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旧唐书·苏定方传》《新唐书·苏定方传》《资治通鉴》《册府元龟》《唐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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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四年的正月,阴山脚下积雪未消,大漠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每一个人的脸。

唐军的大营扎在一片旷野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火把在寒风里摇曳,把营地映出一团昏黄的光晕。

士卒们缩在帐篷里低声说话,战马踩着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整个营地表面上沉静,骨子里却蓄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军令悄悄地传到了一名将领手中。

军令很简单:带上两百名骑兵,趁着浓雾,去偷袭颉利可汗的牙帐。

前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颉利可汗的牙帐里驻扎着多少兵马,外围有多少哨探,浓雾散去之前能不能赶到,这些问题,军令里一个字都没提。

两百骑兵,在茫茫夜色和浓雾里出发了,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等到浓雾散去的时候,东突厥,已经不复存在。

那名带着两百人冲进颉利牙帐的将领,叫苏定方。

灭国的战功摆在那里,封赏的诏书一道道下来,李靖得了,李勣得了,薛万彻得了,就连许多名字不甚响亮的将领都在这场盛大的庆功宴里分到了自己那一份。

苏定方的名字,却在这片喧嚣之后,慢慢沉入了史书的褶皱里。

往后将近二十年,李世民再没有让他独当一面去打过一场像样的仗。

一个在灭国之战里冲锋陷阵的将领,在最能施展手脚的年岁里,就这样被闲置下来,静静地看着贞观年间那些将星们你方唱罢我登场,而自己,只是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背影。

然而,历史最终给了苏定方一个旁人都未曾料到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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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少年习武,乱世磨砺

苏定方,名烈,字定方,冀州武邑人,生于隋文帝开皇四年,公元584年。

冀州这片土地,夹在太行山与渤海之间,自古就是兵家必争的要地。

这里北接幽燕,南连中原,历来是南北对峙时的前沿战场,也是各路人马争夺河北的关键节点。

在这样的土地上生长起来的男人,从小骑马射箭,从小见惯了刀光剑影,血气里天生带着一股子悍劲,遇事不慌,临阵不退。

苏定方的父亲苏邕,是冀州地方上颇有名望的豪强。

豪强这两个字,在隋末乱世里有着极为具体的含义。

苏邕手里有田产,有庄客,更有一支私人武装。这支武装平时维持地方秩序,乱世里就成了抵御流寇的主力。

苏邕在本地一带威望极高,附近的村庄遇到流寇侵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他。

苏定方打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骑马这件事,他大约从能坐稳马背的时候就开始学了。弓箭、刀法,跟着父亲手下的老兵一点一点地练。

十五六岁的时候,他已经能在奔驰的马背上开弓射箭,且准头惊人。

史书里说他"骁勇善战,以胆气闻",这个"胆气"二字,说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那种在混乱的战场上能够保持冷静判断、果断出击的能力。

隋大业年间,天下的裂缝越来越大。杨广三征高句丽,把隋朝的人力物力消耗殆尽,各地义军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河北一带,流民成群,盗贼横行,许多地方的官府已经形同虚设。

苏邕带着乡里丁壮,开始在地方上与流寇周旋,苏定方跟在父亲身边,上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战场。

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却在战场上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沉稳。

父亲死后,苏定方接过了这支队伍的控制权。

彼时河北最强的势力,已经换成了窦建德。

窦建德这个人,在隋末那些义军领袖里是相当特别的一个。

他本是贝州漳南县的一个农民,起兵之后约束部下颇为严厉,不滥杀无辜,不纵兵劫掠,在河北一带积攒了极大的人望。

各路小股义军见了他,大多愿意归附,苏定方带着队伍投入窦建德麾下,跟着这支队伍一路打,积累了大量实战经验。

窦建德麾下的战事,苦战居多,硬仗居多。苏定方在这段时间里,把骑战、步战、城攻、野战都历练了一遍,打出了一套自己的路子。

然而武德四年,公元621年,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大战让这一切戛然而止。

李世民在虎牢关以少胜多,一举击溃了窦建德的十万大军,窦建德本人被俘押解长安,不久被斩首。

消息传到河北,窦建德旧部人心大乱,其部将刘黑闼随即在河北竖起大旗,打出为窦建德复仇的旗号,再度起兵,一度将唐军打得节节败退。

李建成、李元吉率军出征,起初也奈何不了他。

苏定方在窦建德败亡之后,选择了跟随刘黑闼继续战斗。

刘黑闼两度起兵,最终都被唐朝镇压。武德六年,刘黑闼在馆陶兵败被杀,苏定方随着这场失败,以降将的身份归附了唐朝。

那一年,他三十八岁。

这段经历,在他此后数十年的人生里,始终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压得人看不见它,却也搬不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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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贞观北伐,两百骑入颉利牙帐

