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巴嫩提尔——这座位于黎巴嫩与以色列边境以北12英里的古老海滨城市,如今意外成为以色列与伊朗支持的武装组织真主党交战中的一处战场。
提尔是黎巴嫩最大的城市之一,既是沿海枢纽,和平时期也是繁荣的旅游目的地。但在5月下旬、当前停火开始之前,以色列开始打击整座城市,仅海边一小块以基督徒为主的区域基本未受波及。以方称,其目标是真主党武装人员。数千人涌入这片街区,把它当作城内最后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几天后,以色列又警告说,可能也会袭击这片历史悠久的基督徒社区。这项警告并未提供真主党在基督徒街区活动的证据,却让这座古城居民失去了最后的避难之地。
最近一个周日,一架低空飞行的以色列无人机在提尔的“古迹区”上空盘旋。这里因古罗马遗址以及与亚历山大大帝有关的遗迹而得名。亚历山大曾修筑堤道,攻占这座岛城。
在该街区的一条街上,过去两周的多次袭击已将整排建筑夷为平地。失去色彩的废墟中,瓦砾和焦黑枯死的树木都覆着一层灰色混凝土粉尘。
一家高档美容院的金属招牌字母仍悬在断裂的电线上,下面窗户玻璃早已被震碎。当地警察阿里·拉伊说:“你可以看到,他们把一切都毁了。这栋楼倒了,那栋楼也倒了。”
随着以色列无人机尖锐的嗡鸣声越来越近,拉伊明显紧张起来。“它们现在就在我们头顶,很危险。”他说完便催促所有人离开。
在另一片街区,隔着一个街区就能看到地中海深蓝色的海面,而前景却是废墟——那里曾是著名的奶制品店“卡里特冰淇淋”。
拉伊说:“那是一个老牌家族。那里的冰淇淋很有名,也很好吃。”店主之一里达·卡里特在5月底这栋四层建筑遭袭后,和乌克兰籍妻子一起撤离。他和兄弟们及各自家人原本都住在冰淇淋工厂楼上。这个家族可追溯到克里特岛,知名度之高,以至于整个街区都以他们命名。
卡里特在赛达接受采访、准备离开时说:“我以前还觉得,也许他们说真主党出现在某些地方是对的——然后他们炸了我们家。”他的妻子准备返回乌克兰,因为她觉得那里更安全,尽管那里同样在打仗。
尽管以色列警告居民,留下来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但仅这几条街上,仍有数十个家庭没有离开。许多人是老人或残障人士,而且他们全都贫困。
迈萨·塔夫拉和丈夫伊萨·塔夫拉住在一栋面朝大海的公寓楼里,楼下开着一家小咖啡馆。她说,他们明知危险仍留在这里,是因为做裁缝的丈夫身体部分瘫痪。
根据联合国数据,自3月2日以色列与真主党之间的战争爆发以来,黎巴嫩已有超过120万人流离失所。深陷危机的黎巴嫩政府把公立学校改成了避难所,但大多数早已人满为患。
“如果他在避难所要上厕所,就得排上三四个小时。”她说。55岁的塔夫拉说,在以色列警告可能袭击他们所在街区后,他们曾在酒店住了几天,直到钱花光,只能回家。
谈到67岁的丈夫时,她说:“如果真的遭到袭击,他根本跑不了。”她又说,自己和两个女儿“整天提心吊胆地坐在家里。我们不会丢下他”。在另一栋夹在海边餐馆之间的公寓楼里,一户留下来的家庭从阳台向塔夫拉一家挥手。
“这些公寓里的人我们都认识。”她说,“如果你留在提尔,你会看到,这里的生活就是歌声、音乐、海滩、喝酒,一切都在这里。”塔夫拉说,正因为如此,如果周围真有真主党武装人员,他们本该知道。
提尔副市长阿尔万·沙拉法丁说,自以色列发出撤离警告以来,城里至少还有9000人留下,约占总人口的15%。市长哈桑·德布克说,虽然联合国机构正在提供帮助,但黎巴嫩政府提供的援助很少。黎巴嫩长期经济危机意味着,大多数人根本没有积蓄。在这里,社区本身就是最后的安全网。
哈桑·萨巴格牵着10岁的儿子步行回家,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邻居做的一大盒米饭,上面铺着鸡丝和杏仁片。
萨巴格经营一家空调销售和维修店。他说:“如果我们在赛达或者贝鲁特,流落街头时,有些人会说,‘你不是这里人,走开。’你明白吗?”
