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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孩入住酒店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摄像头盯上。
直到退房三个月后，她收到一条陌生短信：“3万元删视频，否则将你在客房里的视频发到各大色情平台。”
第二天，对方再次发来消息，内容包括她直属亲属的联系方式。
这是去年发生在西安的一起真实案件。
女孩很快报了警。
但在酒店房间、公共浴室、卫生间、试衣间、出租屋这些本该让人卸下防备的空间里，类似的偷拍事件并非孤例。
图源：《羊城晚报》
偷拍最残酷的地方在于，伤害不止于被拍下的那一刻。
更多时候，受害者可能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最私密的瞬间，早已流入群组和境外网站，被陌生人反复观看，明码标价售卖。
博主“追鼠记”，原名周宁河，原本从事企业稽查与反舞弊工作。
2022年，他偶然刷到一段水上乐园女性更衣室的偷拍视频，认出那是姐姐家附近的场所。
那一刻他意识到，偷拍并不遥远，可能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无孔不入的隐形摄像头，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此后四年，他开始收集线索、整理证据、持续报警、公开曝光。
截至目前，他提供的线索已协助警方破获12起违法偷拍案件。
他也因此成了偷拍群体的“眼中钉”，遭遇过两次开盒、并被持续骚扰至今。
周宁河原以为，自己这些年是在追几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后来他发现，阴沟里不止有老鼠，还有一条分工明确、靠偷拍运转的完整犯罪产业链。
不久前，“十点人物志”采访了周宁河，听他讲述自己的“追鼠”经历，试图看清这些隐私视频如何被拍下、流通和售卖。
文末，我们也整理了他提供的几条防偷拍实用建议。
周宁河第一次意识到偷拍离自己这么近，是在一段女性更衣室偷拍视频里。
那是2022年，他偶然点进一个网站，在一串“酒店直播”“厕所偷拍”的内容里，看到一段更衣室的画面。
视频里没有明显的招牌信息，墙面铺满极具辨识性的蓝色地砖，他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姐姐家附近的福州市某水上乐园。
半年前，他们一家人刚去过那里。
水上乐园偷拍视频截图，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他的第一反应是给姐姐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在视频显示的时间段去过那里。
得到否定答案后，他松了一口气。
但后怕没有消失，他认出了这一段。
可更多偷拍视频里，没人知道地点，也没人知道受害者是谁。
最初驱动周宁河的，并非宏大的正义感，而是一种非常具体的担忧：
如果这个地方离姐姐家这么近，那么类似的镜头，也可能藏在任何一个普通人去过的地方。
在此之前，周宁河长期做稽查工作，习惯了在大量材料里寻找异常，也习惯了先把情绪放到一边，去收集证据、核对细节。
他没有立刻报警。仅凭一段偷拍视频，无法推进立案。
他开始利用下班后的时间，陆续收集偷拍视频，给这些视频建表格，记录时间和环境特征。
靠着比对地砖颜色、储物柜样式和监控时间线，他确认了拍摄地点。
报警后，警方又根据消费记录和视频线索，锁定了犯罪团伙。
用表格比对证据，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那段水上乐园视频，像是一个入口。
周宁河从此开始有意识地在更多偷拍视频里寻找线索。
他的电脑里专门存着一个证据文件夹，里面有视频、截图、环境对比图和报案材料，文件数量多到他自己都不愿细想。
那些画面里的受害者，有的是住进民宿的情侣，有的是去考试的学生，有的只是在商场、景区、学校里上一次厕所。
顺藤摸瓜锁定线索，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收集的线索多了，周宁河意识到，偷拍不是几个“变态”的偶发行为，而是一种隐蔽、分散，难以被统计的侵害。
