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接听电话的那个时刻,我本人正在厨房里面准备泡面来吃。
她那边连续“嗯”了好几声,说话的声响是越来越低的,到后来基本上就听不太清楚了。最后她说了那么一句“我问问孩子吧”,然后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我当时就问了她一句,打电话过来的是谁。
她就那么站在那地方,手里面还一直攥着那个手机,然后就开口跟我说:“是你爷爷打过来的。”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这个称呼对我来说,已经差不多有将近十八年的时光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我妈平时管我爷爷奶奶,都是直接叫“那两口子”的。这个叫法是从我六岁那一年开始固定下来的。
那一年的冬天,我父亲在外面忽然遭遇了一场意外事故,整个人就这样没了。
当时我妈的年纪是三十二岁,身边带着我和我的妹妹。妹妹那时候才只有两岁大的样子。
等到丧事办完以后,连一个星期的时间都没有过完,爷爷奶奶就跑过来赶我们走了。
我奶奶当时说的原话是,我妈这个人就是个“扫把星”,说我爸是属于被她给“克死的”,还讲那个房子是归他们二老所有的,让我妈“带着两个赔钱货赶紧滚出去”。
我妈当时没有办法,就直接跪在地上去求他们了,说是能不能给条活路走一走,说两个孩子都还那么小。
我奶奶的态度非常坚决,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妈没有办法,只好抱着妹妹,同时还拉着我的手,就在那天晚上带着我们离开了那个地方。
一直到现在,我都还能够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的风究竟有多冷。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发现那扇门已经被关上了。院子里面的灯也熄灭了。
我妈就这样带着我们去了县城。
我们租的那个房子属于地下室的性质。一到下雨天,屋子里面就到处是水,我妈就只能拿着盆子一盆一盆地把水往外舀出去。
她白天的时间需要到工地上搬砖头,到了晚上还要赶到夜市里面去帮人家洗碗。
我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学着做饭了。有一次不小心把手给烫伤了,我妈回来以后抱着我哭了很长的时间。
那是她头一次在我的面前流露出哭的样子。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她哭了。
后来,我妈想办法学了一门手艺,也就是做包子。她每天凌晨四点多就得起床,开始和面、剁馅,然后推着那辆三轮车到街上去卖。
我的妹妹就是在那些包子堆里面慢慢长大的。
等我上了高中以后,那个包子摊总算变成了一个稍微像样一点的小店。至少不用再继续住地下室了。
搬家那一天,我妹妹在屋子里面跑了好几个来回,嘴里还说着“妈咱们家好大啊”。实际上也就是三十多平米的大小,不过总算是有一个能够照得到太阳的窗户了。
等到我考上大学那一年,奶奶又打电话过来,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妈当时就直接把电话给挂断了。那是她头一回挂他们那边的电话。后来她跟我讲,挂了电话以后她的手一直都在发抖。
我当时就问她,妈你抖什么。
她说,不是害怕,是被气的。
大学毕业以后,我跟别人一起合伙做起了生意。一开始的阶段赔了不少钱进去。我妈把那个包子店给盘了出去,把换来的钱全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说,妈这个钱我是不能要的。
她说:“你是我闺女,我不给你还能给谁呢。”
后来情况就慢慢好转了。我开始做农村电商方面的业务。第一年就把欠下的债务全部还清了,到了第三年的时候,分公司都开起来了。
我们给妈妈在县城里面买了房子,也买了车子。
然后,爷爷的电话就来了。
我妈说她需要问问孩子的意见——说是爷爷打电话过来,讲奶奶的身体不太行了,想要见见我们。
我问我妈:“你心里面是怎么想的?”
我妈当时没有回答。
我又问她:“你恨不恨他们?”
我妈还是没说话。
我说我不想去那边。
我妈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说道:“那就不去吧。”
但是那几天里面,我妈总是容易走神。炒菜的时候盐放了两遍,看电视的时候眼睛虽然盯着屏幕,但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就问我:“你说,一个人快要死掉的时候,是不是什么事情都想开了?”
我说,这个我没法知道。
她说:“我也一样不知道。”
后来我打电话给我姑,她说奶奶的状况确实不太好,是肾上面出了问题,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爷爷这几年过得也不怎么好,腿脚开始不利索了。
我姑说:“闺女,你爷爷其实是知道错了的,嘴上虽然不肯说,但心里面是后悔的。”
我说,后悔这东西有用吗?
我姑那边沉默了下来,没有继续说话。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那个地方想了很长的时间。
想起小时候,我妈抱着我和妹妹,在冬天的冷风里面一直往前走,根本不知道究竟该去哪里。
想起那扇已经关上了门的院子。
又想起我妈现在的生活状态。她每天一大早还是习惯早起,到菜市场去买菜,回来以后继续包包子。蒸好了以后端到楼下,分给邻居家的那些小孩吃。
我就在想,我妈实际上一直都是一颗包子心的,里面包的馅料是软的。她学会恨别人了吗?她可能根本就没法学得会。
我跟妹妹商量了一下这件事。
妹妹的说法是:“姐,这个事情你来定吧。”
我说:“要不,咱们回去看一看?”
妹妹说:“行。”
我们没跟我妈说,直接就开着车返回去了。
到了村里的时候,车就停在巷子口,我不敢再继续往里开了。
我妹妹问我,姐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有点恍惚。
后来还是走进去了。
那个院子比我记忆里面小了很多,也破败了很多。墙角的地方长着杂草,屋檐下面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滴答答地漏水。
我爷爷过来开了门。
他老了很多,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驼下去了,走路的时候有一条腿是拖着的。
他看到我们,就站在门口那个地方愣住了。
我开口说:“爷爷。”
他“哎”了一声回应我,那个声音抖动得非常厉害。
我奶奶躺在床上面,整个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子,然后就开始流起眼泪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和妹妹的名字,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究竟有没有用处呢,这个我是没办法判断的,我妈也告诫过我不应该去原谅,但我妈自己也做不到不来这个地方,你说每个人的手里面是不是都拿着不一样的账本呢,而我妈的那本账上,早就已经写满了“算了”这两个字了。
反正在那一天,我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就走出去了。
院子里面,我妈最喜欢的那种三角梅开得正旺,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给她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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