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香港玩了七天回来,说句大实话,普通老百姓真的受不了香港
林建国从罗湖口岸出来的时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站在深圳这边的广场上,看着对面香港方向那排灰色的口岸大楼,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被压缩过的盒子里被释放了出来。七天的香港之行结束了,他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站在深圳的阳光下,五月底的风从广场上吹过来,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尘土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那些在空调房和狭窄街巷之间循环了七天的空气终于被换掉了。
他今年四十二岁,在河南一个小县城开五金店,老婆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女儿今年刚上初中。这次来香港是老婆早就规划好的——女儿放暑假前说想去看迪士尼,老婆说顺便把香港也逛一圈,林建国算了一下账,咬咬牙同意了。他们在携程上订了四晚的酒店,又在香港本地的一家家庭旅馆续了三晚。出发前老婆激动了好几个礼拜,列了一张长长的购物清单,从护肤品到药品到巧克力,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一页。林建国当时看着那张清单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心里也期待,毕竟香港嘛,小时候在电视里看过的,高楼大厦、维多利亚港、繁华的街市、满大街的霓虹灯,总觉得跟内地不一样,总觉得“高大上”得很。
他们从深圳北站坐高铁到香港西九龙站,过关很快,十来分钟就搞定了。出站的时候林建国站在西九龙站的大厅里仰头看了一圈,穹顶很高,白色的钢结构在头顶交织成弧形,自然光从顶部的玻璃天窗倾泻下来。他觉得这个地方确实比内地很多高铁站都要新、都要气派,老婆拿着手机拍了半天,女儿在旁边催着快点走。
他们第一站去了尖沙咀的酒店。酒店是他们提前一个多月订的,抢到了所谓“特价房”,一晚折合人民币一千一百多。林建国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千一,在他们县城能住当地最好的酒店三晚,还能剩一顿大餐的钱。他告诉自己旅游嘛,住宿贵点正常,何况是香港。但当他推开门走进那间房的时候,他整个人在门口站了两秒。
房间小得让人有些回不过神来。一张双人床紧贴着墙,床边留了一条不足半米的过道,另一侧是一张窄窄的书桌,桌上搁着一台小电视和烧水壶,电视屏幕小得跟他的平板电脑差不多。窗户也不大,望出去是隔壁楼的墙壁,灰扑扑的外墙上嵌着十几台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洗手间更是袖珍得让人无处下脚——马桶挨着洗手台,淋浴间缩在角落里,一个成年人转个身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会磕到胳膊肘。老婆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说“香港的房间就这样,寸土寸金嘛”。女儿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已经趴在床上开始翻手机了。
林建国把行李箱放下来,箱子还没完全打开就把过道堵得只剩一条缝了,他要侧着身子才能从箱子旁边挤过去。他站在那扇窄窄的窗户前面,透过隔壁楼之间的缝隙看了一眼远处的一小片天空,灰蓝色的,夹在两堵墙中间,像一块被裁剪过的布。
第二天他们去了维多利亚港。星光大道的海风迎面吹过来,水面上有白色的渡轮缓缓驶过,对岸的中环高楼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林建国站在栏杆前面拍了好几张照片,觉得这个画面确实跟电视里一样好看。但他站了一会儿就感觉到另一件事——人太多了。星光大道上挤满了游客,举着自拍杆的、推着婴儿车的、拉着行李箱的,人潮在狭窄的步道上缓缓移动着,几乎走不动路。他想在围栏边上站一会儿拍张完整的全景照,等了将近五分钟才等到一个能转身的空隙。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铜锣湾。时代广场那片区域跟林建国想象中的“购物天堂”基本吻合——商场一个接一个地挨着,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名牌,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在他脑子里换算成人民币之后让他咂了好几下舌。老婆在时代广场的一家药妆店里呆了将近两个小时,按照那张清单一样一样地找,他牵着女儿在店门口的休息区坐了一个多小时,脚麻了换脚,换了几回之后站起来走了几圈。女儿说爸我想吃冰淇淋,他看了看旁边一家冰淇淋店标价——一个甜筒四十八港币。他默默掏了钱,看着女儿舔着那个不到他半个拳头大的甜筒,心里算着折合人民币四十多块钱。在县城,四十几块能买一大盒八喜了。
