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收到一小箱子《苏州杂志》旧刊。这还是我在现实现实生活中第一次“摸”到这刊物。京城名店布衣书局直播买的,98与99年的零本,共11本,胡老板拿出一亮相,我直接出60,下面没人肯加价,就归咱了。早就想买上一批这杂志,长长见识开开眼界,可又并不是很急切,总觉得“随缘”就好,刚好就这么“随”上了,所以看到就下手了。事后比价了下孔网,发现如今差不多就这么价,而我总以为它应该很溢价了,实际不然。想桓台陈汝洁老师那种总是一两块钱“捡漏”的妙策高招,主要拼得是“眼力劲儿”,终究是学不到的。
买它,一方面是因为本就是“旧刊”爱好者,尤其是80、90年代那些读书类、随笔类及评论类期刊一直都在收,平日无事翻翻,就觉得很有意思,像是一帧帧不断在回顾文化界不远不近的那点历史、掌故、八卦;另一方面是过去这类杂志多数文章就好看,老成典型犹在,年轻辈也还写的认真真诚,大家以文遣兴寄意,不过自得其乐,文字反倒好看,不像如今的那些“高端期刊”,搭架子的土八股,摆学识的洋八股到处都是,臭不可闻——这不是我敢乱讲的,这是周汝昌生前评语。去年底也是头脑发热,从布衣拍来近百本《当代作家评论》与《文艺争鸣》,重得要死,从楼下把巨型纸箱拖上来差点闪了腰,结果真没一篇能看,准备集中叫收废品的大叔清理。这是现下版的“兔园册子”,学院中人的“梵册贝叶”。
上个月集中买了《书屋》杂志25、26年的旧刊,发现品位下降的也很厉害,每一期只有三五篇可读,此外多突兀得像是花钱买版面的关系稿或自有其隐秘目的的鳝稿,刘文华不知道在搞什么,真希望你们还能把持住。本地新报纸刊物我很多年不买也不看了,想以前的南周还每周必坐车进城买上一份,不然吃嘛嘛不香。敝省的《随笔》我也认为还是杜渐坤主编时期做得最后,后面也还能看,但没什么风格了,主调也由激昂转入温吞,向我们一样逐渐老去,骨质疏松,精神全面登化,混日子成为往后余生主题曲,但又不自知。想想近些年还追着看的杂志,就剩下一一份钱永祥编的《思想》了,但也是跳着读。现在村里头的《二十一世纪》也不好看了,已放弃追更多年。
过去的《苏州杂志》,就是有品味还好看的,不过微微考虑到了“市民性”与“通俗性”,这是苏沪那边的调性,主打一个"文不甚深,言不甚俗”,王稼句陈子善们看得,师奶阿嫲们买完菜回家也看得。更何况,编辑陆文夫、范小青、陶文瑜、黄恽们的学识在那,审美在那,俱是一时之选的人物,眼光足以对付。苏州又号称自古人文渊薮,玩这种东西,水准从来都不至于差劲,过去连风物志乃至旅游小册子都做得极有格调,可以“以文存,非以人地与事存也”,陆续买过一些80、90年代的,同样煞是好看。说起来,我是很偏爱苏锡常以及温州南京本地文化人搞的东西,他们那些人按董桥说法是“小桥流水江浙人”,水灵江南男女走路都带着书香,“衣袖间挥的都是学问”,现如今搞的东西,多数也依然档次在线。最近我还集中看了一批南京董宁文先生搞的《开卷》杂志(此前限于条件,读的都是“开卷闲话”与“十五年精选”系列),集中在2000~2006年之间,总数约有30多册,都是此前武汉本地“书话家”王成玉老师惠赠。
看完一大感受就是,我以为在近30年来的读书类民刊里(多少都看过一点),《开卷》依然是最具水准的。如果说当年《秀州书局简讯》是有趣、八卦、“听讼”、接地气,且“存一代书人之史”,《开卷》还要多一道“有水准”。上海周立民先生他们办的《点滴》,不管算不算“民刊”(严格说来似乎应该叫“内刊”),有人说“最好”,但我也觉得还是略逊一筹,因为尽出名家与名人之手,犹如“当代名流会”,未必就是好事了,因为到底还是有点“端着”,包袱放不开。至于里面的很多期“纪念专辑”与“特刊”,自然更有历史与文献价值,“巴金故居”的资源在那,不是《开卷》董先生这种“一人公司”能比的。《点滴》我知道早有电子版,不过只在“有身份”的流转(还得感谢衢州的“老天涯”季米先生给了我一份09~12年的),《开卷》我更期待电子化。
