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起让新西兰全国震惊的谋杀案。甚至连新西兰总理都哽咽着向受害者家属发表电视道歉。
同时,这又是一起让人堵心的案件,因为女孩遇害很长时间后还一直受到非议。
非议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凶手和他的辩护团队。
他们在法庭上说女孩那天晚上主动提出性虐待要求——希望凶手像电影《五十度灰》里那样掐住她的脖子。
女孩是否说过那样的话已经无人查证,人死了,话就由着他说。女孩的母亲也只能流着泪说,女儿已经成年,她有自己的选择。
但即便如凶手所说,女孩就可以被掐死吗?凶手能因此逃过法律的制裁吗?
下面让我们从头捋一捋这个“致命的五十度灰”命案。
2018年12月1日晚上9点41分,新西兰奥克兰城市生活酒店的电梯里,来自英国的21岁背包客格蕾丝·米兰回头向走廊看了一眼。
电梯把她和刚在Tinder上认识的27岁本地男人杰西·肯普森一起送进了酒店公寓。
这是监控拍到的格蕾丝生前最后一个画面。
4天后,她的家人报警说她失踪了。又过了4天,警方在奥克兰西部的怀塔克雷山脉一处坟地里,找到格蕾丝的尸体,全身赤裸着蜷缩在一个行李箱中。
尸体被发现时,是她到新西兰的第19天。她本想和肯普森一起庆祝自己22岁生日,却没想到会死在自己12月2日生日的前夜。
时任新西兰总理杰辛达·阿德恩在电视上哽咽着道歉:“你的女儿本应在这里是安全的,但她没有,我为此向你们道歉。”
格蕾丝出生于1996年,上面有两个哥哥,从小在家人宠爱中长大。她喜欢画画,颇有艺术天赋。2018年9月从林肯大学毕业,拿到了广告与营销学学士学位。
毕业后,她没有急着找工作,和家人说想给自己放个假,计划用一年时间走一趟亚洲、南美洲和大洋洲。家人知道她性格活泛,也就由着她了。
2018年10月26日,格蕾丝从英国出发,第一站先到达秘鲁,在那里玩了20多天,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不少照片。
11月20日,她飞到新西兰,先从北岛北部开始走,30日到达奥克兰,住进了市中心的背包客旅店。
12月正是新西兰的夏天,加上圣诞节快要到了,整个城市都很热闹。
新西兰被认为全球最安全的国家之一,格蕾丝也和朋友说,这里让她感觉到和家里一样安全。
她自然不会知道,自己会把性命丢在这个让她感觉像家的地方。
12月1日,格蕾丝登录了Tinder。
这是一款通过“左滑右滑”进行配对交友的软件,可以看到附近其他人的照片和简介,感兴趣就聊,不感兴趣就划走继续找下一个。类似我国的“陌陌”或“探探”。
12月2日是格蕾丝22岁生日,她独自在异国他乡,又马上过生日,也许想有一个朋友在身边庆祝一下。
在Tinder上,她划到了一个叫杰西·肯普森的男人。看照片挺帅,资料上写着是石油公司经理。
两人匹配成功后,肯普森主动给格蕾丝发消息,问她周末怎么安排,说既然明天是你生日,不如出来喝一杯。
格蕾丝答应了,两人约在奥克兰地标天空塔下见面。
当天下午5点45分,两人见了面。格蕾丝还在天空城圣诞树旁拍了张照片发给家人——这是她最后一次和家人联系。
