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婚证
“陈默,签字吧。”
林薇把一纸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钢笔搁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冷的脆响。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窗外是深秋的黄昏,六点半,天色暗得差不多了,对面楼层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暖黄的灯。我们家没开灯,只靠这最后一点天光。林薇坐在沙发另一头,脊背挺得很直,没有看我。
我盯着那张纸。协议打印得工工整整,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婚后房产归男方所有,女方自愿放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双方无子女,无共同债务。”
她用词讲究,“自愿放弃”。这三个字让我喉头发紧。
“为什么?”我问。
林薇终于转过头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这半年她瘦了很多,锁骨在领口处支棱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没有为什么。”她说,声音轻但是稳,“我不想过了。”
“不想过了总得有个理由。”我站起来,茶几上的协议被我的动作带起一阵风,纸张边角微微掀起,“林薇,我们是夫妻,六年了。”
六年前我们在同一家设计公司认识的。她是方案组的,我是施工组的,合作一个项目时加班到凌晨三点,她趴在工位上睡着了,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后来就在一起了。结婚的时候她妈不同意,嫌我是农村出来的,在城里没根基。林薇跟她妈吵了一架,自己拿着户口本跟我去领了证。那天她笑得特别好看,说“陈默,以后咱俩就是一个家了”。
那时候我们租在一个三十平的老破小里,厨房和厕所共用一个过道,但她从来不抱怨。她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可现在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外边有人了?”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林薇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瞬的痛色,但很快压下去了。她摇头:“没有。”
“那是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这样很没出息,可是六年的感情,一句“不想过了”就打发掉,我做不到。
林薇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沉默了大概一分钟,她才开口:“陈默,你没有不好。是我不好。”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我追过去,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是我给她买的那款洋甘菊的,她用了三年没换过。
“从去年开始,你就不让我碰你。”我说,“每一次我说要,你都说累,说头疼,说改天。我忍了,我以为你工作压力大,我体谅你。可是整整一年了,林薇,我们是夫妻。”
她肩膀颤了一下,双手紧紧扣在窗台上。
“是不是我哪里让你恶心了?”我问。
“不是!”她终于转过身,眼眶红了,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陈默,你别问了行不行?你就当是我对不起你,你签了字,我们好聚好散。”
“不好。”我说,“我不签。”
林薇看了我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递给我。
是一张诊断证明。市第一人民医院妇科,患者姓名林薇,诊断结果:子宫腺肌症,伴多发肌瘤,建议全子宫切除术。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去年查出来的。”她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但是切除子宫之后,我就不能再要孩子了。你一直说想要个孩子,你妈每次打电话都催,我不能……”
“所以你就要离婚?”
“我不能拖累你。”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迅速用手背抹掉了,“陈默,你妈就你一个儿子,你们家三代单传,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说过想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我现在连一个都给不了你。”
“就因为这个?”我攥着那张诊断书,纸张在我手心里皱成一团,“林薇,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在不在乎吗?”
“不用问。”她说,“我在乎。”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光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我不签。”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手术做了,身体养好,孩子的事以后再说。实在不行领养一个,我陈默说话算话。”
林薇摇头。她退后一步,跟我拉开距离。
“我已经决定了。”她说,“你要是不签,我就起诉。分居满两年,法院也会判的。”
“林薇!”
“陈默,算我求你。”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让我走。我没办法面对你,我每天看着你,我就想到我欠你的。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真的过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我的妻子,六年前笑着跟我说“咱俩就是一个家了”的那个女孩,现在站在我面前,求我放她走。
茶几上的协议静静躺着。钢笔的墨已经干了。
我走过去,弯腰,拿起笔。我的手在抖,但我还是签了。
“明天去民政局。”我说。
林薇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份协议的复印件。诊断书被我折好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客厅角落里还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林薇穿着白纱,笑得眉眼弯弯。我走过去,把相框扣在了桌面上。
那一晚,我听见卧室里有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完了整整一包。天亮的时候,烟灰缸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六点半,卧室门开了。林薇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遮住了浮肿的眼睛。
“走吧。”她说。
我站起身。我们一前一后出了门,像两个陌生人。
民政局离婚窗口排着长队。叫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都考虑好了?”
“好了。”林薇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
钢印盖下去的那一声,清脆得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我手里多了两本离婚证,红色封皮,烫金的字,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出了民政局大门,十月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林薇站在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她忽然开口。
“嗯。”
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过了好几秒,她问:“以后……我要是遇上麻烦,还能找你吗?”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我看着她,这个刚刚跟我办了离婚手续的女人,我的前妻,问我以后有麻烦还能不能找我。
“能。”我说,“我电话不换。”
她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走下台阶,汇入人群里。藏蓝色的大衣在秋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到她消失在地铁口。
口袋里的诊断书硌着胸口,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我的心。
第2章 空房子
回到那个家,空气都是静止的。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地板上空荡荡地响。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去年刚还完房贷,装修是我一手盯的,林薇喜欢原木风,我就全屋铺了浅色地板,做了整面墙的书架。她说等以后有了孩子,书架最下面两层放绘本。
现在书架空着大半。
我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还放着两个杯子,昨天倒的水,林薇那杯喝了一半,我那杯一口没动。我端起她那半杯水,手指摩挲着杯壁上她留下的唇印,浅豆沙色的,她最喜欢的那支口红的颜色。
然后我把它倒了。水流进洗碗池的声音哗啦一下,像是在冲洗什么痕迹。
我走进卧室。衣柜门敞着,她那一半空了。衣架歪歪扭扭地挂在横杆上,有几只掉在柜底。我弯腰捡起来,一个一个挂好。抽屉也空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少了一大半,剩下几瓶她不要的,还有一把梳子,齿缝里缠着几根长长的黑发。我把那几根头发取下来,看了很久,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她写的:电费水费我交到了年底,煤气记得关总阀。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够你吃三顿。
我拿着那张纸条,坐在床边。床单是她走之前换的,浅灰色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我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味道,洋甘菊的,淡淡的。
手机响了一声。我掏出来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我到家了。
她回娘家了。她妈住城东,老小区,两室一厅。结婚那会儿我们去过几次,她妈对我始终不冷不热。后来林薇就不怎么让我去了,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翻了很久。最近这半年,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少,大部分是“回来吃饭吗”“加班”“好”。再往前翻,还有她给我发的照片,路上看到一只胖猫,说“像不像你”。还有她做的菜,卖相不怎么好,但每次都兴致勃勃地拍给我看,问我“好不好吃”。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眼睛发酸。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喂,妈。”
“儿子,你跟薇薇是不是出啥事了?”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刚才薇薇她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离婚了?啥意思?”
我闭上眼。纸包不住火,林薇她妈知道了,肯定第一时间通知我妈。这两个亲家母平时不怎么来往,但这种事情上,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是。”我说,“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为啥呀?好好的咋就离了?陈默你跟妈说,你是不是对不起人家了?”
“没有。”我说,“就是过不下去了。”
“啥叫过不下去了?结婚过日子哪有啥过不下去的,你爸跟我打了半辈子不也过了?”我妈急了,“陈默你赶紧的,去把薇薇给我接回来,听见没有?”