晚饭他们在一家街边茶餐厅解决的。林建国点了一份烧鹅饭,老婆点了云吞面,女儿要了份菠萝油和冻柠茶。烧鹅端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几块油亮亮的烧鹅码在饭上,旁边配了两根油菜,量不算多,饭的分量也很保守。他吃了六七分饱就没了,但菜单上的价格让他没再点第二份。那一份烧鹅饭八十八港币,折合人民币八十出头。在县城他常去的那家烧腊店,八十八能吃两斤烧鹅外加一份例汤。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端起那杯免费的热茶慢慢喝完了。
那天晚上回酒店的路上他们路过一家便利店,林建国进去买水。一瓶普通的矿泉水,十二港币。他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两秒,还是拿了一瓶。回房间的路上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想着内地超市里一块五一瓶的农夫山泉,觉得这一口水的味道也没什么特别。他看了看手里的水瓶——香港产的,包装上没有中文字,全是英文。他把它搁在床头柜上,想着明天出发前要记得带自己的水杯,能省一瓶是一瓶。
第三天去了迪士尼。门票是他们提前在网上买的,一家三口花了将近两千人民币。林建国站在乐园入口看着那座标志性的城堡和满园的米奇头像,觉得这个地方确实做得精致,花车巡游的时候女儿高兴得跳了起来,拉着他的手到处跑。但他注意到的另一件事是里面的消费——一瓶可乐三十五港币,一个米奇造型的冰淇淋四十八,一份简餐套餐一百多。女儿说要买个米奇发箍,林建国看了一眼价签一百五十九港币,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女儿戴上发箍在镜子前面左照右照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着那个笑心想值了,但晚上回到酒店算当天花销的时候,心疼还是实打实的。光在迪士尼里吃三顿饭加零食饮料,就花了一千多港币。
第四天他们去了旺角。金鱼街那一带确实像电影里拍的那样,窄窄的街道两侧挂满了各种招牌,密密麻麻地叠着,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缝。街上的人多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涌过去,林建国拉着女儿的手不敢放,怕一松就被冲散了。老婆在路边一家卖小商品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挑钥匙扣,挑了半天选了两个,摊主说四十八港币一个。老婆掏出钱包付了钱,走远了才跟林建国说“这钥匙扣在淘宝上大概五块钱”。林建国没接话,他知道老婆说的是实话。
那天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他们坐了一次双层巴士去太平山顶。巴士在窄窄的山路上盘旋而上,两边的楼几乎贴着车身擦过去,他坐在上层前排,看着司机在那些几乎只比车身宽出几十厘米的弯道上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头跟对面来车的后视镜几乎擦着过去。他手握紧了前排的椅背,心里捏了一把汗。到了山顶往下看,整个维多利亚港的景色铺在脚下,对面九龙半岛的楼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被压缩过的建筑森林。确实好看,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刚才上山路上那些窄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街道,那些贴着车身擦过去的楼墙,那些被压缩到极致之后依然顽强运转着的生活空间。
第五天他们去了中环。半山扶梯那段路林建国走了一遍又一遍,看着扶梯两侧那些夹在楼缝里的老房子和楼下新开的咖啡馆,觉得这个地方有一种很奇特的混搭感——旧的跟新的挤在一起,贵的跟更贵的挨在一块,所有的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没有一寸是多余的。他在一条窄巷里看到一家菜市场,走进去转了一圈。那些摊位跟内地的菜市场差不多,有菜有肉有鱼,但每个摊位的面积小得多,过道也窄得多。一个卖菜的大姐坐在摊位后面的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小堆青菜和几把葱,身边的空间只够她侧着身子转身。林建国站在那条窄窄的过道里看着那些摊贩被压缩进小小格子里的生活,心里浮起一种复杂的感受——尊重,但也觉得不容易。