归唐之后,苏定方在地方上担任着不算显眼的职务,等待着机会。这一等,就是将近十年。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登上皇位,改元贞观。

摆在李世民面前最棘手的外患,是北方的东突厥。

颉利可汗在武德年间多次率骑兵南下,深入内地烧杀劫掠,嚣张至极。

贞观元年,颉利可汗趁唐朝政局初稳、根基未固之机,再度倾巢南下,一路兵临渭水,距长安城不过数十里。

李世民不得不亲赴渭水便桥,与颉利可汗当面对峙,最终以财物换取了突厥退兵,史称"渭水之盟"。

那一次对峙,在李世民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记。

此后数年,贞观朝厉兵秣马,积蓄力量,整军经武。

唐朝军队的战斗力在这几年里得到了系统性的提升,骑兵规模扩大,训练更加严格,后勤保障也日趋完善。

与此同时,东突厥内部连年天灾,加上铁勒诸部先后叛离,国力急剧衰退。

贞观三年,公元629年,李世民判断时机成熟,下令出兵。

这一年的十一月,以李靖为行军总管,统兵北伐。

随行的将领有李勣、柴绍、薛万彻、苏定方等人,兵分数路,从不同方向同时推进,形成对东突厥的合围之势。

苏定方,在这次北伐里担任李靖麾下的将领,随主力行动。

贞观四年正月,唐军进抵阴山一带。探马回报,颉利可汗的牙帐就在白道附近,主力尚未集结完毕。李靖当机立断,决定在大雾未散之前发动奇袭。

执行奇袭任务的,就是苏定方。

李靖拨给他两百名精骑,命他趁着浓雾直扑颉利牙帐。

两百人,对上一个坐拥数万控弦之士的可汗牙帐,这道命令落在旁人眼里,是一件极度凶险的差事。苏定方接令,没有半句废话,带上人马出发了。

那是一个弥漫着浓雾的清晨,能见度极低,伸手几乎不见五指。

苏定方率两百骑在浓雾里疾驰,马蹄踩在积雪上,声音被厚重的雾气和积雪一同吸走。

一路上,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哨探。

等到颉利可汗的外围哨兵发觉异常的时候,苏定方的队伍已经距离牙帐不足一里。

号角声骤然炸响,喊杀声在浓雾里四面蔓延。颉利可汗从睡梦中惊醒,在一片混乱里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向北仓皇逃窜。

李靖的大军随后掩至,东突厥主力在猝不及防的冲击下土崩瓦解。

东突厥,就此灭亡。

这是一场震动四方的大胜。草原以北的各部落奔走相告,北方数百年来一直压在中原王朝头顶上的突厥阴影,就这样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被彻底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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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庆功宴后,沉寂将近二十年

长安城里大宴三日。

李世民在太极殿设宴,满朝文武觥筹交错,庆贺这场彪炳史册的大胜。

宴席上乐声震天,李世民当众说出了那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大意是今日之功,前无古人。

封赏随即而来。

李靖进封为尚书右仆射,往后又被追封为卫国公,列名凌烟阁。

李勣加封,柴绍、薛万彻各有封赏。出征将领里,几乎人人有份,差别只在封赏的厚薄轻重。

苏定方也在封赏的名单里,被授予左武候中郎将。

这是一个带有宿卫性质的中级武官职位,主要负责京城的护卫事务。

一个率两百骑冲入颉利牙帐、直接促成东突厥主力崩溃的将领,就这样被安排去守卫京城,从此在史书里,整整消失了将近二十年。

往后的贞观年间,朝廷用兵的频率相当高。

贞观八年,李靖率军征吐谷浑,长途奔袭,一举灭国,再立奇功。

贞观十三年,侯君集率军西进,攻灭高昌,打通了西域的门户。

贞观十八年,李世民亲率大军第一次东征高句丽,随行的是李勣、张亮等一干贞观名将。

贞观年间每一场大规模军事行动,留在史书里的,都是李靖、李勣、侯君集、程知节、薛万彻这些名字。苏定方的名字,在这一页一页翻过的史书里,找不到踪迹。

贞观年间,将星之盛,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单说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里,武将就占了相当一部分,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段被反复传颂的战功,每一个人在当时朝廷里的地位,都不是一个资历尚浅、出身又不够干净的降将所能轻易撼动的。