这种判断，也能在公开数据和媒体调查中找到印证。
最高法公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1-9月，人民法院受理非法生产、销售窃听、窃照专用器材案件同比增长436.36%；
新京报2022年的深度调查也发现，不少被破解的摄像头ID在黑市上以100元至260元不等的价格出售，场景包括宿舍、服装店以及酒店房间。
近些年的新闻里，偷拍事件仍不断进入公众视野。
有人佩戴智能眼镜偷拍空姐；多地高校被曝出学生偷拍事件，河北地质大学一名学生在女厕偷拍，校方已作出处理；南京审计大学一名研究生也因偷拍被开除学籍。
偷拍设备不断升级，智能眼镜也被用来偷拍，图片源于网络
根据手头收集的材料、公开新闻和裁判文书，周宁河曾做过一次粗略梳理，国内近三分之二的地级市都被曝光过偷拍事件。
这个估算未必精确，却足以窥见偷拍现象之普遍。
它远非新闻里偶尔闪过的孤立事件，而是一张铺得很广、藏得很深的网。
周宁河的微信头像，是《猫和老鼠》里的一个画面：猫跟在老鼠后面，老鼠回过头来，露出得意又狡黠的笑。
他给自己取网名“追鼠记”，把偷拍者形容为“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藏在酒店、厕所、更衣室这些隐秘角落里，靠窥视别人而活。
讽刺的是，他后来得知，在偷拍者群体里，一些人本就自称“老鼠”，其中长期偷拍、经验丰富的老手，甚至会被同类称为“光荣的老鼠”。
2025年7月，周宁河辞职了。
那段时间，工作变得越来越消耗。
公司要求员工下班后即使没有工作也继续留在工位。
带有表演性质的加班，占用了他原本用来追查偷拍的时间。
相比之下，追鼠至少让他感觉“有意义”。
此时，他手里掌握了约10条“有机会抓到人”的确切线索。
他承认，那时的自己带有一些功利的期待，以为靠提供线索协助警方破案，可能会换来奖金、表彰，或者某种见义勇为的荣誉。“现在回想起来很幼稚。”
真正做下去后，关于荣誉的想象很快被现实磨平。
更多时候，他面对的是口头感谢、反复解释，以及漫长的等待。
周宁河报警立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辞职之后，他有了更多时间。相关网站每天会更新一批偷拍视频，数量庞多繁杂。
看视频时，他紧盯着画面边缘。
背景声、口音、广播提示、储物柜上的字、手环、墙上的提示语、地面颜色、镜子反射，都可能成为线索。
镜子尤其重要，偷拍者如果举着改装设备移动，角度稍微偏一点，镜面里就可能照出手、纹身、指甲，甚至一闪而过的脸。
最近一条让他耿耿于怀的小学厕所偷拍视频线索，靠的就是画面里极小的一块信息。
视频画面很模糊，唯一能抓住的，是小学生胸前的校牌。
校名像是七个字，后四个字依稀能看出是“中心小学”，前三个字很难辨认。
模糊的胸牌，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周宁河把截图放大，一笔一画地猜，也用AI辅助识别。
他们先判断出第二个字可能是“桥”，再围绕“某桥某中心小学”去搜。
几次判断都没有推进后，他把图片打码发给粉丝，请大家帮忙辨认。
直到一位当地家长看到信息，认出了画面里的一个孩子，成功报警立案。
像这样从模糊画面里一点点抠线索，在周宁河做反偷拍期间发生过很多次。
在他实际报警的五六十次中，十几次推动了警方锁定或处理嫌疑人。
剩下的线索则停在了半路：
地点无法确认、监控早已过期，受害者不知道自己被拍，或者视频已经在境外网站流转，发布者身份难以追踪。
周宁河追查的另一条偷拍线索，后来成功帮助警方锁定犯罪嫌疑人
做得越久，周宁河越能感到，自己站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一方面，他必须尽可能把线索做实。
另一方面，他又必须不断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接触这些材料：为什么看到这些视频？为什么要保存？有没有团队？有没有获利？是不是自导自演？
他给自己划了几条边界：
不展示受害者面部和隐私画面，只发环境截图和必要信息；
能先报警的，先报警，再曝光；
曝光的目的不是制造围观，而是尽快让偷拍视频重新回到现实里的地点和案件中。
