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退休证的那天,市里下了一场难得的透雨。我隔着单位办公室的玻璃窗,看着外头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香樟树叶,心里头突然空落落的。三十四年的机关工作生涯,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同事们办了热闹的欢送会,说着常回来看看的客套话,但我心里清楚,人走茶凉是再正常不过的规律。

妻子秀琴边帮我收拾纸箱里的杂物,边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回老家,把那套老房子翻盖了。

我的老家在距离市区一百多公里的林家湾。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中专离开那里,之后按部就班地分配、工作、成家。几十年来,只有逢年过节或是父母在世时偶尔回去看看。父母走后,那三间土木结构的青瓦房就彻底空了下来。

院子里那棵我爷爷亲手栽下的大枣树,每年秋天依然会结出满树的脆枣,只是再也没人去打,任凭它们熟透了落在泥土里。

城市里的钢筋水泥住久了,人就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浮萍。我渴望重新双脚踩在泥土上,渴望早晨醒来能听到鸡鸣狗吠,而不是窗外高架桥上永无休止的车流声。秀琴是个随和的人,她知道我这些年工作压力大,也赞同我回乡下养老的决定。

我们在一个初秋的早晨回到了林家湾。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院子里荒草及膝,老屋的房顶已经塌陷了一角,墙皮剥落,透出一股经年的霉味。大枣树依旧茂盛,只是枝干越发显得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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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番景象,我心里有些泛酸,但也充满了干劲。我找来村里的熟人打听了现在的建房政策,得知只要原址翻建,不超过原有的宅基地面积,向村委会提交申请,盖章后报镇里审批就可以了。

准备材料的过程很顺利,户口本、老宅基地证、身份证复印件,还有我手绘的房屋平面图,一应俱全。拿着装满材料的档案袋,我踏进了村委会的大院。

现在的村长叫王德发,论辈分我还得叫他一声表叔,不过血缘关系已经出了五服。王德发比我小几岁,早年在镇上开过翻砂厂,后来回村选上了村长,干了有七八年了。

我走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刷短视频,大茶缸子冒着热气。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站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林局长吗?哪阵风把您这大领导吹回咱们这穷山沟了?”王德发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夸张的热络。

我连忙摆手,笑着纠正他:“老王,可别埋汰我了,我那是企业里的中层,算哪门子局长。再说了,上周刚办了退休手续,现在就是个干瘪老头,落叶归根,回来养老了。”

我把档案袋递过去,说明了来意。王德发接过材料,慢条斯理地抽出几张纸看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刚才的热情也收敛了几分。

“老林啊,按理说你回村建房,我是举双手赞成的。咱们村出去的人才愿意回来,那是好事。不过嘛……”他拖长了音调,端起茶缸子吹了吹茶叶,“现在上面的政策紧得很,这宅基地翻建,可不像早些年自己找几个人拉两车砖就能盖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我打听过了,原址翻建,面积也没扩大,这几份材料应该全了吧?你给盖个章,我再去镇上跑一趟。”

王德发把材料重新塞回档案袋,推回到我面前,叹了口气说:“材料是看着没问题,但这老宅子空了十几年了,四至边界得重新丈量。再说了,你左边是老赵家,右边是李寡妇,你这翻盖两层楼,会不会挡人家的采光?这些邻里矛盾要是处理不好,镇里怪罪下来,我这个村长可吃不了兜着走。这样吧,材料你先放这儿,过几天我召集村委开个会研究研究,顺便去你家院子实地量一量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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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并没有把这事想得太复杂。我想着村里工作确实有程序,等几天也是应该的。可是这一等,就是半个月。期间我去找过王德发两次,每次他不是说去镇上开会了,就是说村里防汛工作忙,还没顾得上看我的材料。

秀琴看出我的焦躁,一边摘着院子里的豆角一边劝我:“你呀,在城里待久了,不知道现在农村的人情世故。那王村长跟你非亲非故的,凭什么白白给你跑腿盖章?你买条好烟,拿两瓶好酒,晚上去人家家里坐坐,话不就好说了吗?”

我听了直皱眉头。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套迎来送往、吃拿卡要的把戏。我做事向来凭理凭规矩,只要符合政策,凭什么要低三下四地去送礼?我梗着脖子回了秀琴一句:“我是合法翻建,他不盖章就是不作为,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第三周的星期一,我再次来到村委会,这次把王德发堵在了屋里。

他看到我,脸色明显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打着哈哈说:“老林啊,你这也太心急了。”

我压住心里的火气,尽量平和地说:“老王,这都二十多天了,马上就要入冬,这手续要是再批不下来,今年这房子就没法动工了。边界的问题,我前天请老赵和李家嫂子一起吃了顿饭,他们都签字画押了,同意我原址翻建,绝不干涉。你看看,这是他们的按的手印。”

我把两份证明按在他桌上。王德发瞥了一眼,并没有接,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老林,你还是老领导呢,怎么就不懂现在的形势呢?”王德发点起一根烟,吐出一口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