随后几个小时,奥克兰市中心密集的监控拍下了格蕾丝和肯普森的活动轨迹。
两人先去了附近一家汉堡餐厅酒吧喝了鸡尾酒,在那里聊了一个半小时。之后又去了另外一家酒吧,喝了两杯玛格丽塔和一瓶桑格利亚。晚上8点26分离开,又去了第三家酒吧。
整个晚上肯普森都抢着付钱,让格蕾丝对她产生了好感。格蕾丝对英国的朋友说,自己约会很顺利,对方是石油公司经理,和她很谈得来。
酒越喝越多,两人也逐渐有了感觉。
晚上9点左右,两人在酒吧门口接吻。9:30分,肯普森邀请格蕾丝去他的住处,格蕾丝答应了。
10分钟后,两人来到城市生活酒店,电梯监控拍到格蕾丝生前最后的定格画面。
然后,她再也没有从这部电梯里出来。
12月2日,格蕾丝生日当天,家人和朋友纷纷给她打电话,发去祝福消息,但全部没有得到格蕾丝的回应,让她的家人不由得担心起来。
与此同时,城市生活酒店的电梯监控拍到肯普森独自进入电梯的画面。
进入电梯那一刻,他眼神警惕又冷峻,丝毫看不出刚与新女友温存一夜之后的轻松愉悦。而格蕾丝也始终没有再出现在监控下。
很快3天过去了,格蕾丝始终没有任何消息,家人和朋友乱作一团。她是个爱分享爱家人的女孩,几乎每天都要更新社交平台,也会向家人报平安。如果接连几天没有动静,看来是出事了。
12月5日,格蕾丝的家人报了警。警方在格蕾丝的facebook账号上发现,最后一个给她留言的人叫“Jesse Shane”,也就是肯普森。
第二天,警方到肯普森城市生活酒店向前台询问肯普森的房间号码。
巧合的是,肯普森恰好正在外出返回酒店的路上。他来到酒店门口时,无间间看到大堂里有两外警察,尽管并不确定对方就是来找他的,但他还是决定避开。之后迈着悠闲的步伐,装作不经意地准备逃离酒店范围。
但酒店的工作人员眼挺尖,一眼看到了肯普森,两名警察随后追出酒店,把他带回警局询问。
警方当时并不能确定格蕾丝的失踪是否与肯普森有关系,自然无法让他正式接受调查。但他试图逃离酒店的举动引起警方怀疑。
肯普森说,是格蕾丝迫切地想和自己见面,并试图继续拉近两人关系。
警方问他有没有邀请格蕾丝到他住处,他回答就没有,只是和她拥抱、亲了脸颊,就在晚上8点左右各自离开了。他还说,我知道我没做错任何事,但我很乐意配合调查。
虽然他说得天衣无缝,但奥克兰市中心的监控很密集,警方很快发现肯普森在说谎。警员把一张晚上9点40分的监控截图拿给肯普森,问他为何这么晚还和她在一起,肯普森改口说喝多了记错了时间。
这拙劣的谎言让警方很无语,进一步认定格蕾丝的失踪与他脱不了干系。
实际上,肯普森最擅长的就是说谎 。办案警察后来说:“即便不是格蕾丝,也会是别人。”
肯普森身边几乎所有人都被他骗过——约会的女孩、同住的室友甚至警察,没有一个例外。
他对格蕾丝说自己是石油公司经理,对别的女孩说自己是法律系毕业生、是律师,家里在悉尼有连锁餐厅,自己是富二代、是巨额财产继承人。
他对室友说自己有一辆90万纽币的宝马和一套130万澳元的悉尼住房。
还说自己是新西兰国家垒球队“黑袜队”签约队员。但他的房东询问该队,发现根本没有这个人。
事实上,他的室友说,他偷过室友的的钱,欠房租不交人就跑了,而且没有工作,一直靠行骗过日子。
那么从12月2日早上肯普森出现在电梯里,他之后都干了些什么呢?
