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如今市民日常散步的翠湖阮堤,两百年前是整个西南最热闹的中秋赏月胜地,一到月圆之夜,整条长堤灯火不绝,文人墨客整夜吟诗不休。
很多人年年中秋去翠湖看月亮,却不知道脚下这条长堤,藏着清代延续数十年的文人雅集旧事。
生活在昆明的人,几乎没人没走过翠湖的南北长堤,春夏看荷叶铺满湖面,秋冬沿着垂柳步道散步,逢年过节带着家人在三座石桥拍照打卡。外地游客来春城,也总会把翠湖放进行程清单,只知道这里是免费城市公园,清楚阮元督滇修堤的人寥寥无几,更不用说那段只留在古籍、地方方志里的中秋雅集故事。很多人以为古人赏月只是独自登楼、居家小聚,很少有人知道,在道光年间的昆明,全城读书人、官员、乡绅会集体赴一场湖堤月下之约,规模盛大,年年不落,而这场盛会的诞生,全都源于阮元亲手修筑的阮堤。
先把这条长堤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不用晦涩史料,只讲普通人能听懂的过往。阮元是江苏扬州人,历经乾隆、嘉庆、道光三朝,一辈子走遍多地做官,在浙江任职时,他疏浚西湖、修建阮公墩,习惯把江南湖山造景的思路带到各地。道光六年,他调任云贵总督,在云南驻守整整九年,日常一边处理边防、整顿地方民生,一边留心昆明城内的景致。当时翠湖还叫菜海子,早年依靠地下九处泉水汇集成湖,湖边大片水田菜园,百姓在此种菜养鱼,城内人想临湖散步,只有一条泥泞狭窄的土路连通湖的南北两端,雨天泥泞难行,平日里湖景零散,没有可供游人安稳停留赏景的地方。
道光十四年,当地知府先用竹篱围起湖中心的放生池,划定区域禁止百姓捕鱼,护住湖内锦鲤莲藕,第二年阮元拿出自己多年俸禄,牵头号召本地乡绅、书院学子共同捐资,在原有土路基础上加宽加固,修建一条贯通翠湖南北的石砌长堤,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阮堤。整条长堤没有照搬北方园林的厚重风格,完全参照西湖苏堤、白堤的布局,沿堤栽种成排垂柳,湖面大面积移栽荷花,还依次修建三座石拱桥,南边燕子桥、中间采莲桥、北边听莺桥,三座石桥隔开湖面,站在桥上能同时看见两侧荷塘柳色,风穿过桥洞,带着荷叶与桂树的香气,一步一景,层次柔和。
堤西侧配套修建莲笑楼、舟屋,也就是现在大家熟知的观鱼楼,北边连着莲花禅院,禅院清静雅致,有僧人驻守,煮茶焚香,刚好适合文人静坐闲谈。整条长堤全程没有围墙,不分高低贵贱,普通百姓挑担路过、孩童追逐玩耍、读书人漫步散心都能自由通行,在两百多年前,这种完全对外开放的公共湖景十分少见。当时游览翠湖的文人留下诗句,站在阮堤之上,时常恍惚分不清眼前是杭州西湖,还是昆明城中的九龙池,一句闻道钱塘天下胜,阮堤知否是苏堤,直白写出这条长堤复刻江南风月的独特气质。很多人会混淆阮堤与唐堤,两者相隔近百年,唐堤是民国时期修建,东西横穿湖面,清代所有中秋文人聚会,全部集中在南北走向的阮堤之上,两者历史脉络完全分开,不能混为一谈。
长堤完工之后,阮元便定下惯例,每年中秋月圆当日,邀约滇地各方文人齐聚翠湖赏月,这场持续数十年的雅集,成了道光年间云南最有影响力的文化活动。参与的人群覆盖各个圈层,在滇任职的府县官员、五华书院、育才书院的教书先生、各地前来赶考的举子秀才、本地书画金石爱好者,还有莲花禅院的僧人,少则二三十人结伴,遇上文风兴盛的年份,能聚集近百人,没有门槛,只要喜爱诗文、愿意赏景,都能加入这场月下聚会。
古人的中秋聚会,没有现在繁杂的娱乐项目,全程围绕湖光月色展开,节奏舒缓,氛围感拉满。天色刚擦黑,夕阳落在西山轮廓上,众人便从莲花禅院、观鱼楼出发,沿着阮堤缓步慢行,堤边垂柳枝条垂在水面,晚风卷起荷塘残香,三座石桥提前备好茶桌酒案,滇地本地酿造的桂花酒、手工月饼、新鲜菱藕、湖中小鱼小虾一一摆上桌,不用奢华宴席,都是贴合本地水土的家常吃食。
等到一轮明月从东边山头升起来,清光铺满整片湖面,柳影、桥影、月影层层叠叠落在水里,所有人分散在三座石桥之上,分好韵脚,当场提笔作诗,或是轮流接续诗句,不用提前准备文稿,所见即所写,眼前的垂柳、荷塘、远山、明月,都是笔下素材。兴致上来,众人会登上小型莲舟,泛舟湖面,有人随身带着洞箫、古琴,月下轻吹慢弹,琴声顺着水波散开,两岸堤上的行人停下脚步静静聆听,没有喧闹,只有琴声、水声、低低的吟诵声相互交织。月亮升到天空正中,凉意慢慢漫上来,大家便转去莲花禅院,院内煮着热茶,围着香案闲谈,聊经史典籍、滇地山水风物、金石字画,偶尔说起各自远游他乡的经历,直到后半夜月色渐淡,才三三两两结伴散去。
