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福的冬天总是阴冷多雨,天空像是吸饱了水的灰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我站在雇主家宽敞明亮的厨房里,看着案板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晚餐,心里比窗外的天气还要潮湿。

我叫林梅,今年五十岁。半年前,丈夫在工地上出了意外,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失去了劳动能力,家里还有个正在上大学的儿子。为了尽快还清看病欠下的债务,我咬牙报了涉外保姆的培训班,辗转来到了德国。

我的雇主是一位七十八岁的德国老头,叫穆勒。他的女儿安娜在柏林工作,因为实在不放心独居的父亲,便通过中介雇佣了我。安娜在交接时特意嘱咐过我,她父亲脾气有些古怪,尤其是母亲去世后,他变得极度挑食,抗拒一切食物,私人医生甚至警告说,如果他继续这样暴瘦下去,身体器官很快就会衰竭。

这半个月来,我算是彻底领教了安娜口中的“挑食”。

我变着花样给他做饭。起初,我按照培训班学来的西餐做法,煎牛排、烤香肠、做土豆泥和奶油蘑菇汤。穆勒先生总是准时坐在餐桌旁,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只是拿起叉子,在盘子里拨弄两下,切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便咽下去,随后放下刀叉,摇摇头,步履蹒跚地走回自己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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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餐不行,我便尝试做中餐。我想着,或许清淡软糯的中国菜能唤醒他的胃口。我熬了皮蛋瘦肉粥,包了鲜肉馄饨,甚至炖了软烂的红烧肉,结果依然一样。他看着那些散发着异国香气的食物,眼神里没有厌恶,但也没有任何食欲,就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摆设。每次最多吃上三两口,便推开了碗筷。

中介公司打来电话,语气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他们告诉我,安娜对父亲的体重继续下降感到非常焦虑,如果我不能在一周内让穆勒先生正常进食,她只能考虑换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异国他乡的狭小保姆房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不怕干活,不怕倒时差,甚至不怕语言不通的孤独,我只怕失去这份能支撑全家的薪水。

第二天清晨,雨下得更大了。我起得很早,在厨房里愣神。冰箱里塞满了高级食材,有上好的鳕鱼、新鲜的芦笋、精选的牛肉,可我对这些昂贵的东西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它们精致、营养,却怎么也敲不开一个孤独老人的胃。

我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旧行李箱,想找件厚衣服披上。在箱子最底层,我摸到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大半袋黄澄澄的玉米面。

那是临出国前,我七十多岁的老母亲硬塞进去的。我们山东老家管这叫“棒子面”。母亲当时说:“去了外国,吃不惯洋人的东西,自己熬点棒子面粥,喝了胃里暖和,就不想家了。”

看着那袋粗糙的玉米面,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乡愁。既然不知道给穆勒先生做什么,不如给自己做一顿家乡的饭菜吧。至少,让我在这冰冷的异国厨房里,找回一点熟悉的温度。

我洗净手,舀出两大海碗玉米面,又掺了一点黄豆面进去。黄豆面能增加黏性,也能让口感更醇香。我倒了一碗温水,一点点地加进面盆里,双手用力揉搓。玉米面的质地很粗糙,不像白面那样柔滑,它带着一种泥土和阳光的干涩感。

我把揉好的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放在手心。左手托着面团,右手的大拇指在面团底部顶出一个深窝,其余四根手指在外面配合着旋转、捏拢。不一会儿,一个个像小宝塔一样的窝窝头就在案板上排开了阵势。它们底部中空,颜色金黄,透着一种笨拙却踏实的气息。

德国的厨房里没有中国那种大蒸锅,我只能找出一口最深的汤锅,架上一个不锈钢蒸架,垫上烘焙用的油纸,把窝窝头一个个摆进去。

火苗舔舐着锅底,水渐渐烧开了。十几分钟后,一股极其特殊的气味开始在厨房里弥漫。那不是黄油的甜腻,不是罗勒叶的清香,也不是炖肉的浓郁,而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粗粮的原始香气。它带着谷物被高温催化后的甘甜,混杂着水蒸气,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正准备关火,听到了厨房门口传来的拖鞋声。

我转过头,看到穆勒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晨衣,花白的眉毛微微颤动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眼神里透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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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迷茫、惊讶,又带着一丝急切的神情。

他指了指炉子上正冒着热气的锅,用德语问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懂,只能连比划带猜,掀开了锅盖。白色的蒸汽瞬间升腾起来,金黄色的窝窝头在雾气中显得格外诱人。那股浓郁的玉米面香味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

穆勒先生慢慢走近,盯着锅里的窝窝头看了很久。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似乎想要去拿。

我赶紧拿出一个干净的白瓷盘,用夹子夹出一个刚出锅的窝窝头,放在盘子里递给他,用简单的英语说:“Hot, carefully.”(烫,小心。)

他没有回餐厅,而是直接在厨房的中岛台旁坐了下来。他没有用刀叉,而是直接用手拿起了那个还有些烫手的窝窝头。他先是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