“妈,是她要离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妈的声音软下来:“薇薇那孩子……是不是有啥难处?她妈跟我说的时候气得不行,说薇薇回家瘦了一大圈,也不说话,进屋就把自己关屋里了。陈默,你老实跟妈说,到底咋回事?”
我攥紧了手机。诊断书还在我口袋里。我答应了林薇不告诉任何人,她说“就当你不知道”,她说“让我干干净净地走”。
“没啥事。”我说,“妈,你别操心了。”
“你这孩子!”我妈叹了口气,“你让我咋能不操心?你三十三了,离婚了,以后咋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说,“妈,我累了,先挂了。”
“陈默——”
我把电话挂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玻璃嗡嗡响。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饺子,用保鲜袋分装好的,一袋大概二十个。旁边贴着一张便签:芹菜猪肉的,煮八分钟就行。
我拿出一袋,烧了水,下了饺子。灶台上的火苗蓝幽幽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皮下面隐隐透出浅绿色的馅。
八分钟,我掐着表。
捞出来,蘸醋,咬了一口。芹菜切得很细,猪肉剁得碎碎的,咸淡刚好。是林薇的手艺,她包饺子不好看,褶子捏得歪歪扭扭的,但是味道好。
我吃了十二个。剩下八个实在吃不下去了,搁在碗里,看着它们慢慢凉透。
洗完碗,我走进书房。书桌上摆着一沓图纸,上个月接的项目,一个旧厂房改造的民宿,甲方催得紧,我一直没动。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CAD的界面,线条密密麻麻的。我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抽屉里有个相册,我伸手抽出来。是我们这几年的照片,出去玩的时候拍的,林薇总是举着手机自拍,我站在她后面,表情永远很僵硬。她每次都嫌弃我笑得太假,但还是要拍。最后一页是我们去年秋天去香山拍的,满山的红叶,她穿一件白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回头冲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天晚上她很高兴,说“陈默,等以后有了孩子,咱们每年都来”。
我合上相册,放回抽屉。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林薇,拿起来一看,是大学同学周扬。
“喂,老陈,听说你离了?”周扬的声音咋咋呼呼的,“真的假的?”
“你这消息够灵通的。”我说。
“别管我咋知道的,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真的。”
周扬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晚上出来喝一杯?老地方。”
“不去了,累。”
“你一个人在家干啥?对着墙发呆?”周扬说,“出来吧,我陪你。正好我这儿也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想了想,答应了。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鞋柜上还摆着林薇的拖鞋,粉色毛绒的,鞋头有一只兔耳朵。她每次进门都会踢掉高跟鞋,换上这双拖鞋,然后光着脚啪嗒啪嗒走到客厅。
现在拖鞋还在,人没了。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我把钥匙揣进口袋,下楼。
十月的夜风吹在身上,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小区的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几个大爷在凉亭里下棋,棋子砸在棋盘上啪嗒啪嗒的。一条流浪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嗖地钻进了灌木丛。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黑着。那是我家的窗户。
从今天起,它只是我一个人的家了。
第3章 老地方的酒
我跟周扬约的“老地方”是大学东门那条巷子里的一家烧烤店,叫“兄弟连”,开了十几年了。店面不大,门脸破破烂烂的,但味儿正宗,我们那会儿穷学生,每个月凑钱来吃一顿,烤腰子配燕京,喝到半夜翻墙回宿舍。
我到的时候周扬已经坐那儿了,桌上摆了一打啤酒,开了四瓶。这小子还是老样子,圆脸寸头,穿一件黑色卫衣,袖口蹭得发白。看见我进来就招手:“老陈,这儿!”
我坐下,他二话不说先给我倒了一杯:“来,先走一个。”
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打了个激灵。
“慢点喝。”周扬说,“我又不跟你抢。”
“你叫我出来到底啥事?”我拿起一根串,咬了一口,羊肉烤得焦香,孜然味儿浓。
周扬也拿起一根串,没吃,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才说:“林薇找我了。”
我一顿:“她找你干啥?”
“她让我多陪陪你。”周扬看着我,“说你这个人闷,有事憋在心里不说。她不放心。”
我放下串,没说话。
“老陈,你俩到底咋回事?林薇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哑了,我问她她也不说,就让我照顾照顾你。”周扬往我杯子里又倒满酒,“你说你们这婚离得莫名其妙的,是不是有啥隐情?”
“没有。”我说,“就是过不下去了。”
“放屁。”周扬直接骂,“林薇那人我还不了解?大学那会儿你追她,她死活不同意,说你家太远,怕毕业了异地。后来你为了她留北京了,她才答应跟你处。你说她要是那种随便说离就离的人,当初就不会跟你结婚。”
我灌了一口酒,没接话。
周扬叹了口气:“行,你不说我不逼你。但是老陈,你听我一句劝,别一个人扛着。该找个人说说就找个人说说,憋出病来不值当。”
“知道。”我说。
我们又喝了几杯。周扬开始说他的事,他最近相亲了一个姑娘,家里介绍的,医院的护士,长得挺好看,但就是太能花钱了,第一次见面就要了个两万多的包。周扬说“老陈你说我这是找了个对象还是找了个祖宗”,我笑了笑,说“你要是真喜欢,花点钱也值”。
“那也得看花在谁身上。”周扬说,“人家林薇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要过你啥贵重东西没有?我记得结婚那会儿连个钻戒都没要,就买了个素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戒指还在,银色的素圈,磨得有些发乌了。林薇那只她也戴着,戴了六年,指节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子。
离婚的时候她没摘下来。我也没摘。
“周扬。”我说,“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别问了。”
周扬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行。喝酒。”
我们又喝了三轮。啤酒瓶子摆了一桌子,我把签子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三十七根的时候,周扬喊老板再加二十个串。老板认识我们,笑呵呵地端上来,说“你俩好久没来了”。
“忙。”我说。
“忙啥呀,再忙也得吃饭。”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大哥,跟我妈一个地方出来的,说话嗓门大,“你媳妇呢?以前不是老跟你一块儿来吗?”
我愣了一下。林薇确实跟我来过几次,她吃不了辣,每次都让老板少放辣椒面,老板记性好,每次看见她就喊“辣椒少放,多放孜然”。
“她……”我顿了顿,“她今天没来。”
“哦,那下回带她来。”老板又笑呵呵地走了。
周扬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端起酒杯:“来,接着喝。”
喝到第十瓶的时候我有些上头了。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周扬在我对面晃来晃去的。他好像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林薇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拉着行李箱走进地铁口的样子。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
“周扬。”我趴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你说,一个人要真对你好,是不是就不该拖累你?”
周扬没听清:“你说啥?”
“没事。”我摆摆手,坐直了,“结账,回家了。”
周扬抢着把钱付了,扶着摇摇晃晃的我出了店门。秋天的夜风一吹,我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墙吐了一场。周扬拍着我的背,嘴里念叨:“你说你这又是何苦。”
吐完了,舒服了一些。我靠墙站着,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飞虫绕着灯泡转圈,一圈一圈的,像在跳什么不知疲倦的舞。
“周扬。”我叫他。
“嗯?”
