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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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中国历史上找一个最憋屈的皇帝,名单能列很长。

汉献帝算一个,从小当傀儡,当到老。崇祯算一个,吊死在煤山的歪脖子树上。可要论“当皇帝当得最短”,这两位都排不上号。

有这么一个人,从他坐上龙椅,到他死在乱军里,前后不到半天。

上午还是百官跪拜的天子,下午就是一具找不全的尸首。

他叫完颜承麟。金朝的末代皇帝。

公元 1234 年,金朝天兴三年。这时候的金国,已经不是那个把北宋两个皇帝掳到五国城去坐井观天的金国了。它被蒙古人从北边一路撵下来,丢了中都,丢了黄河,连国都汴京都在头一年丢了。皇帝完颜守绪,也就是金哀宗,带着残部一路南逃,逃到归德,又从归德逃到蔡州。

蔡州是什么地方?今天河南汝南。城不大,墙不高,搁在太平年月,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这座小城,成了一个王朝最后的壳。

围城的是两支军队。一支是蒙古人,主将塔察儿。另一支,是南宋的军队,主将孟珙。

你没看错,南宋也来了。

当年金人灭北宋,逼得宋室南渡,这笔血仇南宋记了一百多年。如今蒙古人提议合伙灭金,南宋朝廷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报仇,是一方面;更要紧的盘算是,金国这堵挡在蒙古和南宋之间的墙,与其让蒙古独吞,不如自己也来分一杯。

于是金哀宗就尴尬地发现,自己被两个不共戴天的对手,一南一北夹在了中间。

这一夹,就是蔡州城下的最后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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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替这位金哀宗说句公道话。他不是个昏君。

接手金国的时候,这个国家已经病入膏肓了。他在位十年,没怎么享过福,一直在打仗,一直在逃。他也想过翻盘,派过兵北伐,搞过整顿,可一个王朝气数尽了,不是一个还算勤勉的皇帝能拉得回来的。

到了蔡州,他心里很清楚,这是终点了。

城外的粮道早被切断,城里开始杀马充饥,马杀光了就煮皮甲、煮弓弦。守城的士兵饿得拉不开弓。援兵?没有援兵。这天底下,已经没有第二支愿意为金国卖命的军队了。

金哀宗想得很明白。城破是迟早的事,他自己是死定了。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的,是一个名分。

他不想当亡国之君。

这话听起来有点拗,城都要破了,人都要死了,还在乎一个名分?可你要明白,对一个皇帝来说,“亡国之君”这四个字,比死还重。江山在你手里断了,史书上记你一笔,骂名背一千年。

正月初九,城破前夜,金哀宗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把皇位让出去了。

他连夜召集百官,宣布传位给宗室完颜承麟。承麟当时是金军的东面元帅,宗室子弟,能打仗。

承麟当场就推了。

这皇位是什么?是个火坑。这时候接过来,等于接过一张死亡通知书。换谁谁不躲?承麟死活不肯受。

金哀宗就跟他说了一番话。这番话,《金史》里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朕所以付卿者,岂得已哉?以肌体肥重,不便鞍马驰突。卿平日捷有将略,万一得免,祚胤不绝,此朕志也。

翻成白话,意思是:我把这位子传给你,是迫不得已啊。我这个人身子太胖,上不了马,冲不出去。你身手敏捷,又有将才,万一你能突围逃出去,金国的血脉就还没断,这就是我的心愿了。

你看,他算得很清楚。

他自己胖,骑不了马,冲不出重围,必死无疑。可承麟年轻、能打、跑得动。只要承麟能带着“皇帝”这个身份逃出去,哪怕逃到天涯海角,金国在名义上就还没亡。亡国的黑锅,由他完颜守绪一个人背走;金国的国祚,让承麟带着继续往下传。

这是一个将死之人,能想出的最后的体面。

承麟听完,没法再推了。

第二天,正月初十。

蔡州城里,办了一场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荒诞的登基大典。

外面是震天的喊杀声,城墙在一段段失守。城里,新皇帝完颜承麟,穿着一身甲胄,站在大殿正座之前,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没有龙袍,因为随时要上阵。没有礼乐,因为城外的炮声就是礼乐。百官跪在地上,山呼万岁,每个人都清楚,这声万岁喊完,多半就是诀别。

这是开国之君都未必有过的悲壮场面,却落在了一个亡国之君头上。

典礼结束。

承麟没有片刻停留,立刻披甲上城,去督战了。

而就在他转身的工夫,蔡州城的南面城头上,已经插上了宋军的旗帜。

仪式还热乎着,城就开始破了。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极快。

宋军从南门攻入,蒙古军从西面破城,两路大军涌进城里,跟金兵展开巷战。金兵节节败退,退守子城。

子城,是城中之城,最后的核心。退到这儿,就退无可退了。

也就是在这个当口,宫里传来一个消息。

金哀宗,完颜守绪,在一个叫幽兰轩的地方,上吊自尽了。年三十七。

他到底还是没让自己落到敌人手里。他用一根绳子,守住了那个比命还重的名分——他是自己了断的,不是被俘的,不是被杀的。君王死社稷,他做到了。

消息传到正在前线督战的完颜承麟那里。

这位刚刚当了不到半天皇帝的人,做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皇帝该做的事”,是停下来,带着群臣,跑去给金哀宗哭丧。

他们给守绪上了谥号,叫“哀宗”。

哀,这个字选得真好。哀莫大于此。

可哭还没哭完,外城就彻底破了。乱兵杀进来,承麟和身边的人被冲散,退保子城也没能守住。

完颜承麟,死在了乱军之中。

从清晨即位,到此刻战死,中间隔着一场登基、一场督战、一场哭丧。

满打满算,不到半天。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一道像样的诏书,没来得及做一个真正属于皇帝的决定。金哀宗指望他突围、指望他延续国祚的那点心愿,一步都没能实现。他连蔡州的城门都没出去。

那金哀宗的尸首呢?

也没能保全。宋将孟珙和蒙将塔察儿,把他的遗骸分了。据说塔察儿那边,只分到了一只手。剩下的大部分,被孟珙带回了南宋的临安,告祭太庙。

一百多年前的靖康之耻,南宋人用这种方式,迟到地报了一箭之仇。

金朝,亡了。

我们习惯在史书里数皇帝,数他们在位多少年,干了多少大事,留了多少功过。可完颜承麟这个名字,连塞进哪一栏都嫌尴尬。

说他是皇帝吧,他在位连一天都没有,一道政令没下过,一寸土地没管过。说他不是皇帝吧,他确实经过百官朝拜、正式即位,谥号也是他亲手给上一任定的。

后世有人甚至连他算不算金朝皇帝都要争一争。

可我倒觉得,这半天,分量不轻。

因为完颜承麟接过的,从来不是权力。

那个位子上,没有山河,没有臣民,没有明天。有的只是一个胖皇帝塞过来的、沉甸甸的体面,和一句“万一得免,祚胤不绝”的嘱托。他接了,就等于答应了去赴一场必死的局。

明知是死,仍然站到了那个正座前面,受了那一拜。

这世上很多人争着抢着要坐的那把椅子,他坐了半天,坐的是一座正在烧塌的楼。

所谓在位最短的皇帝,说到底,不过是有人替一个王朝,把最后那点不肯认输的念想,多扛了半天而已。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