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冷风顺着山谷灌进水库的看守房,把窗框吹得咯咯作响。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冲锋衣,往生了锈的铁皮炉子里添了两块劈柴。火光跳跃着,映出门外那面深绿色的水面,和那道横亘在两山之间的灰白大坝。
这里是青山水库,距离县城七十多公里,连手机信号都要走到坝顶的迎风口才能勉强收到两格。
三年前,我提着一个编织袋和一只旧皮箱来到这里报到时,接纳我的只有满院子比人还高的荒草,和上一任守库人老陈那两声剧烈的咳嗽。老陈一边咳,一边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这么年轻怎么来这了?犯事儿了还是得罪人了?”
我当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放下行李,拿起墙角的镰刀走向了院子。其实我既没犯法,也没贪污,我只是在不该开口的时候,死死咬住了一个原则。
那时我在县环保局当副局长,意气风发,满脑子都是怎么守住全县的绿水青山。直到那个总投资三个亿的化工园区项目摆在了我的办公桌上。按照规划,园区的排污口距离县城的主要饮用水源地只有不到五公里的距离,且中间的地质结构极为脆弱。
我拿着厚厚的环评报告,在常委会上公开顶撞了当时刚刚上任、急需政绩来站稳脚跟的县委书记沈雨宁。
沈雨宁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手腕和魄力自不必说。那天的会议室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她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林局长,你的顾虑我明白,但县里三十万老百姓要吃饭,要发展。你要考虑全面一些,不能只有一根筋。”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报告,手心全是汗,但我没有退让半步:“沈书记,如果今天为了吃饭把水缸砸了,明天连喝水都会成为奢望。这个字,我不能签。”
一周后,一纸调令下来。我被调到了县水利局,接着又被“委以重任”,派往全县最偏远、条件最艰苦的青山水库担任主任。说得好听是主任,其实整个水库加上我,就只有两个编制。
这就是职场上的冷处理,把你放在一个远离权力中心、永远也出不了成绩的角落,任由时间将你的棱角和心气慢慢磨平。
刚到水库的头几个月,我整夜整夜地失眠。山里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心底那些不甘和委屈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我时常站在大坝上,看着远处县城的方向,想着我的同僚们此刻正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高谈阔论,而我却只能在这里和飞虫、老鼠作伴。
老陈看出了我的心浮气躁。他是个退伍老兵,在这里守了二十年,一辈子没结过婚,水库就是他的家。有一天傍晚,他递给我一根自己卷的旱烟,指着面前那望不到头的水面说:“小林,你知道这水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以为他要说洪水或者管涌。
“是静。”老陈深吸了一口烟,“水面看着越静,底下越深不可测。人也一样,心里头要是压不住这股静,早晚得疯。你是个有文化的人,别把自己当成一块被扔掉的废铁,你得把自己当成这大坝里的钢筋。”
老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头的烦躁。我开始强迫自己静下来,不去想县城的车水马龙,不去想沈雨宁那双冷酷的眼睛,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眼前的工作中。
青山水库虽然偏远,但它的位置极为关键。它卡在两条大河的交汇处,是下游三个乡镇、七万多亩农田的头顶水缸。然而由于常年缺乏资金维护,水库的各项设施已经老化得不成样子。
我翻出了库房里那几摞积满灰尘的水文资料和设备图纸,白天跟着老陈巡坝、测水位、检查启闭机,晚上就在昏暗的灯泡下啃那些枯燥的技术手册。我发现原有的预警机制存在极大的滞后性,一旦上游出现极端强降雨,现有的泄洪反应时间根本不够。
我开始动手改造。没有资金,我就自己买来防锈漆,把大坝上上百个锈死的手摇轮盘一点点打磨、上漆、润滑;没有先进的测量设备,我就用最原始的方法,沿着库区走了整整两个月,把每一处可能存在渗漏的隐患点都做了标记,重新绘制了一张详尽的库区地形水文图。
第二年冬天,老陈因为严重的风湿病,连床都下不来了,县里给他办理了病退。老陈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小林,这大坝交给你,我踏实。”