第六天他们去了南丫岛。这是他们整个行程里唯一觉得“宽敞”的一天。从码头坐船过去,海风吹着,船身轻轻摇晃,林建国靠着栏杆看着海水在船底翻出白色的浪花,觉得心里那根被城市紧逼的弦终于松了一些。岛上的路比香港市区宽多了,虽然也窄,但旁边能看到树、看到海、看到远处绿色的山丘。他们沿着徒步径走了一段,在榕树湾那边找了个小餐馆吃了一顿海鲜,比市区便宜不少,味道也很好。林建国坐在海边的遮阳伞下面,看着老婆女儿在沙滩上踩水,觉得那天是他来香港之后最放松的一天。但他心里也在想——连最放松的一天,他算了一下花销,船票加吃饭加沿途买的零食,也花了将近六百港币。
第七天是在尖沙咀度过的。他们去了香港历史博物馆,门票很便宜,十几港币。林建国在里面待了一个下午,看那些关于香港百年变迁的展览——从一个小渔村变成国际大都市的过程。那些老照片里的街道和渔船跟他前几天在街头看到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同一个地方,不到两百年就走完了别人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走完的路。他站在一个展示港岛早期填海工程的模型前面看了很久,那些被人工推出来的海岸线和被压缩出来的土地,让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这座城市的一切都那么“小”——楼小、房小、街道小、生活空间小,因为它本来就是从海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是他们临走前最后一顿晚饭。老婆选了一家在网上很有名的米其林推荐餐厅,在尖沙咀的一栋商业楼里。餐厅不大,十几张桌子挨得很紧,旁边桌的人说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点了几道招牌菜——叉烧、烧鹅、炒芥蓝、一盅炖汤。菜的味道确实好,比前几天在茶餐厅吃的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但分量仍然小得让林建国有些意外。叉烧切得薄薄的,码在小盘子里,他夹了三四块就没了。吃完那顿饭他们三个都只吃了七八分饱,但结账的时候林建国看到那个数字,也没再提议再加菜。一千八百多港币。他在县城开的五金店一个月的纯利也就这么多。
回酒店的路上他们路过街边的一家甜品店,老婆说想尝尝杨枝甘露。三个人进了店,每人点了一碗,坐了一会儿。杨枝甘露味道很好,芒果够甜,西柚粒酸酸地在嘴里爆开。林建国用勺子慢慢舀着,看着窗外街头那些人——下班的年轻白领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公文包;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在人行道上走得很快,像在赶时间;两个老人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用粤语低声聊着什么。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在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步子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他舀了最后一勺杨枝甘露送进嘴里,甜丝丝的,滑进喉咙的时候有一点凉。他放下勺子,看了老婆一眼:“明天就走了,你还有什么想买的没买?”
老婆翻了翻手机里的清单:“差不多了。就是觉得好多东西还没看够。”
“下次再来吧。”他说。
老婆笑了:“下次?这趟花了两万多呢,我得攒两年。”
林建国也笑了。他没有告诉老婆,他已经在心里把“下次”这个选项往后推了很久。不是说香港不好,它比他在电视里看到的还要繁华、还要精致、还要“国际化”。但这种繁华跟他日常的生活之间隔着一整条看不见的河。他站在河这边看得见对岸的灯,但他的脚踩在岸边,没找到能走过去的路。
第七天晚上他躺在酒店那张窄床上睡不着。窗外是隔壁楼的墙壁,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偶尔有一辆什么车从楼下窄街上驶过,引擎声被楼墙挤压成一种细长的、尖锐的回音。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隔壁楼灯光投进来的灰白色影子,想着这七天里遇到的每一个人、走过的每一条街、吃过的每一顿饭。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香港没有看到一个“闲人”。街上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地铁站里的人流像被机器推着往前走,餐厅里的服务员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连在公园里散步的老人步伐都比内地的同龄人要急一些。这座城市好像没有“慢下来”这个选项,所有人都在某种看不见的齿轮里咬着往前走,不能停,停了就会掉下去。