“你说我是不是特没用?”我说,“连自己老婆为啥要走都不知道。”
周扬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陈,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去找她问清楚。林薇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她这么做肯定有原因。”
“我问了。她不说。”
“那就再问。”周扬说,“你俩六年的感情,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那张诊断书又浮了上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林薇说“就当你不知道”,她说“让我干干净净地走”。
可是我做不到。
“晚了。”我说,“证都领了。”
周扬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把我送回小区门口,看着我进了门禁才走。我摇摇晃晃地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我没开灯,直接摸黑走到卧室,倒在床上。被子还保持着早上我掀开的样子,一边被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林薇枕过的那个枕头里。
洋甘菊的味道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黑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沉。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我点开,是一张饺子的照片,韭菜鸡蛋馅的,摆盘摆得很整齐,旁边放了一碟醋。
下面跟了一行字:妈包的,你晚饭吃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的。
最后我回了三个字:吃过了。
她秒回:那就好。
我盯着屏幕上“那就好”三个字,鼻子忽然一酸。我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半夜我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搂旁边,搂了个空。睁开眼,另一边的床单冰凉冰凉的,连一点体温都没留下。
我躺了一会儿,再也睡不着了,起来到客厅倒了杯水。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区里安安静静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很快又消失了。
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还在。我走过去,拿起来,借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页,林薇签的名字。她的字写得小小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签名下面有一滴干涸的水渍,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不小心洒上去的水。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了书房的抽屉里。跟相册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像是给什么东西画上了一个句号。
第4章 老家的电话
离婚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其实施工组那边手头压着三个项目,一个民宿改造、一个办公室装修、一个临街店铺的店面设计,甲方电话打了好几个,我都按了静音。不是不想接,是没力气说话。
上午十点,我接到我爸的电话。
我爸平时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一般都是我妈在中间传话。这次他自己打过来,而且用的是视频,我心里一咯噔。
接了。屏幕里是我爸那张黑红的脸,蹲在老家的院子里,背景是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地上铺了一层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夹着一根卷的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默。”我爸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平时沉。
“爸。”
“你妈昨晚一宿没睡。”我爸说,“今天一早起来就哭,说要去北京找你。”
我攥紧了手机:“爸,你跟妈说别来,我没事。”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薇薇到底咋回事?”我爸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手机屏幕旁边散开,“你妈说不清楚,急得直跺脚。你跟爸说说,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不是。”
“那是为啥?”我爸也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人家薇薇那孩子我瞧着挺好,懂事,孝顺,每次回老家都抢着干活。你妈背后没少夸她,说你这媳妇娶得好。你这好好的咋就把婚离了呢?”
我靠着沙发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爸,是林薇要离的。”
“她为啥要离?”
“她有她的难处。”我顿了顿,“爸,你别问了,这事已经定了。我会好好的,你跟妈别担心。”
我爸沉默了很久。镜头里他低下头,用夹烟的手蹭了蹭脑门,动作又慢又重。我看着他露出的头顶,头发白了大半。
“儿啊。”我爸终于又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咱家虽然穷,但没做过亏心事。你要是真没对不起人家,爸就不说啥了。可你要是……”
“我没有。”我说。
“那行。”我爸点了点头,“你妈那儿我去说。你自己在北京,照顾好自己。天凉了记得添衣服,别老吃外卖,自己做两口热乎的。”
“知道了爸。”
挂了视频,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的挂钟嘀嗒嘀嗒走,指向十点半。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斜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浮动。
我站起来,决定出门走走。
没有目的,就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一直走。路边开了十几年的早餐铺子正在收摊,老板娘把蒸笼一屉一屉摞起来,热气还在往外冒。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背着书包跑过来,喊“阿姨给我俩包子”,老板娘笑呵呵地从案板下摸出两个热包子递给他,说“今天迟到了啊”。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来我和林薇刚搬进这个小区的时候,每天早上也在这家铺子买早餐。她喜欢吃豆腐脑,咸的,加香菜不加辣。老板娘认识她了,每次看见就主动喊“一碗咸豆腐脑,两个包子”。
有一回老板娘笑着说:“你俩结婚几年啦?看着还跟谈恋爱似的。”林薇脸红红的,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我心里美滋滋的。
现在铺子还在,老板娘还在,林薇不在了。
我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肉馅儿的,咬一口流油,咸淡正好。但吃着吃着就吃不下了,拿在手里,凉了也没吃完。看见前面有个垃圾箱,顺手扔了进去。
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了林薇公司楼下。
我以前也经常来接她下班,她把公司门口那棵银杏树叫“咱们的树”,说秋天黄叶子的时候最好看。现在银杏叶子正黄着,落了一地,铺得像一张金色的地毯。
她公司在十二楼。我仰头看着那排窗户,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来上班。按理说她应该来了,她工作起来拼命三郎似的,从不会因为私事耽误工作。
我站在楼下看了十分钟。进出的人三三两两,有认得我的,冲我点头打招呼。我勉强笑笑,转身走了。
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北京本地的。
我接了:“喂?”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对面是个女声,语气客气又疏离,“我是市一院妇科的护士,林薇女士留的紧急联系人是你。我们今天联系不上她,她约了今天上午来取检查报告,但人没到,电话也打不通。你能联系上她吗?”
我心脏猛地一紧:“什么报告?”
“就是上个月复查的结果。”护士说,“她在我们这儿建档了,每月定期复查。昨天我们电话通知她来取,她说今天过来,但到现在都没到。”
“我马上联系她。”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立刻拨林薇的号码。嘟了好几声,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我翻出她妈的电话打了过去,响了半天,接了。
“喂?陈默?”她妈的声音冷冰冰的,“你还打电话来干什么?”
“妈,林薇在家吗?”我顾不上她妈的语气,“医院说她今天取报告,人没去,电话也不接,我担心她出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妈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啥?薇薇今天一早就出门了,说去上班了啊。她没去医院?”
“没有,医院打电话来问的。”
“这孩子!”她妈急了,“她昨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我问她她也不说,就把自己关屋里。陈默,你们到底出啥事了?”
“阿姨,我现在去找她。”我说,“你别急,我找到人了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杏树下,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林薇去哪儿了?
我又给她拨了一个电话。这次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又要进入语音信箱的时候,接了。
“喂。”她的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很疲惫。
“你在哪儿?”我问,声音尽量稳着,“医院打电话了,说你没去取报告。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你妈急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我在香山。”她说。
第5章 满山的红叶
我从她公司楼下打车去香山,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车程。路上堵了一会儿,坐在后座不停地看手机,林薇没再发消息过来,只发了一个定位,在香山公园东门。
司机是个中年大哥,看我一脸焦急,问:“兄弟,着急啊?”
“嗯,找人。”
“女朋友?”