其实也不难办到,找个扫描仪,两三小时都能搞定了,这样既有利于“永久保存”,也可以最大限度地传播。我有董先生微信,还起心动念想传这个提议给他,可稍后寻思未免过于冒昧,信息就没敢发出去。我昨晚还专门上孔网查了一下《开卷》,惊奇发现目前“行情价”一本都要8元+了,一叠就要好几百。陆灏《万象》、董宁文《开卷》,能持续这么溢价,还始终供不应求,本身也在说明价值,见证在国内“书友”们心中的地位,自由市场趋向最能看出“口碑”了。《苏州杂志》也是在溢价的,当年定价3.5,现在买得6元以上,加上邮费正常一本也得10元+了,显然“笨伯”仍大有人在。这方面早期《上海书评》就做得很好,10多年前我就得到他们PDF版了,然后靠着一个10寸的Kindle DXG陆续看完。《万象》我至今没看过几本,原因也不在敝人懒惰不学,而是纸本太贵,电子版又杳不可寻。
当然不止是《点滴》《开卷》之类,过去年代的那些的旧杂志,《书城》《书与人》《中国图书评论》之类,都应该电子化,而且要致力于流通。说来也是又辛酸又可笑,我们这一代人(80后),多数人的知识结构与知识面就是仰仗这些旧期刊奠定的,正是“南周”“随笔”“读书”“书屋”这些杂志,左右了我辈这一批“文青”“学青”们的价值观。昨晚认识一位在京编辑,一见如故聊了大半天,发现彼此无论趣味还是观念都是很趋同的,尽管论出生地南北分隔。后来谈起缘由,都觉得是年轻时看的书,尤其是爱看的报刊都很一致,如今年不为少矣,认知还是不脱“此畴曩心迹”,就是精神世界给“塑形”了。今人流行讲阅读的“第一口奶”,我们的第一口,可能就是源自那些旧报旧刊。我自己第一次听到“李敖”这个名字,时在2000年前后,就是从《随笔》上看来的,我还记得是李汝沦的一篇文章,就是那位把钱锺书信中应酬话当真落下笑柄的老李头。
这种实际也并不就荒陋可笑。民国那些人,也是从读《新青年》读《语丝》开启“新思想”嚆矢的,当初钱宾四都要晋级“国学大师”了,还要被傅胖子嘲笑“世界知识仅自《东方杂志》得来”。看余潜山回忆录说,1940年代,十来岁的他,刚从安徽乡下进城,正是通过研读一期期《观察》杂志,他的“精神底色”给打下了,终其身不易。每一代知识人都有自己的流行读物与主流期刊,然后造就整体性的认知观念,进而有了“代沟”。现在炙手可热的那些70、80、90后“散文新秀”,你要认真端详,几乎都能看出《读者》杂志的味儿来。同理,“青年才俊”们的书评文章,倘有心覆按,总是与《读书》杂志有那么点“异曲同工之妙”的。一代人有一代人“期刊味”,低头多嗅就能闻出来了。好似80后爱高圆圆,90后捧刘亦菲,表面上是“女神”番位之争,实际内里情致心性已然分野异趣。
图:新时代“车上钢琴家”
所以说,做杂志的人,千万别自卑勿自轻,你们可能是从知识与思想上影响下一代最深切最直接的人,其可谓至德也已矣!当然了,时代到底是变了,现在得说是除B站、短视频、网文网剧之外的了。再者,如今编辑大人们的收入节节败退也确实是个问题,招不来能人了,水准自然也就一溃千里,风华难以为继。要像1990年代的杂志编辑扬之水那般,每逢重要“作者”过生日,还得自掏腰包花百来块钱(AI说相当于现在的2200元)买上KFC打包前去庆生,想学也是“不能也非不为也”,除非日子不想过了。
2026.6.24午间,敲于武昌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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