老陈走后,整个青山水库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两年时间的风吹日晒,我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那个白面书生副局长的模样。我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双手长满了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残留着洗不掉的机油和泥垢。县里仿佛也彻底忘记了我的存在,除了每个月按时打到卡里的工资,再没有任何人过问这里的情况。
我也习惯了这种遗忘。我每天雷打不动地记录水文数据,定期清理溢洪道里的杂物。孤独不再是折磨,反而成了一种专注。我看着那些被我保养得焕然一新的闸门,看着那厚厚十几本字迹工整的巡查日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那是一个极其沉闷的下午,空气湿度大得让人喘不过气。市气象台发布了红色暴雨预警,紧接着,仿佛天空漏了一个大洞,倾盆大雨夹杂着狂风砸了下来。这场雨下得太急太大,仅仅四个小时,水库的水位就逼近了汛限水位。
更糟糕的是,雷击导致供电线路中断,整个水库陷入了黑暗,备用发电机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故障,怎么也打不着火。而山外的通讯线路也被狂风刮断,手机彻底没有了信号。
我成了一座孤岛上的守门人。此时,上游的山洪正源源不断地涌入水库,水位标尺上的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攀升。如果不能及时开闸泄洪,一旦漫坝,下游那三个乡镇将在睡梦中遭遇灭顶之灾。
黑暗中,我拎着手电筒,冒着几乎能把人吹倒的狂风,冲上了坝顶的启闭机房。既然电力指望不上,就只能靠手动操作。
那是五扇重达数吨的钢铁闸门,平时靠电机驱动只需要几分钟,现在却需要我一个人用手摇绞车一点点把它们拉起来。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往我领口里灌,我死死咬着牙,双手握住生铁打造的摇柄,拼尽全身力气一圈一圈地转动。
肌肉酸痛得仿佛要撕裂,手掌上的水泡磨破了,鲜血混着雨水流在摇柄上,滑得抓不住。我就把衣服撕成条,将手和摇柄死死绑在一起。脑海里什么杂念都没有,只有一个声音在狂吼:不能决堤,绝对不能决堤!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第一声沉闷的水流轰鸣声从脚下传来,白色的水龙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泄洪道,我才浑身虚脱地瘫倒在机房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场大暴雨持续了两天两夜,我就在没有电、没有通讯的情况下,凭借着这两年摸索出来的数据和图纸,极其精准地进行着错峰泄洪。三天后,当通讯终于恢复,县防汛指挥部的电话打进来时,我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了。
指挥部的人在电话里激动地说,由于青山水库应对及时、调度得当,下游不仅没有出现严重内涝,还避免了农田的大面积冲毁。那一刻,我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放晴的天空和重归平静的水面,突然觉得这三年的孤寂和冷落,都值了。
事情过后,县里也只是在内部通讯上轻描淡写地表扬了一句,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嘉奖。生活依然继续,我依然是那个无人问津的水库主任。
直到今年入秋,市里下发了通知,要对全市的水利枢纽进行一次全面的安全大检查。带队的,是刚刚履新不久的常务副市长。
视察定在一个周二的上午。我像往常一样,穿着那件旧冲锋衣,站在水库大坝的尽头等待。当那辆黑色的考斯特中巴车停稳,车门打开,一行人前呼后拥地走下来时,我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是沈雨宁。
三年不见,她剪了短发,显得更加干练和威严。她如今已经是主抓全市安全和经济工作的副市长了。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眼睛更加深邃了。
县里陪同的领导看到我这副不修边幅的打扮,微微皱了皱眉头,但碍于市领导在场,也没有发作。局长赶紧走上前,向沈雨宁介绍:“沈市长,这位是青山水库的林浩同志,他在这里驻守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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