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丽娅到达重庆的那天,天空正下着连绵的阴雨。整座城市像是被浸泡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高低错落的楼宇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压抑。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高跟鞋在坑洼的青石板路上踩出闷响,水花溅湿了她昂贵的风衣下摆。

她来这里是为了处理公司一桩棘手的跨国收购案的尾声。但比工作更让她疲惫的,是三天前在巴黎刚刚宣告结束的订婚关系。未婚夫的背叛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雪崩,把她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砸得粉碎。

阿梅丽娅没有时间崩溃,她把所有的情绪打包,同几套职业套装一起塞进行李箱,飞越了大半个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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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尽头。办完入住已经是晚上九点。阿梅丽娅在异国的房间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胃里一阵阵地泛着因为时差和饥饿带来的痉挛。她必须得吃点东西,否则连明天早上的会议都撑不下来。

她撑着伞走出酒店。巷子里大部分店铺都已经打烊,只有街角还有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店。没有显眼的招牌,只在雨棚下挂着一块发黄的塑料板,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中文字。阿梅丽娅不懂中文,但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油脂、辣椒和某种奇异香料的气味。

那是老陈的面馆。

店面极小,只摆得下四张掉漆的折叠桌,几个红色的塑料凳子摞在角落里。一口巨大的汤锅在门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模糊了老板的脸。

阿梅丽娅收起伞,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老陈抬起头,看到这个金发碧眼、穿着考究却满身疲惫的外国女人,愣了一下。他习惯性地把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扯下来擦了擦手,操着一口浓重的重庆口音问:“妹儿,吃啥子面?”

阿梅丽娅茫然地看着他。她指了指旁边的空桌子,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吃东西的动作。

老陈立刻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墙上的菜单,又指了指自己,竖起大拇指,意思是:“交给我。”

几分钟后,一碗面端到了阿梅丽娅面前。没有精致的摆盘,粗瓷大碗里,红艳艳的辣油漂浮在表面,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金黄的炸黄豆和一些碎花生,面条在汤汁里若隐若现。

阿梅丽娅拿起筷子的动作很生疏。她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轰的一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感在她的口腔里炸开。那是花椒的麻和辣椒的烈,直冲脑门。她猛地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太辣了,辣得她浑身冒汗,辣得她原本紧绷的神经像是突然断了一根弦。

老陈见状,赶紧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常温的豆奶,用起子撬开瓶盖,重重地放在她手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喝这个,解辣。”

阿梅丽娅听不懂,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灌下半瓶带着淡淡花生味的甜味液体。口腔里的火烧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红油,刚才那一阵猛烈的咳嗽仿佛打破了某种心理防线。在巴黎强忍了三天的委屈、愤怒和无助,突然在这个陌生城市的街角面馆里决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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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大口地吃着那碗辣得要命的面,一边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面汤里。她吃得毫无形象,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

老陈没有盯着她看,也没有上前询问。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清理灶台,顺手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播放着不知名的本地戏曲,刚好掩盖了角落里女人压抑的啜泣声。

那是阿梅丽娅在中国吃的第一碗面。

第二天清晨,由于时差的关系,阿梅丽娅五点钟就醒了。她洗漱完毕,换上职业装,准备去公司。路过昨晚那个街角时,她惊讶地发现面馆已经开门了。

清晨的面馆和昨晚截然不同。那里挤满了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穿着工作服的环卫工人,也有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大家坐在狭窄的桌子旁,甚至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呼噜呼噜地吃着,大声地用方言交谈着。

阿梅丽娅在巴黎的早晨,通常是在安静的高级咖啡馆里喝一杯黑咖啡,吃一个冷冰冰的羊角面包。她从未见过人们在清晨如此热烈地对待一顿早餐。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老陈在翻滚的白雾中一眼就认出了她。他没有问她要吃什么,只是熟练地抓起一把面条扔进滚水里,然后在一排调料碗前飞快地舞动着勺子。

当面端上来的时候,阿梅丽娅发现今天的汤色没有昨晚那么红了。老陈看着她,用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姿势,意思是:“少放了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