然而，即使他尽量谨慎，那些靠偷拍获利的人，依然把他视为障碍。
偷拍群体叫他“龟男”，说他讨好女性，长期在评论区和私信里辱骂他。
去年10月，他第一次被“开盒”，人脸、身份证号、手机号、毕业院校等信息被扒出，挂在偷拍群里。
几个月前，第二次开盒，连他曾经租过房子的地址都被翻了出来。
周宁河被“开盒”，图片源于受访者
第一次知道自己被开盒时，周宁河没有觉得危险，反而跟朋友开玩笑，调侃自己“上了光荣榜”。
在他的理解里，来自对手的攻击，也算是一种承认。
到目前为止，偷拍者对他的攻击大多停留在举报视频、私信辱骂和短信骚扰上。
“这也是为什么我瞧不起他们的原因，老鼠们不敢真的对我做什么。”
这不意味着毫无代价。
账号被举报、限流，线索无法推进，辛苦整理的材料迟迟没有结果，周宁河也会沮丧。
反复解释、被怀疑，持续消耗着一个人的耐心。
但更多时候，他靠一种近乎亢奋的精神支撑自己。
“在生活层面我可能是个穷光蛋，但在精神层面我是一个亿万富翁。
我就是靠着饱满的情绪去跟他们斗智斗勇。”他说。
那么，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是些什么人？
刚开始追鼠时，周宁河以为答案并不复杂。
他想象中的偷拍者，大多出于猎奇、刺激和某种变态心理，把镜头对准别人。
他也曾以为，这些人多半是社会闲散人员，没有稳定职业，才有时间靠偷拍取乐。
后来，这个判断被一次次推翻。
在他参与的调查中，偷拍者有研究生、本科生，也有普通职场人。
有的人受过良好教育，长期潜伏在受害者身边。
很难用职业或学历，给偷拍者总结出清晰画像。“因为他们可能是任何人。”
某偷拍团伙的主谋，图源：BBC纪录片《追查痴汉——谁在售卖中国日本性侵偷拍影片》
更复杂的是，偷拍并不总是源于猎奇和刺激，也可能被利益驱使。
在部分案例里，参与偷拍的甚至有女性。
他接触过一起舍友偷拍舍友的案例。
一名女大学生被偷拍，最后才知道，偷拍者是自己的舍友。
对方欠下债务后，被灰色产业链盯上，有人提供偷拍设备，驱使她偷拍并贩卖同宿舍女孩的隐私。
也有人原本就身处色情行业。
周宁河接触过色情女主播偷拍他人如厕的案例。
那位女主播最初靠直播自己的身体获取打赏，为了流量和金钱，逐渐把镜头转向了别人。
厕所、洗浴中心、更衣室这些男性很难进入的场所，女性偷拍者更容易靠近女性，也更不容易被防备。
利益链需要这样的角色，她们也被债务、流量和金钱一步步推了进去。
还有一些偷拍者，最初是为了寻求刺激。
他们从偷拍身边人开始，第一次没有被发现，第二次也没有被制止，刺激感和侥幸心理就会不断加码。
再往后，他们进入群组，发现有人交流经验，偷拍就不再只是一个人的隐秘癖好，而变成一种可以被模仿甚至变现的行为。
在周宁河掌握的材料和粉丝提供的截图里，偷拍群组大致有两种功能：
一种负责与同类交流，另一种负责售卖和变现。
前者像一个黑暗版的技术论坛。
这些群组大多藏身于Telegram，俗称“电报”。
想要进核心群，往往需要交“投名状”，拿出市场上没有的偷拍视频。
进群后，成员们会交换经验，哪种摄像头效果更好、设备藏在哪里不容易被发现。
这样的地点，在偷拍者的黑话里，被称作“洞天福地”。
另一类是变现群，变现群通常分为初级群和高级群。
初级群免费，或者只收很低的门槛费，里面会发预览图和剪辑过的十几秒视频。
视频刚好停在受害者脱衣、如厕的时刻，留下悬念，诱导观看者想看更多。
想要完整版，就要进入收费更高的高级群。
偷拍群组的日常交流，图片源于受访者提供
那些偷拍视频被打包成压缩包，通常以10元、30元、50元的价位出售。
平均到单条视频，有时不到5元，甚至只有一两元。
也有一种特殊情况，当被偷拍者的身份被包装成“大学生”“模特”“网红”，若是画质清晰，单条视频能卖上百元。
定价方式已经形成了一套标准：
脸和下体同框的正面视角价格最高；其次是背面，还有按身体部位分段拍摄的。
在这些交易里，一个人的身体被拆成多重标签，成了一份可以打包和转卖的文件。
群组只是前台，背后还有更具体的分工。
周宁河把偷拍链条大致分成四层，最上面是总代理，负责出资、组织铺设监控摄像头和远程管理，主要据点在美国、迪拜等地；
二级代理负责搭建和运营偷拍群组，据点多在东南亚；第三级是安装工，负责在国内实地安装摄像头。
门槛低，风险高。一旦被发现，最容易被抓的往往也是他们。
最末端，才是付费购买视频的消费者。
消费者的每次观看、购买和收藏，反过来支撑着偷拍视频继续生产。
