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最后一个纸箱推进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城中村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油烟味和霉味,感应灯坏了,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把钥匙插进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伴随着干涩的金属摩擦声,门开了,迎接我的是一室冷清。
这是我二十二岁生命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一个人住。
在这个狭小的单间里,我靠着纸箱滑坐在地上,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手机屏幕亮了,是我妈发来的一长串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转换文字,但在转换出来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句子里,有三个字像刺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
“不自爱。”
这句话她今天在电话里已经对我说过一次了。下午我打电话告诉她,我和沈阳分手了,我又搬家了。她在电话那头的沉默只持续了三秒,随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指责。
她说我今年才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换男朋友比换衣服还勤。她说从十八岁到现在,我谈了五个男朋友,跟五个男人住在一起过,弄得满城风雨,以后谁还敢要我。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拉着个行李箱,从这个男人的出租屋搬到那个男人的出租屋,你觉得你很独立是不是?你这叫不自爱!你把自己的身价全跌没了!”
我妈的声音尖锐、愤怒,夹杂着恨铁不成钢的哭腔。我当时握着手机站在马路边,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车辆,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我没有反驳她,因为我知道,在她那个年代的人眼里,我的行为简直离经叛道到了极点。但我当时只是觉得累,累到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我真的不自爱吗?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问自己。
我出生在一个父母常年争吵的家庭。记忆里的家,永远伴随着摔碎的碗碟、我妈歇斯底里的哭喊和我爸重重的摔门声。高中的时候他们离婚了,我被判给我妈,但我妈为了生计常年在外面做生意,家里经常只有我一个人。那个时候我就极其渴望逃离,渴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有温度的家。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大学,去了另一座城市。大一的下半学期,我谈了第一个男朋友,他叫陈宇,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在图书馆认识,他会在下雨天把唯一的伞倾斜给我,会在我痛经的时候跑遍半个校园给我买红糖水。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毫无保留地关心。
谈了不到三个月,他就提出在学校外面租房子住,理由是宿舍太吵,不方便考证。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根本不懂什么是同居,只是觉得能和喜欢的人有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小空间,每天一起买菜、做饭、看电影,就像是在玩过家家一样新奇。
但过家家的滤镜很快就被现实击碎了。狭小的出租屋里放不下两个人的脾气,我们会因为谁去洗碗、谁倒垃圾这种琐事爆发激烈的争吵。陈宇脾气暴躁,吵急了会摔东西,那一地狼藉让我瞬间想起了我爸妈。同居不到半年,我们分手了。我拉着行李箱搬回了宿舍,在那张单人床上哭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时候我觉得,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错的人。
十九岁,我遇到了林浩。他比我大四岁,已经工作了,成熟稳重。他带我去吃好吃的日料,给我买我舍不得买的口红。最打动我的,是他做了一手好菜。有一次我发烧,他把我接到他的公寓,熬了几个小时的鸡汤端到我床前。那一刻,我看着他系着围裙的背影,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家。
病好之后,他让我干脆搬过去,说这样方便照顾我。我又一次拉着行李箱住了进去。林浩确实很照顾我,但他有着极强的控制欲。他要求我每天汇报行程,不让我参加同学聚会,甚至会偷偷翻看我的手机。
我的世界被他一点点挤压,最后只剩下那套公寓。当我发现他试图干涉我选择实习单位时,我终于感到了窒息。
搬出林浩家的时候,他冷笑着对我说:“你连照顾自己都不会,离开我你能在外面活几天?”我咬着牙把自己的衣服胡乱塞进箱子里,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
接着是周明,一个在酒吧驻唱的乐队键盘手。二十岁那年,我迷恋上了他身上的那种破碎感和艺术气息。他没钱,常常交不起房租,我用我实习的微薄工资帮他垫付。
我们挤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听他弹吉他,听他描绘未来的蓝图。我以为我是那个能陪伴他从微时走向成功的女人,我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像个老妈子一样照顾他的起居。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回家,看到他正和一个女孩在我们的床上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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