苏定方就这样,在这个将星林立的年代里,被悄悄地搁置下来。

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李世民在翠微宫病逝,年仅五十二岁。

这一年,苏定方六十六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整整一个贞观年间,他从一个四十几岁正当壮年的将领,熬成了一个须发斑白的老人,而那把沉甸甸的军功,就这样压在箱底,从来没有得到一个真正施展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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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沉寂背后,史料里的几条线索

苏定方在贞观年间为何始终无法出头,史书里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的解释。

但如果把这段时期的相关记载细细拼凑起来,有几条线索值得关注。

第一条线索,与灭东突厥之役直接相关。

灭东突厥的战事结束后不久,监察御史萧瑀上奏,弹劾李靖治军无方,在颉利牙帐被破之后纵容士兵劫掠,导致大量财物散失。

这场弹劾在朝廷上引起了一阵风波,李世民虽然最终没有深究,但在这件事尚未平息的背景下,作为那次奔袭行动直接执行者的苏定方,处境相当微妙。

第二条线索,与苏定方的来历有关。

苏定方曾经追随刘黑闼两度与唐朝军队正面交锋,这段经历在他归唐之后,始终是一道无法完全消除的隐患。

刘黑闼的两次起兵,在唐初的政治记忆里留下了极深的伤痕,那些曾经追随刘黑闼的降将,在归唐之后普遍面临着一道隐形的门槛:可以使用,但不会轻易放到最关键的位置上独当一面。

第三条线索,是贞观年间将领资源的充沛程度。

彼时唐朝可用的将领极多,李靖、李勣、侯君集、程知节、薛万彻、牛进达……每一个人都是百战之将,功勋卓著,地位稳固。

在这样一个时代,想要挤进出征主帅的名单里,单靠能力远远不够,还需要地位、资历与信任的共同支撑。

苏定方在这几样上,恰恰都有所欠缺。

这三条线索叠加在一起,大致勾勒出了苏定方在贞观年间始终无法出头的背景轮廓。

然而这一切,在贞观二十三年之后,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太子李治即位,改元永徽。

新君登基之初,朝廷上下的目光,大多集中在那些资历深厚的老臣身上,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把持着朝政,贞观年间留下来的格局,在表面上还维持着原有的模样。

苏定方那年已经六十六岁,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等着颐养天年的老将。

永徽六年,苏定方以副将身份随程知节出征西突厥。

这次西征,程知节在前期取得了一定进展,但中途决策出现了问题,大军在推进过程中错失了一举击溃西突厥主力的时机,最终班师,无功而返,程知节因此受到了朝廷的责问。

就在这场虎头蛇尾的西征里,苏定方却做了一件让朝廷上下都没有忘记的事。

在程知节举棋不定、错失战机的时候,苏定方率领自己麾下的部队,独自向西突厥发动了一次出击,击溃了西突厥的一支主力,斩首数千,俘获辎重无数。

这次出击,是在整体战役已经陷入停滞的情况下,苏定方凭着自己对战场形势的判断,独立作出的决定,也独立取得了成果。

这件事,被完整地记录在了西征的战报里。

程知节回朝受罚,苏定方却以此战的表现,在朝廷上重新引起了注意。

长安城里,有人开始重新打量这个须发斑白的老将,翻出了他二十多年前冲进颉利牙帐的那段往事,把两件事放在一起对照,得出了一个让人难以忽视的结论——这个人,从来没有变过。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一道诏书从长安城里发出。

诏书传到苏定方手中的时候,他已经七十四岁。

诏书上的内容,是命他以伊丽道行军大总管的身份,统率汉蕃联军,西征西突厥。

七十四岁,独当一面,率军出征,目标是控弦之士号称数十万、横跨万里草原的西突厥汗国。

这是苏定方等待了将近三十年的那道军令,而当他踏上西征之路时,没有人知道,那片辽阔的西域,将会在史书里留下一段令后人反复回望的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