偷拍视频越清晰，价格就越高。价格越高，偷拍者也就越有动力寻找更隐蔽、更刺激的场景。
拍摄与售卖只是偷拍视频伤害的开始。
真正漫长、难以阻断的，则是后续的传播。
周宁河说，很多偷拍视频，都已经进入了“永久传播”。
平台在境外，群组不断更换，二道贩子反复转卖，想要彻底删除几乎不可能。
图源：BBC纪录片《追查痴汉——谁在售卖中国日本性侵偷拍影片》
曾经有女孩来问周宁河，自己的视频有没有被永久流传。
这个问题很残酷，因为他很难给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
在互联网时代，一段视频一旦被拍下、上传，传播路径就再也不受任何人控制。
它可能在某个群组里沉寂多年，又突然被人重新打包、二次售卖。
这也意味着，对受害者来说，被偷拍带来的伤害几乎没有终点。
正因为偷拍视频一旦流通，很难彻底消失，防偷拍和及时处理在当下变得尤为重要。
周宁河将常见的偷拍场景分为四类：酒店民宿偷拍、公共厕所偷拍、裙底偷拍、洗浴及更衣场所偷拍。
我们请他根据这四类场景，梳理了几条防偷拍的建议。
这些方法或许并非百分百有效，但至少能尽可能降低风险。
1、酒店民宿类偷拍：看正对床和浴室的位置。
入住后，站在床和浴室附近，顺着“如果有人要拍我，镜头会放在哪里”的逻辑检查。
重点看电视机顶盒、插座、空调出风口、路由器、装饰摆件，以及正对床、浴室、马桶的异常孔洞或设备。
此外，可以打开手机Wi-Fi，看房间里是否出现满格、名称陌生的信号源，作为辅助判断。
2、公共厕所偷拍：先动垃圾桶，再看四周。
厕所的偷拍设备常藏在纸篓、垃圾桶附近，镜头对着马桶方向。
进隔间后，可以先把垃圾桶转个方向，或者踢到镜头无法对准身体的位置。
之后快速看一圈前后左右：
隔板、墙面、门缝、挂钩、纸巾盒附近，有没有突兀的黑色粘贴物、小孔、不该出现的装饰物。
3、裙底偷拍：留意身后异常贴近的人。
裙底偷拍往往发生在扶梯、地铁、商场、排队场景里。
它不太依赖固定设备，而是靠偷拍者现场寻找角度。
在这些场景里，可以多留意身后是否有人异常贴近，手机镜头是否长时间朝向不自然的位置。
必要时拉开距离，或求助工作人员。
但周宁河也强调，责任不该被推回到女性身上，偷拍者才是问题的根源。
4、洗浴中心、更衣室等场所偷拍：个人防护有限，更依赖场所管理。
这是最难防的场景之一。偷拍者可能伪装成普通顾客。
普通人能做的，是尽量选择管理更规范的场所；
更衣、洗浴时留意是否有人长时间拿着手机或设备对准他人身体；
发现异常，及时提醒工作人员，不要独自和可疑人员发生冲突。
如果发现疑似偷拍镜头，第一步该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三件事：制止犯罪、保留证据、避免二次伤害。
如果发现异常，不要徒手破坏证据，可以先遮挡，离开后拍照、联系工作人员并报警。
同时要求场所负责人到场，查看监控、入住记录、消费记录等信息。
偷拍视频案件最怕时间拖延，很多监控都有保存期限，一旦过期，追查会更加困难。
如果视频已经流出，还能做什么？
偷拍视频已经流入群组或境外网站，彻底清除非常难。
能做的是，尽量确定视频拍摄的时间、地点、责任主体，报警，保存传播证据，要求平台下架，并向偷拍者和场所经营方追责。
但这类网站较多，视频流传很快，因此，比起事后独自承受，偷拍更需要被尽早发现、尽早报警、尽早阻断传播。
采访的最后，周宁河说，靠一个人追鼠，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他之后大概率还是会找一份工作，回到普通生活里。
他也提醒大家，偷拍不是小概率、遥远的事。
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成为偷拍视频里的下一个主角。
“我没法把所有老鼠都抓完，”他说。
但阴沟再深，也架不住每个人多看一眼、多一分警惕，这世上能让“老鼠”们藏身的角落，就会又少一个。
作者 | 芝士咸鱼，来源：十点人物志（ID：sdrenwu）
主播 | 云湾，暖心宝哥，每晚用声音伴你入眠。
图片 | 视觉中国，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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