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屏住呼吸下潜到地中海深处,四周逐渐从宝石蓝变成墨色,忽然远处传来一串急促的咔嗒声,像是有人在快速敲打两块石头。那是抹香鲸在说话。但如果你继续向东游上几百公里,在另一片海域里,同样是一群抹香鲸,它们发出的咔嗒声虽然也是那样短促,却带着明显不同的节奏和组合——仿佛同一群捕鱼人的号子,偏北的村子唱成快板,偏南的村子却哼成了慢调。这就是科学家最近观察到的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地中海里这群已经同世界隔绝了上万年的抹香鲸,似乎正在分裂成两种说着不同“方言”的群体。
这话听起来很像一个关于语言的辩论现场:正方会说,就这么巴掌大的一片海,总共才几千头鲸鱼,它们怎么可能发展出两种口音?反方立刻反驳,人类在同一个岛屿上都可以演化出十几种方言,为什么鲸鱼不能?这场争论恰好就是最近一项新研究所要拆解的核心——而且初步的证据,正在把天平一点点推向反方。
先交代一下这群“辩题主角”的基本信息。抹香鲸这种动物本身已经足够神秘,它们能下潜到两千多米深,捕食巨大的乌贼,脑袋里装满鲸脑油,是地球上最大的齿鲸。但在科学家眼里,地中海的这群抹香鲸尤其特别,英国布里斯托大学生物科学学院的泰勒·赫什(Taylor Hersh)甚至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它们——“weirdos of the sperm whale world”,也就是抹香鲸世界里的怪咖。它们是怪在哪里呢?大约两万年前,抹香鲸经由直布罗陀海峡游进了地中海,从此就在这片海域里繁衍生息。关键的是,之后它们极少离开,甚至包括那些通常喜欢长途迁徙的雄性抹香鲸,也几乎不游出海峡。而外面的抹香鲸同样不怎么进来。这种默契的“双向封锁”导致地中海种群事实上成了一座被海水包围的孤岛,与其他大洋里的同类几乎断了来往,如今被划为濒危亚群,数量只有寥寥几千头。
对于这样一群长期与世隔绝的动物,我们很容易生出一种直觉上的判断:既然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共享同一片海,那它们的社交信号应该高度统一才对。把抹香鲸的社交信号翻译成人话,就是一种叫做“codas”的咔嗒声串。你可以把coda理解为一段极短促的摩尔斯电码,由一连串的咔嗒声按特定节奏排列而成。抹香鲸靠这种咔嗒声串相互辨认身份、传递信息,就像我们在电话里靠口音和用词辨认老乡。每一个家庭群体所用的coda组合,就是它们这个“文化圈子”的身份证。正因为这样,长久以来很多研究者会默认一个假设:地中海如此封闭的环境,应该只存在一个统一的文化圈子,一套大家通用的咔嗒声“普通话”。
但泰勒·赫什和同事们偏要验证一下这个“应该”。他们收集了将近二十年间在地中海各处录下的抹香鲸coda声音档案,这些声音来自不同年份、不同季节、不同的小家庭单元。他们要回答的问题非常直接:所有地中海的抹香鲸都用同一种方言吗?分析的方法听上去有点像一个语言学田野调查——把每段录音里的coda类型分类,统计不同群体使用不同coda的频率,再去看这些模式在地理上是不是明显聚成了两团。如果只有一种共同方言,那么整个地中海的coda使用频率应该像一碗搅匀的汤,再舀一勺还是那个味道。可实际上,研究人员发现这碗汤已经悄悄分了层:一处海域的抹香鲸偏爱某一组coda节奏,而另一处海域的抹香鲸则以另一组coda为主,两者虽然都生活在同一片地中海,发音习惯却出现了系统性的偏离。
这就引出了辩论的正方论据:所谓的“两种方言”会不会只是同一个方言内部的正常波动?毕竟同一个人在嘈杂的酒吧里说话,跟坐在安静的客厅里说话,听起来也会有些不同。如果环境噪音、水压变化或者情绪状态都能让coda的节奏发生轻微变形,那么我们看到的差异也许根本不是语言层面的分化,充其量只是发音的背景噪音。这种怀疑在科学上是完全健康的,也恰好是很多动物行为研究者面对类似声明时的第一反应。过去几十年里,关于鸟类、灵长类乃至鲸豚类的所谓“方言”研究,最后被证明只是个体习惯差异或临时环境影响的案例并不少见。不能一看有两堆数据就急着宣布新文化的诞生,这本来就是严谨的分寸。