阮元本身酷爱中秋夜游,早年在杭州任职时,就常常组织同僚泛舟西湖望月,来到昆明之后,把这套文人相聚的习惯完整带到翠湖,他自己每次雅集都会率先提笔写下开篇诗句,留给众人接续,留下不少记录翠湖月夜的诗作,全部收录在他个人文集《揅经室集》中,文字朴素写实,完整还原当年堤上赏月的场景。阮元离开云南之后,本地文人没有中断这场中秋聚会,道咸、同光年间,每到八月十五,依旧会自发相约阮堤,延续月下吟诗的传统,前后跨越数十年,慢慢沉淀成属于昆明独有的文化印记。
放在普通人的生活视角来看,这场流传两百年的雅集,能读出很多贴合当下的生活道理,没有脱离普通人的感受,不用拔高,只是客观看待古人藏在赏月里的生活态度。如今我们过中秋,大多是居家聚餐、刷短视频、短途出游,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找一处安静地方单纯看月亮,古人却愿意花费一整夜,与志同道合之人相伴湖畔,只为欣赏一轮圆月,这份慢下来感受自然的心境,放到现在依旧值得回味。
阮元修建阮堤,初衷从来不是只为官员文人打造专属游玩地,而是兼顾全城百姓的日常出行与休闲。在此之前,翠湖周边百姓想横穿湖面,只能绕远路,或是踩泥泞土路,长堤修好之后,老人买菜、孩童上学、商贩往来都有平整步道,中秋赏月也不分贫富,文人在桥上吟诗,普通百姓站在堤边看湖景、赏月色,互不打扰,这种公共园林兼顾所有人需求的设计思路,放在今天城市景观打造中依旧有参考价值。很多古代大型园林要么是皇家专属,要么是富家私宅,普通人很难靠近,翠湖阮堤从修建之初就面向全城开放,这份包容,是这段典故最难得的地方。
不少外出务工、定居外地的云南人,每次回乡都会专程去翠湖走一走阮堤,中秋夜晚站在采莲桥上,看着湖面倒映的月光,很容易理解两百年前赴滇外地官员的心境。当年大量中原、江南文人远赴云南做官,离家千里,路途遥远,中秋佳节无法回乡团圆,阮堤的月下雅集,给了他们一处消解乡愁的去处,借着月色、诗文与同路人倾诉思乡情绪,陌生的异乡因为一湖一月变得温柔。本地学子常年苦读,奔波于贡院、书院之间,八月十五恰逢乡试前后,趁着月色走出书斋,在长堤上放松身心,和同辈交流诗文,也算是寒窗苦读之外难得的松弛时刻。
这段历史也能让我们重新看待城市老风景的价值,很多人逛公园只把花草湖水当作拍照背景,忽略藏在一草一木、一桥一堤背后的人文故事。翠湖能成为昆明城市文化名片,不只是依靠湖面风光,更是因为两百多年间,一代代文人、百姓在这里留下生活印记,阮堤中秋雅集不是遥远冰冷的史料,是真实存在过、充满烟火气与诗意的民间盛会。同样是赏月胜地,西湖苏堤的故事家喻户晓,西南腹地昆明翠湖的这段文脉却少有人传播,很多本地年轻人只知道翠湖有红嘴鸥,完全不了解清代流传数十年的中秋诗会,本地历史文化的传播,还有很大空间。
我们现在总在寻找治愈身心的休闲方式,频繁奔赴网红打卡地,追逐热闹喧嚣,回头看两百年前的阮堤中秋,没有灯光秀、没有游乐设施,只凭一轮明月、一池荷塘、几盏清茶,就能留住上百人整夜停留,核心原因在于古人懂得与自然相处,懂得依靠文字、交谈获得精神满足。物质条件不断变好,可很多人很难拥有纯粹放松的心境,这段清代雅集旧事,恰好能提醒大家,中秋的核心从来不是丰盛宴席、精致礼物,而是静下心,抬头望月,和身边人共享一段温柔时光。
一座城市的温度,藏在这些代代相传的细碎往事里。阮元早已远去,当年月下吟诗的文人也化作古籍里的文字,但阮堤依旧横卧翠湖,三桥垂柳年年新发,每到中秋,湖面升起的月光,和两百年前照亮文人雅集的那轮明月没有区别。如今走在这条长堤上,老人散步、年轻人约会、孩童追逐嬉戏,不同年龄的人共享同一片湖光月色,恰好延续了当年不分阶层、全民共赏湖月的初心,文脉就这样无声无息代代延续。
每年中秋翠湖都会挤满赏月的市民,不少人站在阮堤三桥之上,却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曾见证一场跨越数十年的文人盛会。喜欢文史的本地人、来过翠湖的外地游客,看完这段故事,再赴中秋赏月,走在垂柳堤岸,心境都会不一样。不知道有多少朋友往年中秋去过翠湖阮堤赏月,有没有留意过采莲桥、燕子桥的景致,听完这段清代文人雅集典故,今年中秋是否愿意再去翠湖,好好看一看阮堤上的圆月?大家可以在评论区聊聊自己在翠湖赏月的经历,说说你心中昆明最适合看月亮的地方,也可以分享你听过的本地老中秋故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