早上8点07分,他去超市买了一个大号行李箱。
8点32分,又去买了清洁用品。
8点40分返回酒店。
10点25分又出现在电梯里,打车来到一家租车行。
10点42分,用格蕾丝的信用卡租了一辆红色丰田轿车。
下午2点53分,肯普森再次走出酒店。
让人惊讶的是,下午4点,他竟然还忙里偷闲地在Tinder约了另一个女孩,穿的还是和格蕾丝给付时一模一样的衣服。不过两人约会似乎并不顺利,于下午5点40分左右分别。
晚上7点12分,肯普森再次出门,不久就拖着专业的地毯清洁设备回到酒店。
晚上9点30分,监控拍到他推着酒店的行李进了电梯。车上放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黑色挎包。其中一个灰色大箱子,就是他早上买的那个。
行李箱看起来分量不轻。
格蕾丝的父母后来在警局看到这段监控时,当场崩溃了。他们知道,女儿很可能就在那个行李箱中。
12月3日早上6点50分,肯普森去建材商店买了一把铁铲,两个半小时后,他的车回到了酒店附近,监控里能看到他连鞋子都没穿。
停好车后,他回酒店换了身衣服,提着两个黑色袋子进了电梯。一个袋子扔在停车场,一另一个送去了干洗店。
之后他开车来到自助洗车行,把车里里外外洗了个遍,又用高压水枪冲洗了自己的鞋。
中午11点20分,他拉着之前那个行李箱回到酒店,箱子看起来很轻,说明是空的了。
12月5日,就在格蕾丝家人报警的同一天,肯普森从干洗店取回清洗过的挎包和衣物,转头就把它们扔进了公园的垃圾桶。
他这几天马不停蹄地来回奔忙,以为自己处理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自己每一个举动都被密密麻麻的监控拍了下来。
2019年11月4日,奥克兰高等法院开庭。
肯普森拒不认罪。
他的律师说,格蕾丝的死亡是一场意外。因为两人发生关系时,格蕾丝提到了电影《五十度灰》,说想深度里面的情节,并主动要求肯普森掐住她的脖子。
律师说,这是格蕾丝“发起并鼓励”的性行为,死亡是“悲剧性的、非故意的、不可预见的意外”。
《五十度灰》里的男主角克里斯蒂安·格雷有着特殊的性癖好,他痴迷于BDSM(即捆绑、支配与服从、施虐与受虐),在性关系中扮演支配者,要求伴侣完全顺从,并通过严格的合同和“安全词”来规范这一行为。 就是用合同严格规定了什么可以做,什么绝对不能做,界定了性伴侣关系中关于知情同意与安全保障的规则与边界。
辩护律师甚至找到了格蕾丝在BDSM相关网站上的注册记录,还找来她的一位前男友作证,说格蕾丝对这类行为有着特殊偏好。
庭审中,格蕾丝的母亲坐在旁听席上一直流泪,从头到尾低着头,不看辩护律师,不看法官,就一直盯着自己攥紧的双手,偶尔肩膀抖一下,始终没有说话。
女儿已经不在了,她无法反驳这些不知真假的辩护词。但这些有关女儿私生活、性偏好的质问,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心上。
一个母亲,坐在法庭上听陌生人讲自己女儿最私密的事,用这些来论证她的死是活该,这该是一种什么滋味?
但控方律师奥克兰王室法律顾问布莱恩·迪基说:
“格蕾丝确实对BDSM有适度的兴趣。但在这个国家,你不能要求被杀死,你不能同意被谋杀。”
前面说了,《五十度灰》里有个关键设定,叫“安全词”。格雷和性伴侣安娜之间有约定好的词,一旦安娜说出来,格雷必须立刻停止所有行为。这是BDSM关系里最基本的底线——任何时候,任何一方说停,就必须停。
那格蕾丝被掐住脖子的时候,她的安全词是什么?
尸检报告显示,格蕾丝死于颈部受压导致的窒息。她的颈部有深部内出血,窒息过程需要持续4到5分钟。身上还有被压制的瘀伤。这就意味着在格蕾丝失去意识之后,Kempson还继续掐她好几分钟。
她没法说话,因为脖子被掐着。她本可以拍打对方示意停止,但法医在尸检报告里写了——她身上有被压制的瘀伤。说明她的手臂被按住了,她连拍打都做不到。
一个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的人,你能说她是“同意”继续被掐?一直到自己被掐死?