他说,白天一家人还会回到公寓里洗漱、吃饭;但到了晚上,他和妻子会在海滩上铺开床垫,把孩子们放在中间,睡在沙地上,以防公寓楼被炸。
还有一些家庭在海滩上搭起了小帐篷,也有人在海边酒店草坪上,把毯子挂在树枝间,临时支起遮蔽处。一名女子坐在人行道上,和纸箱里的一只橘猫玩耍。她和家人从更南边的村庄逃来,而那里的家如今已经被毁。
50岁的阿纳勒·斯莱比说:“我们在想办法撑下去。”她说,自己和侄女曾试图在相对安全的基督徒街区找个落脚处,但没有成功。
如今,她们每月花250美元租下一间临街铺面,只为让生病的年迈母亲能用上厕所。“我们找了,哪里都找了。”她说,“就是找不到,而且我们也没钱租那里。”她37岁的侄女阿米娜·海杜斯说:“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提尔曾是古代腓尼基港口城邦,统治过加的斯和迦太基等殖民地。这里以一种只供王室使用的紫色染料闻名,这种染料取自骨螺。
公元前332年,亚历山大大帝修筑堤道,攻下了这座一度被视为坚不可摧的海岛要塞。在提尔基督徒街区的现代港口,木制旅游船和渔船停泊在码头边。
一名渔民穆罕默德说,因为妻子家有14名流离失所的亲属住进了他家,他自己只好睡在船上。由于“现在这个危险时期”,他不愿透露全名。
不过他说,提尔依然没有出现一些地方那种穆斯林与基督徒之间的宗派紧张。在一些城镇和社区,出于担心自己成为以色列打击目标,基督徒居民阻止流离失所的什叶派穆斯林入住——真主党本身就是什叶派武装组织,并得到伊朗支持。
他说,在这里,不管“你是阿里还是以利亚斯”都没有区别。他举的是两个常见的穆斯林和基督徒名字。他还指着港湾里随波起伏、以船主名字命名的船只说,这些船也都是混在一起停靠的。
距离黎巴嫩首都仅50英里的这里,居民们以这座城市独特的身份认同为荣。63岁的贾法尔·萨姆拉刚刚卖掉一只章鱼,那是他几分钟前浮潜时叉到的。被问到这座城市的生活如何时,萨姆拉在手机上放起一首写给大海的情歌,自己也跟着唱了起来。
再往海滩前方走,流离失所的教师米米·伊斯坦布利脱下金色便鞋,把脚趾埋进沙里。她和母亲都是穆斯林,原本住在提尔的另一片区域,如今也已流离失所。
32岁的伊斯坦布利说,她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是因为年迈的母亲身体不好,即便她们能在避难所找到位置,也无法长时间排队等厕所。她们现在住在基督徒街区的一家剧院里。
周日弥撒的教堂钟声响起时,她说:“很多年前开始,他们就是我们的邻居。这里的基督徒是好邻居,是再好不过的邻居。”
她头上的丝质波点头巾在风中飘动。由于无法给手机充电,也没有网络,她没法继续教课。她说,日子很艰难,但她们必须留下来守住这片土地。
“如果我们必须这样留下,那我们就留下,但我们绝不会让以色列夺走我们的国家——绝不。这是我们的国家。”她说。
离港口不远,18世纪的希腊天主教圣托马斯主教座堂,是这座饱受战火摧残的城市里唯一仍在举行礼拜的教堂。提尔曾是早期宗教的重要中心。根据福音书,耶稣曾从加利利来到这里,使徒保罗也曾在此建立起兴盛的教会。
2000年后,提尔梅尔基特希腊天主教大主教乔治·伊斯坎达尔正在这座石砌教堂里主持弥撒,约100名信众坐满了长椅。
梵蒂冈驻黎巴嫩大使保罗·博尔贾也从贝鲁特赶来参加礼拜。一些女性头戴蕾丝头纱,这是古老的天主教习俗;两名祭台女孩则穿着T恤和短裤。
主教对采访者说:“没有哪座城市比苏尔更能体现共处。”他说的是提尔的阿拉伯语名称。在布道中,他对会众说,提尔人历来就是在共同生活中长大的。
“我们应当确保,不是彼此害怕,而是彼此牵挂。”他说,指的是不同宗教群体之间的关系。他告诉大家,不要让恐惧造成分裂。
大使博尔贾则告诉他们,他带来了教皇利奥的问候。弥撒结束后,一群家庭围在他身边,面带笑容,把年幼的孩子举到他面前,请他祝福。
市长德布克说,与一些因担心以色列袭击而拒绝接纳流离失所什叶派穆斯林的城镇不同,提尔的团结让这座城市受益良多。他说:“提尔展现的是黎巴嫩家庭真正的面貌,是那个大的黎巴嫩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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