我想了想,说:“媳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默默提速了。北京的司机都是人精,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门儿清。
到了香山脚下,我扫码买了票就往里跑。满山的红叶,层层叠叠的,像打翻了调色盘。游客很多,举着手机自拍的、带着孩子爬山的、老头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的。我穿过人群一路往上,眼睛四处搜寻那件藏蓝色的大衣。
在半山腰一条岔路的小亭子里,我看到了她。
林薇一个人坐在亭子的长凳上,面朝着山谷的方向。那件藏蓝色大衣穿在身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侧脸。她面前是一棵巨大的枫树,树叶红得像烧起来了一样。
我放慢了脚步,走到亭子外面,停住了。
“林薇。”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是红的,显然哭过了。但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茫然,像是没想到我会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医院给我打电话了。”我走进亭子,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说约好了取报告,你没去。”
“哦。”她低下头,“我忘了。”
“不是忘了,是不想去吧。”我说。
她没有否认。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有几片枫叶被风卷着,飘飘悠悠地从我们面前落下去,打着旋儿,落在下面的石板路上。
“上个月去复查了。”林薇开口,声音很轻,“结果不太好,医生建议尽快手术。我说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水光:“陈默,子宫切了我就不是个完整的女人了。我以后没有办法再给任何人生孩子,你觉得哪个男人能接受这个?”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她说,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妈拉着我的手说早点生个大胖小子。你爸每次打电话都问有没有动静。你嘴上说不急,但你看见别人家小孩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默,你还年轻,三十三岁,再找一个很容易。找个身体好的,能给你生孩子的,你妈也高兴,你爸也放心。我……我不想拖着你。”她说完这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大衣的扣子上,“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去年查出来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可我开不了口。我憋了整整一年,我天天看着你对我好,我就觉得我欠你的越来越多。我受不了了。”
风又大了些,吹得亭子旁边的枫树枝叶哗啦作响。我看着林薇,她整个人缩在大衣里,肩膀微微抖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
“说完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那该我说了。”我往她那边挪了挪,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林薇,去年你说累,说头疼,说不想。我他妈真以为你工作压力大,我还想着多挣点钱早点把房贷还了,让你别那么累。你知道我这一年怎么过的吗?我每天回来给你熬红糖水,给你按摩,你说不舒服我就忍着,我他妈忍了一年!”
我的声音在抖,但我没停下来。
“昨天你说要离婚,我签字了。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你这么做肯定有原因。你林薇不是那种无缘无故作的女人。但我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你一个人扛了一年,你扛得住吗你?”
林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子宫腺肌症,切除子宫。”我把诊断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放在她面前,“我查了,这个病不切也能治,有保守治疗方案。林薇,你问过医生吗?你问过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问了。”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医生说保守治疗周期长,效果不一定好,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就算保守治疗,怀孕的几率也很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陈默,我不想赌那个万一。”
“那我问你。”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爱不爱我?”
她愣了一下。
“你告诉我,你还爱不爱我?”
“爱。”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可是爱有什么用啊陈默,我不能……”
“能。”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都在发抖,“我告诉你林薇,孩子的事以后再说。没有孩子我们两个人过也行,实在不行领养一个也行。但你要是因为这种破事把我甩了,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陈默……”
“你别说话。”我攥紧她的手,“今天回去,去医院把报告取了。下周一我请假陪你去挂号,找最好的专家,问问到底怎么治。钱的事你别操心,咱们的存款够花,实在不行把车卖了。以后不许一个人扛着,听见没有?”
林薇看着我,眼泪不停地往外涌。她使劲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放声哭了出来。
我搂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大衣的料子蹭着我的下巴,我闻到洋甘菊的味道,混着山间草木的清苦气。
亭子外面,满山的红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照下来,把整片山谷染成暖融融的金红色。
“林薇。”我搂着她,低头在她耳边说,“咱俩复婚。”
她又使劲点了点头,闷在我肩膀上,声音模模糊糊的:“嗯。”
那天我们在山上待到下午三点。谁也没说话,就坐在亭子里,看着风把叶子一片一片吹下来。后来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呼吸浅浅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我把大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穿着一件薄毛衣,凉风灌进来,打了个冷颤。但心里是热的。
等她醒了,我们去医院取了报告。我陪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叫号,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医生看完报告说保守治疗可行,但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吃药调理加定期复查,心态很重要。“你们家属多陪着,别让她有压力。”医生看着我说。
我说:“一定。”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拉着她的手走在路灯下面,她走得很慢,步子有点飘。我回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很轻很浅的一个笑,跟六年前领结婚证那天有点像。
“陈默。”她叫我。
“嗯。”
“今天谢谢你来。”
“谢什么。”我说,“我是你男人。”
她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
第6章 她妈来了
林薇回娘家了。我送她到楼下,她让我别上去,说她妈现在肯定正憋着一肚子火,我上去估计得挨一顿骂。我说我不怕挨骂,她说“你先回去,我跟我妈说好了你再过来”。
我只能依她。
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手机上林薇发消息说“到家了,我妈骂了我一顿,但没提你,应该没事了”。我回了个“好”,又问“明天我去接你?”她说“不用,后天吧,我跟我妈再待两天”。
我看着“后天”两个字,心里踏实了一些。虽然离婚证还在抽屉里放着,但那个本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把话说出来了,我也把话说出来了。我们中间那一年的隔阂,像那满山的红叶一样,层层叠叠地铺开,然后被风一吹,散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家画图,民宿改造的项目甲方催得急,我熬了大半宿把方案初稿弄出来了,正准备发给老板看,门铃忽然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趿拉着拖鞋去开门。结果门外站的是林薇她妈。
方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羽绒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用红色塑料袋装着,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logo。
“阿姨?”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方梅说着就自己进来了,换了鞋,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她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在空了一半的鞋柜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阿姨你坐,我给你倒杯水。”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出来,放在她面前。方梅没动那杯水,就坐在沙发上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心里有些打鼓。结婚六年,方梅主动来我家不超过五次,每次来都是有事。上一次是她生日,林薇硬把她拖过来吃饭,她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说“你们这儿太远,我坐不惯”。
“陈默。”方梅开口了,声音比她接电话那天温和了一些,“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
“阿姨你说。”
方梅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杯水,捧在手里焐着,低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水面。
“薇薇昨天回来跟我吵了一架。”她说,“我问她为啥跟你离,她死活不说。后来她洗澡的时候电话响了,我看见是你打的,就接了。你在电话里说医院的事。”
我心头一紧。
“你别紧张。”方梅抬头看着我,“我听到一半就挂了。然后我去问薇薇,她一开始还不承认,后来我逼急了,她才跟我说了实话。她生病了,不敢告诉你,所以提了离婚,对吧?”