再说回辩护律师的逻辑——他们说格蕾丝“发起并鼓励”了这场性行为,所以死亡是“不可预见的意外”。
那我问一句:
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掐了5到10分钟,掐到她鼻子里流出血来,掐到她完全没了呼吸,然后说“我没预料到会死”——这话站得住脚吗?
检方因此在法庭上反问:“如果这在新西兰都不算鲁莽杀人,那请告诉我们什么才算?”
控方当庭出示了肯普森的手机搜索记录。
12月2日凌晨1点29分,他搜索了“怀塔克雷山脉”,几分钟后搜了“最热的火”,然后浏览了几个色情网站。
凌晨1点45分左右,他用手机拍了7张Grace尸体的露骨照片。
早上6点,他又搜了“尸僵”、“特大号袋子”、“地毯清洁剂”等关键词。当天下午还搜了“食肉鸟类”和“新西兰有秃鹫吗”。
肯普森解释说,和格蕾丝发生关系后自己去洗了个澡,然后在浴缸里睡着了。半夜醒来屋里太黑,他没看到格蕾丝,以为她走了,就爬到床上继续睡。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她躺在地上已经死了。
这就矛盾了。既然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她死了,1点多的搜索记录又怎么解释?他那时候已经在搜索埋尸地点了,也就是发现格蕾丝尸体的地方。
2019年11月22日,陪审团审议了4个小时后,裁定肯普森谋杀罪名成立。
2020年2月21日,肯普森被判处终身监禁,17年内不得假释。
新西兰最高法院在驳回他上诉时写了一段话:
“consent does not, at least in the circumstances of this case, provide a defence to the intentional infliction of bodily injury known to be likely to result in death.”
翻译过来就是:“同意,至少在本案的情形下,不构成对故意造成明知可能导致死亡之身体伤害行为的有效抗辩。”
也就是说,就算格蕾丝真的同意了他掐脖子,但她同意的不是“被掐死”。
肯普森明知道这样继续掐会导致她死亡,还故意不放手,最后以她“同意”为自己开脱,这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
案件发生后,肯普森因为还涉及另外两起针对其他女性的严重性暴力案件,他的名字一直被法院禁止公开。
但英国媒体不管这套,很快就把他的照片和名字登了出来,几名女性看到报道后联系了警方,爆出肯普森之前的犯罪行为。
2018年4月,肯普森在Tinder上约了一个21岁英国女孩,把她带回汽车旅馆后强奸了她。女孩后来一直做噩梦,不敢关灯睡觉。直到在电视上认出肯普森才敢报警。
还有一位奥克兰本地女性说,格蕾丝遇害前一个月和肯普森约会过,两人发生关系时他一直掐她的脖子,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最后装晕他才停手。
2020年10月和11月,肯普森因强奸、性侵犯、威胁杀人等9项罪名被判处11年监禁,与谋杀罪的刑期同时执行。
2020年11月,格蕾丝的父亲大卫因癌症去世。但她的母亲吉利安没有垮掉,吉利安创立了一个叫“Love Grace”的慈善机构——手提包募捐活动。人们捐出手提包,装满对女性有用的物品,送给逃离家暴的妇女。
2023年12月2日,格蕾丝的家人和朋友在格蕾丝27岁生日那天,在奥克兰办了一场小型马拉松,当年侦办此案的警长也受邀以骑行的方式参加。大家以此来缅怀这位美丽的女孩,更想通过这次活动,呼唤整个社会杜绝此类悲剧的再次发生。
信源
新西兰国家电台(RNZ):《时间线:格蕾丝·米兰谋杀案凶手杰西·肯普森的审判与定罪》,2020年12月22日
英国天空新闻(Sky News):《杰西·肯普森:杀害格蕾丝·米兰的凶手被判强奸及袭击其他女性罪名成立》,2020年12月22日
美联社(AP News):《杀害英国游客的新西兰男子曾袭击过两名女性》,2020年12月22日
《新西兰先驱报》(NZ Herald):《格蕾丝·米兰谋杀案:最高法院驳回凶手上诉》,2021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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