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小时下完一年的雨——6月20日中午,新疆和田市经历了一场被气象部门称作"观测史罕见"的暴雨。
沙漠边缘的这座城,从平日里的晒沙天,变成了街道汪着积水的蹚水路。
新疆气象局6月22日通报里有这样一组数字:6月19日20时至20日20时,和田国家基准气候站日降水量达到64.7毫米。
这个量级,突破了该站自有气象记录以来的历史极值。
和田常年全年的平均降水量,只有48.1毫米左右。
一天下的雨,已经超过了过往一年的总和。
最剧烈的是中午那一小时——20日12时至13时,和田市单小时降水量达到34.4毫米。
这一小时,是当地气象记录中小时雨强的历史第一位。
放宽到3小时窗口看,11时至14时累计53.8毫米。
3小时下完了常年全年的雨。
如果放在中国南方,50、60毫米的雨,连个像样的城市预警都凑不齐。
放在年降水不足50毫米的和田,这就是一场城市完全没准备过的雨。
6月20日8时至21日8时,和田地区共有22个站次出现大暴雨。
降水最大的中心,落在和田地区于田县奥依托格拉克乡的山洪站,76.5毫米。
把视野再放宽:19日08时至21日08时,和田地区全境共201个站点出现降水,其中113站累计降水量在24.4毫米到94.9毫米之间。
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已经有27个站达到暴雨量级。
雨下成这样,沙漠边缘的城市排水系统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告急。
和田市居民陈女士在当地工作了12年。
她对红星新闻记者说,这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大的雨。
平时这里下沙尘多过下雨,即便有雨,也很少持续超过一个小时。
这一次,雨连续下了三天,门口的路上罕见地积起了水。
当地房子的屋顶大多平坦,本来就没什么防雨设计。
陈女士的朋友家中已经出现了漏雨情况。
雨水沿屋顶慢慢渗下,沿墙体一道道留下浅褐色印子。
吐和高速在20日下午一度中断。
喀什地区伽师县境内吐和高速1164公里处突发局部山洪,部分路段被泥石淤积。
伽师县公安局连夜清淤,路段陆续恢复了通行秩序。
新疆自治区防总办公室6月20日20时启动四级防汛应急响应,向和田一线派出联合工作组。
各地各部门紧急核查河道、水库、地质灾害隐患点、低洼易涝区。
6000余名群众被紧急转移或劝返。
和田地区消防救援支队同步启动应急响应。
截至22日通报时点,支队出动车辆22辆、救援人员102人次。
营救被困群众4人,疏散转移36人,抽排积水2800余立方米。
武警新疆总队某支队官兵则是在20日21时左右紧急机动,星夜赶赴和田受灾一线。
搬运沙袋、修筑临时堤坝、协助村民撤出低洼民居,连夜清淤排涝。
23日的现场画面里,多个乡村民居刚刚清出门外淤泥,居民晾着被泡过的棉被。
持续降水还让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多条河流来水量明显增加。
皮山河、克里雅河、尼雅河的部分断面,流量已经接近警戒值。
每年6月到9月本就是塔里木河的主汛期。
高山冰雪消融加速,各河段的来水量持续递增。
今年6月,冰雪融水的底子上又叠加了这场极端暴雨。
融雪与强降雨混合,洪水的破坏力比单一类型明显更高。
让一片年降水不到50毫米的干旱区,在24小时里下出全年量级的雨,水汽是从哪里来的?
新疆气候中心和气象专家给出的解释,把这场雨的"来路"摆得相当清楚。
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对红星新闻分析称,这次强降雨由两大系统配合而成。
一个是北方出现的冷涡。
一个是西南方向稳定的高压脊。
高压脊像一台输送带,把印度洋阿拉伯海的水汽源源不断送上新疆南部。
冷涡像一个旋转的搅拌器,制造低层抬升。
两个系统在和田上空相遇,水汽被强迫上升,凝成密集的雨云。
中国天气网首席气象分析师信欣给出了更精细的水汽通道描述。
从云图动画和500百帕形势场看,主水汽通道起于阿拉伯海。
水汽从阿拉伯海北上,穿越巴基斯坦、印度,跨过中国西藏,进入新疆南部。
辅助通道则在贝加尔湖一带的冷涡南侧。
那里有一支偏东的冷气流,带着水汽自东向西灌入塔里木盆地。
两条水汽通道在南疆上空交汇,遇到天山、昆仑山的地形抬升。
短时强降雨被迅速催生。
除了这两条主通道,还有一支更远、更曲折的水汽路径被气象分析师特别提及。
这就是从北冰洋方向迂回数千公里进入塔里木盆地南缘的水汽分量。
这股水汽体量不算大,路径相当绕远。
它需要先南下穿越西西伯利亚和中亚高纬地带,被冷涡系统裹挟,再被环流送入南疆。
把这一分量加上之后,塔克拉玛干南缘的水汽来源相当于从三大洋方向各分了一份。
这种"多通道、多方向、同步在场"的水汽汇合,在和田历史上极为罕见。