“阿姨……”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方梅打断我,“我知道我以前对你态度不好。你跟我家薇薇处对象的时候,我就不同意。为啥?因为你家是农村的,你爸你妈都是种地的,你在北京没房没车,我觉得你给不了我闺女好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你们结婚了,你买了房买了车,我看着你一步步起来,我心里其实是认了的。但我嘴上没说过什么好话,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死要面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方梅从没跟我说过这些,她永远都是一副冷着脸的样子,好像我欠了她八百万。
“薇薇这孩子是我带大的,她爸走得早,我们娘俩相依为命。”方梅的眼圈忽然红了,“她从小懂事,啥事都不跟我说,怕我操心。她查出病了也不跟我说,离了婚也不说,要不是昨天你那通电话,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阿姨……”我嗓子有些堵。
“我今天来不是来骂你的。”方梅看着我,眼神里那层冷冰冰的东西终于化开了,“我是来跟你道谢的。薇薇昨天晚上哭着跟我说了你做的事,说你上香山找她,说你要跟她复婚,说你不在乎孩子不孩子的。陈默,我这个当妈的,谢谢你。”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方梅六十岁了,头发白了大半,平时打扮得精精神神的一个人,此刻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赶紧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阿姨你别这样,我跟薇薇是夫妻,做这些是应该的。”
方梅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她说,“薇薇下周一要去医院看专家,我跟你一块儿陪着去。这些年我亏待她了,后半辈子我得好好弥补。”
“行。”我说,“周一我请假,咱们一起陪她去。”
方梅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又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鞋柜上林薇那双粉色毛绒拖鞋上。
“陈默。”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以前是阿姨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
“阿姨你言重了。”
“那我走了。”方梅拎起她带来的包,走到门口换鞋,“对了,水果你记得吃,别放坏了。”
“阿姨我送你。”
“不用。”她摆摆手,“你忙你的。”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地上那双粉色毛绒拖鞋,兔耳朵歪了,我弯腰把它扶正。
手机响了,是林薇。她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糯糯的:“陈默,我妈是不是去你家了?她刚才出门了,我拦都拦不住。”
我打字回她:来过了,走了。阿姨挺好的,你别担心。
她秒回:她没骂你吧?
我笑了一下:没有。她夸我了。
林薇发了一个“?”过来。
我回:夸我是个好孩子。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我妈能夸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发了一个笑脸过去。
放下手机,我走进厨房,把那袋水果拆开。橙子很新鲜,表皮油亮亮的。我拿了一个洗干净,剥开来吃,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厨房的台面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有了温度。
第7章 专家门诊
周一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其实前一晚根本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陪林薇看专家的事。六点四十,我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把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去城东接林薇和她妈。
方梅给林薇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别上去,就在楼下等。我在老小区门口停了车,熄了火,靠着椅背看后视镜里进出的车流。这片小区楼龄快三十年了,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林薇在这儿长大,走五分钟就是她的小学,再走十分钟是她上过的中学。
七点十分,单元门开了。林薇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服,围了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旁边跟着方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挎着林薇的胳膊。
她们走过来,我下车给林薇开了副驾的门。方梅自己拉开车门坐到了后排。
“吃饭了吗?”我问林薇。
“吃了点。”她系上安全带,“我妈早上起来包的馄饨。”
“你呢阿姨?”
“我吃了俩鸡蛋。”方梅在后排说,“你们年轻人别管我,我这么大岁数了饿不着。”
医院那边我提前挂了号,是妇产科的主任专家,姓李,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据说是这个领域最好的。挂号费三百,我没跟林薇说。她要是知道这么贵肯定嫌花钱,但比起她的身体,三百块钱算什么。
到医院八点二十,取号排队等了四十分钟才叫到我们。李医生看了一眼林薇之前的检查记录和诊断报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片子。
“子宫腺肌症,多发肌瘤。”李医生放下片子,看着林薇,“之前那家医院的建议是全子宫切除?”
“嗯。”林薇点头。
“我给你查一下。”李医生让林薇躺到检查床上做了一次指检和B超,动作很轻很专业。做完之后她坐下来,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一堆东西,才转过来面对我们。
“情况确实不算轻。”李医生说,“但是全子宫切除我觉得有点激进了。你这岁数才三十二,切掉子宫对你内分泌和各方面都有长期影响。我建议先保守治疗,口服药物加介入治疗,观察三到六个月再评估。”
林薇攥着我的手,捏得有些疼:“那……保守治疗之后,还能要孩子吗?”
“这个分人。”李医生推了推眼镜,“腺肌症本身会影响受孕环境,但并不是绝对不能怀孕。我们先把病灶控制住,再考虑备孕的事。你跟你爱人商量一下,保守治疗周期长,中间可能会有反复,病人心态很重要。”
“我们治。”我抢在林薇前面说,“医生,你说怎么治我们就怎么治。”
李医生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小伙子不错。那行,我给你开药,再约个介入治疗的时间。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心态好了身体才能好。”
从诊室出来,林薇拿着药单,站在走廊里没动。方梅接了个电话到旁边去说了,就剩我们两个。林薇低着头看手里的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陈默,我刚才在里面,手都吓凉了。”
“现在好点没?”我握着她的手,确实凉。
“现在好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花,但嘴角是翘着的,“李医生说不用切,我就放心了。”
“早该来看了。”我说,“你要是早跟我说,咱俩也不用绕这么大一圈。”
林薇低下头:“我害怕嘛。”
我搂了搂她的肩膀:“以后不许怕了,有事跟我说。”
“嗯。”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陈默,你这人怎么这么好。”
“我怎么好了,不就是陪你看了个病。”
“不止是看病。”她说,“你是真的……把我放在心里了。”
方梅打完电话走过来,看见我们俩靠在一起,轻咳了一声。林薇赶紧站直,耳朵红红的。方梅倒是没说什么,伸手把林薇手里的药单拿过去看了看,嘴里念叨:“这么多药啊,得吃多久?”
“医生说了,先吃三个月再复查。”我说。
“那我以后天天来给薇薇做饭,吃药得配饭,不能空腹。”方梅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吧,先去取药。”
取完药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方梅说附近的馆子不好吃,还是回家煮面条吧。林薇说她想吃我妈包的饺子,我愣了一下。方梅看了看我,说:“你想吃哪家的饺子?”
“就是陈默他妈包的那种,芹菜猪肉的。”林薇说。
方梅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给你妈打个电话问问方子,我学着包。”
我心头一暖。方梅跟我妈向来不对付,两个人都好面子,见面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这大概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要学我妈的手艺。
“妈,你这态度转变得有点快啊。”林薇笑着说。
方梅哼了一声:“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走吧回家。”
我把她们母女俩送回城东,方梅让我上楼一起吃面。我说不了下午公司还有个会,改天再来。林薇下车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下午忙完给我发消息。”
“好。”
我目送她们进了单元门才开车走了。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给周扬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林薇的情况,让他别瞎操心了。周扬在电话那头大声嚷嚷:“我就说你俩肯定有事!这回好了,赶紧复婚,我给你们当证婚人!”
