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远,今年二十六。
去年公司裁员,我在那批名单里。拿了赔偿金之后找了三个月工作,简历投了一百多份,面试了十几家,要么薪资对半砍,要么嫌我空窗期太长。后来我表姐给我介绍了一份活——医院陪护,专门值夜班,工资七千,包一顿夜宵。
表姐说得很直接:“你不用干什么重活,就是陪着病人,夜里他们醒了你搭把手,护士来了你配合一下,别的不用操心。”我问她那怎么叫“陪睡”,她说“人家需要有人守着,你只是替他们醒着”。我当时没太明白,但想着七千比我之前找的那些工作都高,就答应了。
第一天上班,护士把我领到病房门口,里面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姓刘,肺癌晚期,瘦得颧骨凸出来。他看见我进来,撑着手肘想坐起来一点,我说“您躺着”,他躺回去,喘了几口气说:“你就是来陪我的?你叫什么?”
我报了名字,他点点头说:“跟我孙子一样大,他也二十六。”
那晚我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他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中间起来上了两次厕所,我扶着去的。回来之后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跟我说:“你困不困?”我说不困。他说:“那就好,有人醒着,我才敢睡。以前你婶子在的时候,都是她醒着。”他说完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凌晨四点护士来查房,看见我没睡,说“第一晚能撑住不错了”。我笑了笑,其实中间困过两回,但我没有闭眼,因为怕他一翻身掉下床。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这份工作的节奏——晚上九点半到岗,先去护士站签到,听夜班护士交代注意事项,然后去病房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去,调一个不松不紧的姿势,开始等。等病人翻身,等监护仪报警,等窗外天亮。有时候整夜无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走的药水,看着那道液面以极慢的速度下降,你注意不到它在变少,但你坐得够久,它就会自己去到它该去的地方。
我的病人换过好几个。有一个阿姨,脑梗后遗症,说不出话,但夜里睡不着就用手敲床栏,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我从第一晚就知道了那个节奏,每次她敲完第三下我就站起来走到她床边,她看看我,手指松开,然后又睡着了。她不需要我做什么,只需要她知道有人在听那道声音。
还有一个老伯,记性不好,每天晚上都会问一遍“你是哪个”,我说“我是陪护”,他说“哦”,然后过半小时又问一遍。重复了大概六七遍,到后来我回答得快了,他皱了一下眉说:“你怎么每次回答得都不一样?”我说:“因为您每次都问。”他笑了一声,翻过身去睡了。
上个月老刘走的时候,他儿子来办手续,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走进来,把一个信封放在我手里,说“这些天辛苦你了”。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千块钱。我把信封推回去说“公司已经给了工资,不用”。他顿了一下说“我爸走之前跟我提过你,说你每晚都醒着”。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了。那道信封后来被我折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没有打开过第二次。
七千的工资,够我交房租、吃饭、偶尔买一件新衣服,还能剩一些存起来。但真正让我觉得“赚翻了”的,不是这笔钱。是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有人翻了个身,我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让那道声响落在我听得见的地方。他们不需要我做什么,他们只是需要有人在灯灭之后,还醒着。那道醒着本身,就是全部工序。
我做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在所有人睡着的时候,替那些醒着的人,把灯开着。那道亮光不需要照到什么地方,它只需要在那里,让他们在夜里睁开眼的时候,能看见一个还没有离开的人。那道工序不需要被记住,只是需要有人替它完成。那盏灯也会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替他们亮着,以同样的方式,落在同样的位置——不照亮任何东西,只是证明那里还有人在。而我,就是那个坐在灯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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