他翻了个身。老婆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女儿缩在床的另一边,被子裹成了蚕蛹的形状。他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声,想着明天就要过关回去了。回到那个小县城,回到他那个不大但宽敞得多的五金店,回到一米五的床和二十平米的客厅,回到一块五一瓶的农夫山泉和八十块钱就能吃饱一整桌的烧腊店。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觉得那个他平时偶尔会嫌它不够“大”、不够“先进”的小县城,此刻在他心里忽然变得特别宽敞。
第二天上午他们从西九龙站坐高铁回深圳。过关的时候林建国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对同样拉着大行李箱的夫妇,妻子正低头翻着护照,嘴里念叨着什么。队伍移动得很快,他拉着行李箱跟着往前挪,女儿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从香港这边走到深圳那边,不过一两百米的路程,但过关闸机亮起绿灯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出了罗湖口岸,他站在深圳这边的广场上,把手里的行李箱放下,仰头看了看天。深圳的天跟香港的天其实是一个天,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边的天空宽敞了许多,蓝得舒展。广场上有人在发传单,有人蹲在花坛旁边吃盒饭,几个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从前面经过,车铃叮叮地响了几声。所有的声音都比对岸那边低一些、慢一些、散一些,像一首被调慢了速度的曲子。
他们坐地铁去深圳北站。车厢比香港的地铁宽了不少,座位也是宽敞的,老婆靠着他睡着了,女儿在对面座位上看手机。林建国看着窗外掠过的那些楼房——比香港的矮,没有那些紧贴着路边的旧楼群,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宽得多,能看到树、能看到花坛、能看到阳台上晒着的衣服在风里慢慢飘着。他靠着座椅,觉得自己的肩膀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那些在香港绷了七天的肌肉正在缓慢地、一束一束地松开。
到了深圳北站等高铁的时候,他们在一家快餐店吃了午饭。老婆点了一份鱼香肉丝饭,女儿点了一份番茄鸡蛋面,林建国点了一份回锅肉饭,还加了一份拍黄瓜和两碗米饭。结账的时候一共一百零几块,三个人吃得饱饱的,还打包了剩下的半份回锅肉。林建国拎着那个打包盒走出快餐店的时候,忽然想起在香港茶餐厅那顿八十八港币的烧鹅饭。差不多的分量,这边能吃三样菜还有剩。
高铁从深圳北站开出来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先是成片的高层住宅楼,然后楼渐渐矮了,出现了田野和山丘,再然后是大片的水田和低矮的村舍。林建国靠着窗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稻田从窗外滑过去,水面上映着云的倒影,田埂上有人在走,步子慢慢悠悠的。他看了很久,久到老婆在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你看什么呢那么出神?”
“看田,”他说,“你看那些稻子,绿得多好。”
老婆探过头来看了看窗外的田野,笑了一下:“我们那儿也快了,六月就该插秧了。”
林建国嗯了一声,继续看着窗外。那些田野一片一片地从他眼前滑过去,每一片都绿得不一样——深的浅的浓的淡的,像一幅被铺开了的、无穷无尽的拼图。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香港的那七天里看到的所有东西——高楼、霓虹、窄巷、人潮、昂贵的饭菜、袖珍的房间——那些东西确实很“香港”,但他坐在回程的高铁上看着窗外这些普通的田野时,心里那种踏实的感觉,是在香港七天里任何一刻都没有出现过的。不是香港不好。是那块地方不适合他这种“普通老百姓”一直待着。他可以去看,去逛,去感受那种被压缩到极致之后的繁华和效率,但他没法把它变成日常。他的日常在那些稻田边上,在那些楼间距宽敞的县城街道上,在那些花几十块钱就能吃饱一桌子的烧腊店里。
他靠着座椅慢慢放松下来。高铁在田野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绿色一帧一帧地滑过去,像一幅没有尽头的、安静的长卷。林建国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些被香港的节奏绷了七天的弦,终于一根一根地、慢慢慢慢地松开了,像一首曲子在结尾处的最后一个音符拖了很久很久才收住。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了下眼睑上,像一小片安静的、微微颤动的扇形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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