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上海。
一场不算盛大但很郑重的婚礼在一个小礼堂里举行。
新郎30岁，国民党陆海空总司令部侍卫总队上校副总队长，名字叫孙立人。
新娘17岁，刚念完高中，名叫张晶英。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
张晶英的母亲气得差点没把家里的桌子掀了。
她的理由很充分，姓孙的比女儿大13岁，官阶也不高，跟那些年少有为的国军将领比差远了。
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孙立人在安徽老家还有一个原配夫人。
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闺女，怎么能给人当二房。
张晶英一辈子就忤逆过母亲这一次。
她跪着跟母亲说，他结过婚的事，他从第一天就没瞒过我。
我不在乎。
张晶英15岁认识孙立人。
那是1928年，在南京汇文女子中学念书的时候。
她跟着同学去了一场舞会，在舞池边上被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请了一支舞。
一支舞跳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心里大概都清楚，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两年后张晶英高中毕业，母亲给她张罗了一堆门当户对的年轻军官。
她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推回去，然后把自己跟孙立人的事全盘托出。
孙立人19岁那年，他父亲给他定了一门亲事。
女方是合肥望族龚家的闺女，叫龚夕涛。
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孙立人当时在清华大学念书，满脑子新思想，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套封建玩意儿从骨子里反感。
但他拗不过父亲，还是回去拜了堂。
婚后没几天他就走了。
在南京找了份差事，此后几年几乎没回过家。
他不愿意跟自己不爱的女人过日子，更不愿意跟不爱的女人生孩子。
直到1928年他在舞会上看见张晶英。
他从来没对张晶英隐瞒过这段事实。
张晶英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又不是你的错。
1930年两人结婚之后的日子，说好也好，说苦也苦。
孙立人是军人，天南地北地跑。
张晶英就跟着他天南地北地搬。
她从不抱怨，家里的事从不让他操心。
有一回孙立人从前线回来，张晶英笑着迎上去，背过身去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身上又添了新伤。
1937年淞沪会战，孙立人率部在苏州河跟日军死磕。
白天带队冲锋，晚上趁着夜色去炸浮桥。
浮桥没炸完，日军的炮弹先落了下来。
他全身13处被炸伤，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差点没救回来。
宋子文安排人把他送到香港养和医院，几个名医轮番抢救才把命保住。
能下床之后他谁也没通知，直接坐船回了南昌找张晶英。
推开家门的时候张晶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没哭，就是抱着他抱了好久。
那段时间张晶英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丈夫满身是血的画面。
有一回半夜她悄悄爬起来，去厨房摸了一把菜刀，蹲在磨刀石上开始磨。
张母被磨刀声吵醒了，出来一看吓了一跳，问她这是干什么。
张晶英咬着牙说，我要砍了他两条胳膊，这样他就不用再上战场了。
张母叹了口气，说就算你砍了他的胳膊，他爬也会爬回去的。
张晶英把刀放下了，坐在灶台边哭了一夜。
这件事后来在孙家的亲戚圈子里传开了。
有人觉得张晶英这是情到深处人痴狂，也有人说她是被丈夫常年不在家给逼出了心病。
但不管外人怎么议论，张晶英自己清楚，她不是要伤害丈夫，她只是太怕失去他了。
跟着孙立人这大半辈子，张晶英经历过的至暗时刻远不止这一回。
1935年在宁波五夫，她突然中风，半边脸颊眼歪口斜。
她是个从小美到大的女人，从十几岁开始身边就从来不缺称赞她容貌的人。
忽然之间连镜子都不敢照了。
她找遍了能找的所有医生，试遍了所有偏方，都没用。
绝望到极点的时候，她攒了一整瓶安眠药。
服药前给母亲写了封信，说想见妈妈最后一面。
张母接到信，连夜从南昌赶到宁波。
看见女儿那张变了形的脸，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先念了一遍大悲咒，又倒了一杯自己带来的净水让她喝下去。
张晶英喝完水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半边脸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
从那以后张晶英开始信佛。
她念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丈夫。
她觉得自己的命是菩萨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那她得替丈夫念，替丈夫挡灾。
信佛让她找到了精神寄托，但也带来了一件让她抱憾终生的事。
她一直没怀上孩子。
医生查了，问题出在她身上，治不了。
在当时的年代，一个不能生育的正房夫人，位置是坐不稳的。
没人逼她，是她自己过不去这个坎。
她觉得孙家不能无后，丈夫拼了一辈子，得有个血脉传下去。
她不止一次跟孙立人提过纳妾的事，孙立人每次都摆手，说别瞎想。
1947年孙立人被调去台湾训练新兵，这事又搁下了。
到1950年孙立人年过半百，终于松了口。
张晶英开始物色人选。
她看中的第一个姑娘叫黄正，20岁，金陵女子大学毕业，长得漂亮，性格温顺。
张晶英安排她当了孙立人的英文秘书，想着两人朝夕相处能生出感情来。
没成想黄正被蒋经国炮制的“李朋匪谍案”牵连入狱，一判就是十年。
张晶英的第一次计划就这么泡汤了。
第二次她谨慎了许多。
挑中的姑娘叫张美英，台湾高雄人，学的是家庭护理。
张晶英没急着挑明，先把她聘到家里当护士，让她负责照顾孙立人的日常起居。
自己在一旁暗中观察了很长一段日子，看这姑娘勤快、老实，孙立人对她也满意，才找了个机会把话摊开说了。
张美英后来给孙立人生了两儿两女。
孩子生下来，张晶英比谁都高兴。
她没把自己当大房，把张美英当成妹妹，两个人一起带孩子，一起操持家务。
1954年，孙立人被蒋介石免职。
紧跟着他的部下郭廷亮被控发动兵变，孙立人受牵连被立案审查。
查了50多天，查不出他跟兵变有任何关系。
但蒋介石仍然以“失察”为由把他软禁在台中。
这一软禁就是33年。
国民党停了他所有的军饷和待遇，一家老小一下子断了经济来源。
张晶英从佛堂里走出来，把念珠收好，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开始带着全家人养鸡。
她在鸡舍旁边搭了个小棚子，每天清早起来喂食、捡蛋、打包。
孙立人昔日的名声还在，“将军蛋”的品牌在台中小有名气，一开始销路还不错。
后来饲料价格暴涨，“将军蛋”撑不住了，她又带着家人改种果树。
33年的软禁，孙立人从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变成了一个种果树的老人。
张晶英从风华绝代的将军夫人，变成了一个会为了几毛钱菜价跟小贩讨价还价的普通老太太。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屋里这四个人就这么相互搀扶着往前走。
1990年11月19日，孙立人去世，享年90岁。
两年后，张晶英去世，享年79岁。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整整62年。
很多人用“风华绝代”形容张晶英。
她年轻时的照片确实当得起这四个字，眉眼如画，气质清冷。
但真正让她担得起这四个字的，不是那张脸。
是他从前线回来，她背过身抹掉的那把眼泪。
是他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她跪在佛前磕的那一夜头。
是他被软禁之后，她推着小推车去市场卖鸡蛋时的背影。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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