他的银甲溅满了血。
马鞍旁挂着敌将的头盔。
怀里护着襁褓中的阿斗。
杀到后来,曹操在远处高坡上看,问了左右一句:“此人是谁?”
没有人答得上来。
那一战,赵云枪挑五十余将。护着阿斗,杀出重围。
后来刘备接过阿斗,摔在地上,说了那句著名的话:“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
赵云抱起阿斗,只说了一句:“为主公安危,虽肝脑涂地,无恨也。”
他心里想的是师父的话。
护人的枪,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护人的。
10
赵云随刘备入蜀那年,张任正在雒城。
建安十九年,刘备围雒城。
张任在落凤坡设伏。
庞统骑着马经过那条窄道时,张任一声令下。
乱箭如蝗。
庞统中箭落马,死在当场。
张任远远看着那个倒下的身影,默不作声。
后来诸葛亮从荆州入川,亲自督战。
张任被诸葛亮设计引诱出城。
他追过金雁桥,忽然四面火起。
左边杀出刘备和严颜,右边杀出魏延和黄忠。
后路被赵云截断。
张任勒住马,抬头四望。
只见四面全是汉军的旗帜。
他看见了赵云。
银甲银枪,白马上一身是血——那是别人的血。
张任看了赵云一眼。
他没有叫小师弟,也没有认师兄弟。
他只是把手里的枪一横。
赵云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二人谁也没有出枪。
张任最终被张飞生擒。
押到刘备面前时,刘备问:“可愿降?”
张任说了一句话:“老臣终不复事二主矣。”
刘备叹息,只得杀了他。
蜀人感念他的忠勇,将他安葬在金雁湖畔。
后来有传说,张任临死之前,折断了手里的枪。
那枪是他下山时,师父赠给他的。
他说了一句话:“此枪只可杀贼,不事二主。”
赵云后来听到了这句传言。
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在山上和二师兄最后一次对练。
那天张任收枪时说:“小师弟,你运气好。”
他当时以为张任是在说枪法。
现在他才明白——张任说的,是命。
11
建安二十年在柳城。
曹操北征乌桓。
张绣以破羌将军身份随征,走在队伍中段。
他老了。
当年的虎背熊腰,已经微微佝偻。
枪还是那杆枪,但手已经不如从前稳了。
他在行军的队伍里,看到前军里有一匹白马。
马上的人银甲银枪,腰杆笔挺。
张绣知道那是赵云。
他没有上前相认。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说“小师弟,我是你大师兄”?
然后呢?
他这一生,打了太多的仗,杀过太多的人。
他的枪上沾了无数人的血。
战宛城,枪挑典韦。官渡之战,攻城略地。乌桓北征,斩将夺旗。
他是名震天下的北地枪王。
可是他心里知道,师父当年说的话是对的。
他的枪,是将士的枪。冲锋陷阵,摧城拔寨。
而小师弟的枪,是护人的枪。
张绣远远看着那匹白马,看了一会儿。
然后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往队伍后面走了。
他没有再见赵云。
那一年秋天,张绣病逝在北征途中。
据《魏略》记载,曹丕曾质问张绣:“你杀了我兄长,还有何面目见人?”
张绣心不自安,没过多久就死了。
但也有人说,他是病死的。
两种说法,没人能确定。
只知道他死的时候不到四十岁。
童渊的三大弟子,两人已经走了。
只剩下赵云。
12
多年以后。
诸葛亮第五次北伐,屯兵五丈原。
秋风萧瑟,渭水东流。
赵云已经老了。
他的胡须白了,当年长坂坡上的少年将军,如今已是白首老将。
但他枪法未曾搁下。每日在营中,总要拿起那杆亮银枪,演练一番。
年轻的小校们围着看。老将军的枪,还是那么快,那么灵,那么稳。
有人问他:“老将军,您这套百鸟朝凤枪,传人找到了吗?”
赵云摇摇头。
小校说:“那太可惜了。”
赵云说:“不可惜。有些东西,传不下去的。”
小校不懂。
赵云没有解释。
他想起师父当年在后山,让他看鸟。
“看明白了吗?”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看明白了没有。
现在他知道了——他看明白的不是枪法,是一种活法。
就像鸟飞在天上,各有各的姿态。
山雀扑翅快,鹞子俯冲狠,老鹳舒展从容。
它们都是往天上飞的。
张绣是虎,张任是蛇,他是凤。
凤不是什么百鸟之王。
凤是飞得最高的那只。
在山上的那些年,师父从没有教他什么是“朝凤”。但他现在懂了——当你飞到所有枪法之上,看到的不再是杀伐,而是护持——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百鸟朝凤。
外面一阵风来,吹动营帐的帘子。
远处的渭水,在月光下发着黑色的光。
赵云把银枪收好,搁在枕边。
他想,等仗打完,一定要回无名山看看。
看看那里的晨雾,看看那里的鸟群。
还有那几间,已经长满荒草的茅屋。
建兴七年,赵云在成都病逝。
死时,银枪搁在榻边。
据说他临终前说了四个字:枪在人在。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跟谁说这句话。
也许是在跟师父。
也许是在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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