“滚蛋,领个证还用证婚人。”
“那不行,仪式感。”周扬说,“这样,改天你俩请我吃顿饭,就算谢媒了。”
“行。”我笑着挂了电话。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我伸手把遮阳板放下来,看见遮阳板背面贴着一张照片,是我跟林薇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她穿着白裙子在沙滩上跑,我在后面追她,不知道是谁偷拍的,两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照片贴在这好几年了,我天天开车竟然没注意。
红灯变绿。我放下遮阳板,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生活好像又往前开了。
第8章 老两口进京
林薇开始吃药调理之后,整个人状态好了很多。我们虽然没有复婚,但基本恢复了以前的生活节奏。下班我去接她一起吃饭,周末要么去城东看她妈,要么她来我这儿。我那套房子,她走的时候带走的那些东西又陆陆续续搬了回来。衣柜里重新挂满了她的衣服,梳妆台上摆满了她的瓶瓶罐罐,浴室里有她的牙刷和洗面奶。
只是两人分房睡。她说在正式复婚之前,得有个仪式感。我说行,听你的。
这周五我正上班呢,收到我妈的微信:儿子,我跟你爸买好票了,周六下午到北京。
我吓一跳,赶紧回电话过去。
“妈,你们咋突然要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咋了,你妈不能来看看你?”我妈的声音中气十足,“薇薇她妈给我打电话了,说薇薇病了,我能不去看看吗?再说你俩离婚又和好的事,我得当面问问清楚。”
我头疼:“妈,我俩的事你别瞎掺和。”
“谁掺和了,我就是去看看我儿媳妇。”我妈说,“你别管了,票都买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到北京西。你记得来接我们。”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周六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北京西站接人。老两口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我妈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我爸拉着一个拉杆箱,脖子上还挂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几个馒头。
“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我赶紧接过来,编织袋沉得压手。
“给你和薇薇带点家乡特产。”我妈笑得眼睛弯弯的,“自家腌的酸菜,还有今年的新小米,还有我做的酱牛肉,薇薇爱吃那个。”
我愣了一下:“妈,林薇爱吃酱牛肉?”
“爱吃啊,她上次回老家吃了大半盘子呢,我就记住了。”我妈拍了拍编织袋,“放心,放了好多蒜,不辣。”
我心里有点酸。我妈这人,嘴上咋咋呼呼的,但谁对她好她都记着。
我爸在旁边闷声不吭地抽烟,看见我打量他,把烟掐了:“走吧,别站这堵路。”
上了车,我妈坐在后排就开始问东问西,从林薇的病问到我俩离婚的细节,又问现在复婚了没有。我一边开车一边回答,尽量把过程说得简单些,但说到林薇一个人扛着病跟我离婚那段,我妈的眼睛就红了。
“这孩子……”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傻不傻啊,有啥事不能一家人一起扛的。”
“现在好了,她在看病了,大夫说保守治疗效果好。”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念叨着,“我这次来多住几天,给薇薇做点好吃的补补。”
我爸坐在副驾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陈默,你明天把薇薇和她妈叫来,一起吃个饭。”
我从后视镜看了我爸一眼。他平时不管这些事,家里的大事都是我妈张罗,他顶多在后头点个头。
“行,爸。”我说。
周日中午,我在家附近的饭店订了个包间。方梅带着林薇先到了,老两口跟我们一起到的。进包间那一刻我其实有些紧张,怕我妈跟方梅见面又掐起来,这两个老太太每次见面都是面笑心不笑的,表面客气得很,话里话外夹枪带棒。
结果今天倒好,我妈一进门就直奔林薇去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哎呀瘦了瘦了,脸色也不太好。薇薇你别怕,妈带来了酱牛肉,多吃点补补身子。”
林薇被我妈攥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妈,我没事的。”
“啥没事,生病就得好好养。”我妈回头瞪了我一眼,“陈默你也是的,媳妇生病了也不知道早点带去看,拖啥拖。”
“妈,我……”
“行了不说了不说了,今天高高兴兴吃饭。”我妈松开林薇,转向方梅,脸上堆起笑来,“亲家母,好久不见了。”
方梅这回态度好了很多,笑了笑:“是啊,得有半年没见了。你这次来多待几天,正好陪陪薇薇。”
“那当然,我得待够本了再回去。”
两个老太太居然聊到一块儿去了。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林薇偷偷掐了我一把,小声说:“你看,她俩其实挺好的。”
四个长辈加上我们俩,一桌子坐了六个人。我妈和我爸不喝饮料,要了一瓶二锅头。方梅也不含糊,跟着倒了一杯。我爸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句“今天高兴,咱一家子聚齐了”,几个人端起来碰了杯,酒花溅出来洒在桌布上。
林薇不能喝,就喝了点白开水。我坐在她旁边,隔着桌子跟她对视了一眼。她眼里的那个笑意,轻盈而亮堂,我很久没见过了。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放下筷子,表情正经起来:“薇薇啊,妈今天有句话想跟你说。”
林薇一愣:“妈,你说。”
我妈看了一眼我爸,又看了一眼方梅,然后把目光落在林薇脸上:“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你们以后要是实在怀不上孩子,就不要了。两个人过也挺好,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你别有压力,身子要紧。”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我转头看向林薇,她怔怔地看着我妈,嘴唇动了一下,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妈……”她开口了,嗓子有点哑。
“别哭别哭,我这人不会说啥好听的。”我妈摆手,“我就是想告诉你,孩子不孩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好好的。你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我早就把你当亲闺女了。”
林薇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妈一看急了,抽了纸巾递过去:“哎呀咋还哭了呢,我说错啥了?”
“没有。”林薇接过纸巾擦眼泪,“妈,你没说错,我就是……”
“就是啥?”
“就是觉得我命好,遇上你这么好的婆婆。”林薇说完哭得更凶了。
方梅在旁边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睛里也有一层水光。
那顿饭吃了快三个小时。散场的时候我妈和方梅已经互相拉着胳膊了,说要一起去逛菜市场。我爸跟我走在后面,他嘴里叼着根烟,没点,就是含在嘴上含着。
“爸。”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今天咋不说话?”
我爸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我一眼:“有吃的就行,说那么多废话干啥。”
我笑了一声。我爸就是这个样子,这辈子没说过几句煽情的话,但该顶上的时候从来不缺。
“走了,回家。”我爸把烟揣回口袋里,加快步子追上前面的老太太们。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们四个人的背影。我妈和方梅走在前面,我爸跟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林薇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招了招手。
我小跑几步追上去,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秋风把路边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金黄色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我们一家六口走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
这大概就是日子吧。磕磕绊绊的,但不散。
第9章 复婚
十一月下旬,北京的头一场雪落下来了。
那天早上我推开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小区里的树全裹上了一层银装。空气冷冽又新鲜,吸一口从鼻腔凉到肺里。
林薇正式搬回来住了。她的行李箱打开放在卧室地上,衣服一件一件挂回衣柜里,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重新摆满了。她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经过我身边,身上洋甘菊的味道混着早晨的清冷空气,我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又完整了。
“陈默。”她刷着牙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脑袋来,“今天民政局开门吗?”
“开门吧。”我说,“咋了?”
她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去复婚啊。”
我心头一跳。她之前一直说要仪式感,我还以为得等到什么时候。没想到她自己先提出来了。
“今天?”我问。
“就今天。”她漱了口走出来,擦了擦嘴角的白沫,“趁你妈和我妈都在,她们说要当见证人。”
“她们也去?”
“嗯。”林薇点头,“我妈说上次领证她没参加,这回死活要补上。你妈说那必须得去,她已经换好衣服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十点,我们一行六个人到了民政局。我妈穿了一件大红毛衣,方梅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两个人站在一起跟两盏红灯笼似的。我爸穿了他压箱底的那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周扬也来了,说好了要当证婚人,穿了一身西装,结果外面套了件军大衣,看着滑稽得很。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这一大家子,笑着说:“今天什么好日子?”