反方的论据则紧紧咬住了两个关键词:时间与隔离。地中海的抹香鲸固然同属一个地理单元,但地中海本身并不小。东西横跨四千公里,从直布罗陀到黎凡特海盆,沿途的栖息环境、猎物分布、洋流结构都存在差异。社会单元之间虽然偶尔会有社交上的“串门”,但这种串门的频率可能远远达不到持续抹平原有的口音差异。何况雌性抹香鲸和幼鲸组成的小群体,往往是母系传承的稳定结构,年轻个体向母亲、阿姨和姐妹学习发声,这种垂直传递天然就会放大细微的初始差异。一旦某个家族群体因为食物资源或掠食压力而长期在一个相对固定的区域活动,它内部的coda习惯就可能在与邻近群体若即若离的交往中逐渐漂移,就像同一棵树上的两枝,长着长着就岔开了方向。研究人员推测,这种分化过程已经悄悄上演了几千年——不是几年,不是几十年,而是数千年的缓慢累积。数千年的时间足以让最初偶然出现的“口误”通过社会学习固定下来,成为新一代小鲸鱼挂在嘴边的家族暗号。
这里有必要专门拆解一下“社会学习”这个关键机制。我们人类的孩子是从模仿周围大人的发音开始学会说话,抹香鲸幼崽也一样。它们天生会发出咔嗒声,但具体发成什么样才算是一个合格的coda,得向成年个体学。假如一个家族里的某一头鲸因为发育差异或者某次伤病,把某个coda的尾音拖长了一点点,而它的幼崽又恰好模仿了这个版本,并且这个幼崽长大以后成了家族里最具影响力的雌性,那么由它带大的子子孙孙就会继承这个微小的变异。这种文化传递不需要基因突变,也不需要环境巨变,只需要代代相传时一点不起眼的误差被接纳进社交常规。这种机制在人类学家那里早已耳熟能详,但在非人物种身上,要抓到正在发生的活例子却难得像中彩票。地中海的抹香鲸恰恰因为极低的基因流动和长期隔离,为这种文化漂变提供了极为干净的观察窗口。
那么,这项发表在《英国皇家学会学报B》(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Biological Sciences)的研究,到底用什么程度的证据支撑了反方论述呢?需要诚实地说,它并没有拿出“已证实”的判决书,而是给出了一个“可能性更高”的指向。原文用的是“appear to be splitting”和“has likely been happening”,这是一种典型的科学保留语气。也就是说,根据现有的近二十年录音数据和分群模型,地中海抹香鲸身上正在发生的coda差异,已经很难单纯用随机波动或个体特殊癖好来解释,更接近一种正在形成的地方方言。但“正在形成”离“已经形成”还有一步之遥,这一步需要更长的时间轴、更密集的样本以及更细颗粒度的个体行为观察来填满。
到这里,我们应该对“方言”这词本身做一次冷静的拆解。人类语言学里的方言,往往意味着语法结构或基础词汇出现了足以影响相互理解程度的差异。而对于抹香鲸的codas,研究人员暂时还不能断定这两个群体之间是否已经听不懂对方。coda的功能之一是身份标识,类似“我是东区的”“我属于西边的家族”,如果两群鲸偶尔相遇,它们完全可能通过对方的咔嗒声模式识别出对方是“外乡人”,但这并不等同于信息传递完全失效。就像一个北京人遇见一个粤语人士,虽然互相听不懂语句,但仍然可以从语调、表情和手势中大致判断出友善或敌意。对于抹香鲸来说,假如两种方言的差异还没有突破某种关键的结构边界,彼此依然可以保留基本的社交协调能力。因此,把目前的发现称为“方言分化”可能比“形成两种语言”更精确,也更符合研究团队的审慎态度。
辩论场上还有一种容易被忽略却很重要的声音,那就是“这会不会又是人类把自己的范畴硬套给动物?”的质疑。毕竟我们很容易带着人类社会性的滤镜,一看动物有点组织性就说“文明”,一看声音有差异就说“方言”。但这次的反驳点恰恰在于,抹香鲸的coda系统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文化属性,这不是科学家擅自贴上去的标签。此前在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其他抹香鲸种群中,研究者已经反复观察到不同群体使用截然不同的coda库,而且这些群体之间的界限与基因界限并不完全重合,更多是和社交网络以及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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