雨水进入山区后,迅速汇成山洪。
山洪叠加融雪洪水,再加上沙漠土壤的低渗水率,造成了那些被人广泛拍到的"沙漠洪水"画面。
塔里木河2026年的首场洪水其实在更早就开始了。
6月9日,塔河流量突破800立方米每秒。
水利部门顺势把洪水引向沿岸的胡杨林。
约50万亩胡杨林获得了一次集中"喝水"的机会。
胡杨这种被称作"沙漠脊梁"的树种,根系扎得极深,最怕的是没水。
它的存在,几乎决定了塔里木盆地南缘绿洲生态的边界。
许小峰强调,这种规模的降雨,对干旱地区有补水意义。
短期看,对农业有利好的一面。
不过,极端降雨同时会冲垮干燥土壤、引发次生灾害。
南方50毫米、60毫米的雨可能不算什么。
放在和田这样的极端干旱地区,这种级别的降雨足以撕开地表,形成自然灾害。
土壤来不及吸收,渗透率本就极低,地表迅速汇流。
汛情和灾情在同一时刻并存。
和田地区气象台台长唐鹏给出了一个关键定性:"对流更强、更集中的'急雨'"。
相比2021年6月那场创下当时纪录的降雨过程,这次的短时强降水特征更突出。
2021年6月15日至16日,和田市曾持续降雨十几个小时,累计降水量56毫米。
那是当时的历史极值。
时隔5年,纪录再次被刷新。
雨的总量更大,时间更短,强度更高。
南疆下场大雨,是不是意味着塔克拉玛干在"变湿润"?
新疆气候中心专家王慧给出的判断很克制。
"数据上看,新疆降水在增加,要简单地说'变湿润'了,是不准确的。"
近30年的实测数据里,1991年至2020年,新疆平均年降水量较此前30年增加了19.4%。
南疆西部山区的增幅相当显著。
不过,南疆年平均降水量目前仅为68.7毫米。
这个数字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639.6毫米。
也低于全疆平均水平177.9毫米。
"南疆仍属典型干旱区"。
王慧给出的尺度感清晰:每10年增加4毫米的降水,改变不了南疆干旱的气候格局。
真正变化的不是雨的总量,而是雨的"分布形态"。
近30年南疆暴雨发生频次比1961年至1990年增加约27%。
暴雪频次增加约1.5倍。
新疆全年的降水日数变化很小。
年降水量的增加,主要来自极端强降水的增多。
这就是这场和田暴雨在气候尺度上的位置——干旱大背景没变,极端事件却在变得更频繁、更猛。
放回更长的时间序列:2021年7月,新疆轮台县附近沙漠曾发生洪水,淹没中石化西北油田片区。
2022年夏季,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出现明显汛情。
2024年8月,类似的强降雨过程再次出现。
2026年6月,纪录再被刷新。
短短五年内至少四次记录到显著的沙漠汛情,间隔正在缩短。
这与全球气候变暖背景下的"暖湿化"趋势相呼应。
国家气候中心、新疆气候中心等机构的相关研究都已多次指出。
温度的上升把更多水汽留在大气中,干旱区也开始迎来极端降水波动。
蒸发量大,短期积水难以留存。
降水以"集中爆发"的方式释放。
对南疆而言,意味着"旱涝急转"的风险在抬升。
这给当地的水利、城市排水、应急体系都提出了新的考题。
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已经合龙了3046公里的环沙漠生态屏障。
这是世界最长的环沙漠绿色阻击带。
近30年来,新疆绿洲面积增长了56.6%。
森林覆盖率由2012年的4.24%增至2024年的5.07%。
这些数据,是常年累积的治沙成果。
新的气候情形下,治沙不再只是治沙。
它同时是治水、治洪、治旱、治极端事件。
气候在变,工程的逻辑就要跟着变。
塔里木河流域生态输水工程让下游地下水位明显抬升。
这一次的大水来得猛,部分被工程引向了胡杨林、被引向了即将进入夏季干旱期的地下水。
灾害与补给,在同一场降雨中并存。
新疆气象局通报里有这样一段提醒:6月22日至28日,新疆天气波动剧烈。
将接连迎来两轮持续性降水过程。
后期全域大范围高温上线。
暴雨、大风、高温、强对流叠加,山洪、滑坡、泥石流风险突出。
未来三天,新疆多地局地累计降水量将达24.1毫米至67.7毫米。
伊犁河谷、塔城南部、喀什地区、克州、阿克苏、巴州都在覆盖范围内。
雨还没下完,下一轮天气过程已经在路上。
气候变化的"长信号"和单次极端事件的"短信号",正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交替出现。
对生活在沙漠边缘的人来说,这意味着既要做好抗旱的功课,也要做好防汛的预案。
干旱不会因为这一场雨消失,暴雨也不会因为这是沙漠就让步。
和田街头那些罕见出现的积水,最终会被排走、晒干、再次被风沙覆盖。
留下的,是关于这片土地与天空之间关系的一次新的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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