“复婚。”我说。
流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钢印落下去那一刻,我转头看了林薇一眼。她正在跟工作人员说谢谢,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比一个月前圆润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不少。
“好了。”工作人员把新的结婚证递过来,红皮金字,跟六年前那本一模一样。
林薇接过来,翻开来看了看,然后递给我一本。
“收好了。”她说。
“收好了。”我把结婚证揣进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出了民政局大门,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肩膀上、头发上,凉丝丝的。我妈和方梅在旁边拍照,两个人凑在一起摆弄手机,研究怎么用美颜。我爸站在台阶下面抽烟,周扬在旁边跟他搭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都在笑。
我跟林薇并排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雪和人群。
“陈默。”她叫我。
“嗯。”
“你以后还跑不跑了?”
我转头看她:“不是你跟我离婚的吗?”
“我那是特殊情况。”她理直气壮,“现在我回来了,你不许再签字了。”
“不签了。”我说,“这辈子都不签了。”
她忽然踮起脚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轻飘飘的,带着一点凉意,嘴唇软得像一片雪花落下来。
“喂!”我妈在下面看见了,大声嚷嚷,“哎呀这还有人呢!”
方梅在旁边笑出了声,推了我妈一把:“你就别管年轻人了。”
林薇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拉着我的胳膊往台阶下面跑。我被她拽着,脚底在雪地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笑得前仰后合的,围巾都歪了。
我们跑到了广场边上那棵大银杏树下。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林薇站定了,哈着白气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陈默,以后咱俩好好的。”
“嗯。”我把她搂进怀里,“好好的。”
雪落在我们身上,落在银杏树上,落在周围那些笑着的人身上。
日子还长着呢。
第10章 年夜饭
复婚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还要顺。
林薇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李医生的保守治疗方案效果不错,三个月后的复查显示病灶有所控制,肌瘤没有再增大。虽然还不能说彻底好了,但至少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她整个人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脸上长了些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又变得软软的。
我妈在北京待了半个月就回去了。走之前拉着林薇的手絮絮叨叨交代了半天,从“按时吃药”到“别老坐着要多活动”再到“吵架了别憋着跟我说我收拾陈默”,林薇一直笑着点头。方梅那段时间几乎天天来,早上买菜顺便带一保温桶熬好的中药过来,晚上有时候干脆就住下。两个老太太的相处模式也从一开始的客气变成了能相互顶嘴又转头一起包饺子的关系。
过年的时候,我爸妈提前打电话说让我们回东北老家过年。方梅那边一个人,林薇不放心,我说那就一起接过去。原本还担心方梅不肯去,毕竟去年两家亲家见面还在饭桌上较着劲儿。没想到这次方梅一口答应了,说“行,我也去东北看看雪”。
腊月二十八我们开车回去。六百多公里,开了差不多八个小时。林薇坐副驾,方梅坐后排,一路上三个人轮流唱歌、吃零食、聊天。京哈高速两边全是白茫茫的雪地,偶尔经过一个小村庄,屋顶上冒着炊烟,村口挂着红灯笼,年味儿浓得往外溢。
到老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爸妈早早就在院门口等着,门口挂了两盏大红灯笼,灯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我妈一看见车停就迎上来,先拉方梅的手:“亲家母冻坏了吧?快进屋,炕上热乎着呢!”
方梅被我妈拉着往里走,嘴里说“不冷不冷”,但说话的时候已经哈出了白气。东北的冬天跟北京不一样,那是真冷,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屋里是真暖和,地炕烧得热腾腾的,一推门那股热浪就扑上来,眼镜片立刻糊了一层雾。
年夜饭是我妈和我爸从早上就开始准备的。东北的年夜饭讲究实在,必须得有几个硬菜。我妈做了红烧鱼、锅包肉、酸菜炖排骨、小鸡炖蘑菇,还专门给林薇包了她爱吃的芹菜猪肉饺子。方梅也没闲着,一进屋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跟一块儿揉面剁馅,两个人忙得热火朝天。
我爸在客厅里摆桌子,我帮着搬凳子擦碗筷。林薇在旁边择菜,摘下来的菜叶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一丝不苟的样子。
“陈默。”她忽然喊我。
“嗯?”
“你来看看,咱妈这饺子包得比我好看多了。”
我凑过去看,我妈跟方梅正围着案板包饺子。我妈捏褶子捏得飞快,一挤一捏就是一个,月牙形的,好看得很。方梅包得慢一些,但也学得有模有样,就是褶子捏得大了点。林薇在旁边比划了几下,手生了,包出来的歪歪扭扭,她自个儿看着就笑了。
“没事,歪的煮不烂。”我妈说,“薇薇你就负责吃,别包了,手凉。”
“没事妈,我慢慢学。”林薇又拿起一张皮来。
我看着三个女人围在案板前头碰着头,说着家长里短,声音起起落落,像一首没谱子的歌。我爸在客厅里喊“春联贴不贴”,我应了一声“来了”,转身走过去。
院子里我爸举着对联,我踩着凳子往上贴。冻得手指通红,呵一口气暖一暖,继续把胶带按牢。老家的院子不大,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的,墙根底下堆着几捆柴火,是冬天烧炕用的。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上面落了一层雪。
“爸,今年收成咋样?”我跳下凳子,问了一句。
“还行。”我爸把手揣进袖子里,“玉米价钱比去年好了点,你妈又养了一窝鸡,够吃的。”
“那就行。”
我爸点了点头,忽然又说:“陈默,今年家里热闹。”
我笑了一声:“是,人多了。”
“这样好。”我爸看着门口那两盏红灯笼,“日子就该这样过。”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六个人围坐在炕桌上,热腾腾的菜冒着白气,杯子里倒满了酒。我妈举杯说“今年咱们一家总算齐了”,方梅跟着举起来,说“可不是嘛,我这大半辈子头一回来东北过年”。林薇在旁边笑,给我碗里夹了一块锅包肉,说“你尝尝,咱妈做的比饭店还好吃”。
锅包肉咬一口,酸甜酥脆,确实好吃。
“那以后每年都回来。”我说,“咱们一家人年年都一块儿过。”
我妈眼眶红了,但嘴上是笑着的:“行,只要你们回来,妈年年都做这一桌。”
窗外鞭炮声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在远处的村子里此起彼伏。烟花升上夜空,红的绿的,在墨蓝的天幕上炸开一簇又一簇。林薇靠在我肩膀上,仰头看着窗外的烟花,眼睛里映着一闪一闪的光。
“陈默。”她轻声说,“你记得去年过年咱俩咋过的吗?”
我愣了一下。去年过年,公司刚接了个大项目,我加班到腊月二十九,三十晚上才赶回来。林薇一个人做了一桌子菜,等我等到八点多。我回来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菜都凉了。我轻轻把她叫醒,她把菜热了热,两个人默默吃了一顿年夜饭。那天晚上她话很少,我当时以为她是累了,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她刚查出来病没多久。
“记得。”我说。
“今年不一样了。”她把脸埋进我臂弯里,“今年我在桌子上笑着呢。”
我搂紧了她。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灯笼暖黄的光里。
屋子里热腾腾的,我妈和方梅开始划拳了,两个老太太脸红红的,一个喊“五魁首”一个喊“八匹马”。我爸在旁边端着酒杯呵呵笑,脸上的褶子全开了。
我低头在林薇头顶亲了一下。洋甘菊的味道混着饭菜香,是家的味道。
“新年快乐。”我说。
她仰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碎碎的光。
“新年快乐,陈默。”
第11章 最好的礼物
春天来了。
北京的四月最舒服,不冷不热,路边的玉兰花开得一树一树的,白得像雪。林薇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李医生看完报告,摘下眼镜冲我们笑了笑:“情况比预想的好很多,病灶明显缩小了,如果保持这个势头,再过半年可以考虑备孕的事。”
林薇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愣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我。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水光在打转,但嘴角是翘着的。我握住她的手,冲她点了点头。
李医生又开了后续的药,嘱咐说继续保持良好心态,规律作息,适当运动。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林薇拉着我的手走得飞快,出了医院大门才停下来,站在门口呼了一口气。
“陈默你听见没?”她转过头看我,声音有点颤,“医生说可以备孕了。”
“听见了。”我笑着看她,“你别太激动,医生说的是再过半年。”
“半年就半年。”她攥紧我的手,“我等了这么久,半年我等得起。”
回家路上她一直在哼歌,调子跑得没边儿。我一边开车一边听她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路过花店的时候她让我停一下,说要买束花。我说今天啥日子买花,她说高兴的日子就得买花。
她挑了一束洋桔梗,白色的带一点淡粉边,用报纸包着,很好看。回到家她把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又退后两步打量了半天,满意地拍了拍手。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梅来了,带了炖好的排骨汤。林薇跟她说复查结果,方梅高兴得把汤碗差点碰洒了,连说了好几个“好好好”。我妈也打了电话来,林薇接了,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快四十分钟,我妈在那边乐得声音都劈叉了。
挂了电话,林薇坐在沙发上,忽然安静下来。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看着客厅那瓶花,眼神里有种很柔软的东西。
“陈默。”她说,“我想去趟香山。”
“现在去?大晚上的。”
“明天。”她说,“明天周六,咱俩再去看一次红叶。”
我愣了一下:“秋天才有红叶呢,现在春天。”
“没红叶也行。”她转过头看着我,“我就是想再去那个亭子坐坐。”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去了香山。四月的香山满眼都是新绿,嫩嫩的叶子在阳光底下泛着光。游客不少,三三两两的,有情侣,有带孩子的,还有扛着长焦镜头拍鸟的大爷。
我们沿着上次的路线往上走,在半山腰那个小亭子里停下来。亭子还是那个亭子,枫树还是那棵枫树,只是叶子是绿的,嫩生生的绿,在风里轻轻摇。
林薇坐在长凳上,我坐在她旁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她脸上。
“陈默,你还记得上回咱俩坐这儿的时候吗?”
“记得。”我说,“你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你!”她拿胳膊肘撞了我一下,“你会不会说话。”
我笑着躲开,又凑回来:“不过那次哭完你好多了。”
“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次是憋了太久,哭出来就好了。那之后我就觉得,啥事都不能一个人扛了。”
她抬头看着满山的绿:“你看,同一个地方,换个季节来,完全不一样。以前我觉得秋天最美,现在看看春天也不差。”
“各有各的好。”我说。
“对。”她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人也是,换个角度看,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儿,清新得很。远处的山谷里,满山的绿一层一层的,像绿色的浪头涌向天边。我搂着林薇的肩膀,感觉到她的呼吸在我的肩头一起一伏。
“陈默。”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那一刻我觉得,春天确实是最好季节。万物生长,一切都有希望。
就像我们一样。
第12章 假如没有回头
日子一天天过,有些事情平淡得像水,但细想下来,又觉得每一滴水都沉甸甸的。
五月的时候,林薇接了个案子,忙得脚不沾地。我在家把晚饭做了等她回来吃,有时候等到八点九点她还没回来,我就把饭菜温在锅里。她回来的时候门一响,我在客厅里听见她换拖鞋的声音,毛绒拖鞋啪嗒啪嗒的,然后是她走进来喊“我回来了”的声音。
就这么简单,但听着心里踏实。
有个周末我去周扬家喝酒,他刚跟那个护士女友分了,又恢复了单身,拉着我诉苦。喝着喝着周扬忽然问我:“老陈,你说你要是当时真听了林薇的签了字就那么算了,现在会咋样?”
我想了想,把杯子放下了。
“我估计那天我从民政局出来,回到家,那屋子就空了。冰箱里的饺子吃完,就再也没有了。我可能一个人住在那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对着电视发呆。周末要么找你喝酒,要么在家睡觉。日子能过,但是没有颜色。”
周扬看着我:“那你后来是怎么想着去追她的?”
“不是因为‘想着’。”我说,“是因为我知道她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你去了香山?”
“对。”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还好去了。”
周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陈,你俩这样的人不多了。现在人离个婚跟吃顿饭似的,你俩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我说。
回来的路上我走过那条大学东门的巷子,“兄弟连”烧烤店的招牌还在,老板坐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路灯拉长了我的影子,在身前身后晃来晃去。我想起那天晚上周扬扶着喝醉的我走出巷子,我扶着墙吐了一场,问他是不是我特没用。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整个人掉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洞里,摸不到边。
但现在我走在这条路上,风是暖的,头顶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手机里林薇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她说“我到家了,你怎么不在家”。我笑了一下,回她“马上回,你饿不饿”。
她回了一个“饿,等你回来下面条”。
我加快步子往回走。
假如没有去香山,假如我那天就让她那么走了,假如我赌气不接她的电话,假如我签了字就不再回头——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我错过了什么。
还好我去了。
那些假如,终究只是假如。
回到家的时候,林薇正靠在厨房门框上等我,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毛衣,拖鞋上的兔耳朵歪到了一边。看到我进门,她的眼睛弯了弯,转过身把灶台上的火拧开。
“面条马上好。”
我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背靠在我胸口,小小的,暖暖的。
“林薇。”
“嗯?”
“以后不管出啥事,咱俩都不分开了。”
她轻笑一声,拍了拍我环在她腰间的手。
“好,不分了。”
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窗户外面的天色暗蓝暗蓝的,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洋桔梗的味道——前些天买的那束花蔫了,她又买了一束新的,还是白色带淡粉边的,养在客厅的花瓶里。
生活就是这些小事。一把面条,一束花,一个拥抱,一句“我回来了”。
这就够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读完陈默和林薇的故事,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婚姻里的难关,有时候不是不爱了,而是太爱了反而怕拖累对方。两个人走散了容易,再走回来,需要多走一倍的路。你和另一半之间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明明心里有对方,却因为一些事情拧着劲儿,差点走散了?欢迎在评论区说出你的故事。如果这个故事打动了你,别忘了点个赞、转发给那个你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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