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年。战犯。将军。到了二〇一五年,黄维的女儿黄慧南忽然接到一个电话,要她代父亲领取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纪念章。她一时没敢信。
电话那头把身份说得很清楚,来意也说得很清楚。可黄慧南握着话筒,还是有点恍惚。她心里明白,父亲黄维的名字,太复杂了。
一个在淮海战役中被俘、此后被关押改造二十七年的人,最后竟也被郑重地放进了抗战纪念的队伍里。
黄慧南对父亲,先是陌生,后才慢慢熟悉。她生在一九四八年九月,那时淮海战役已经打响,黄维刚被推到国民党第十二兵团司令官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他起初并不想坐。离开一线部队太久,他知道自己接的是一副险牌。可命令下来,他还是上了前线。到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双堆集战事结束,黄维被俘。
从华北军区军法处看守所,到解放军官教导机构,再到抚顺、功德林,路换了几次,身份没变。一九七五年三月十九日,他作为最后一批在押战犯被特赦,前后正是二十七年。
他缺席的,也是女儿长大的二十七年。黄慧南读高中时,才在安排下第一次见到父亲。那天,他穿着深蓝色衣服,看女儿时有点局促,问的全是家常:上高中了?功课怎么样?以后想学什么?
她没有哭。也没一下子扑过去。第一次见面,血缘是真的,生疏也是真的。
特赦以后,父女才开始真正相处。黄维说话慢,动作也慢,家里谈得最多的是日常琐事,是工作,是读书。可有一段经历,他很少提。
那段经历在上海罗店。那不是他的败局,是他的伤口。
一九三七年七月,全面抗战爆发。黄维当年一月奉命去德国学习,原定一年,战事一起,只能中断学业回国。到八月回到国内时,淞沪会战已经打响,罗店一线打得最凶。
罗店不是一块普通阵地。那是一块白天被炮火掀翻、晚上又得用人命夺回来的地方。
原任师长李树森负伤后,黄维奉命接任第十八军第六十七师师长。迎面来的,不是升迁的体面,是日军飞机、炮火、战车和步兵一层压一层的猛攻。
白天,阵地常被炸得翻起黑土。中国军队缺乏重武器,只能硬扛。到了晚上,再摸回去,再反攻,再修工事。阵地今天丢,夜里夺;夜里夺,明天再丢。打到后来,营长连长成批倒下,士兵也是一排排地少。
十几天。寸土不让。罗店后来被称作“血肉磨坊”,不是一句吓人的话,是一批批人真在那里倒下了。
黄维后来很少主动说罗店。直到一九七九年年底,他刚随全国政协考察团从南方回来,突然对女儿说,陪我去一趟罗店。
黄慧南那时还不懂,父亲为什么偏要去那个地方。到了上海郊外,站在旧战场边上,她才看见父亲那张一向平静的脸有了变化。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撂下一句:“我无法忘记那些长眠在上海郊区战场上的官兵们。”
就这一句。黄慧南听明白了。父亲不愿多谈,不是因为忘了,恰恰是因为记得太清楚。那些名字、那些尸体、那些反复争夺的土坡,他心里一直装着。
这就是那枚纪念章的来处。不是给后来那个战犯身份的,也不是给双堆集的败将身份的,而是给一九三七年那个在罗店前线带兵硬顶日军的人。
黄维晚年还在想别的事。他关心两岸关系,常和旧日熟人通信,也常把话说得很直。他后来对文强谈过,趁着自己生活还能自理、神志还清醒,总要为祖国和平统一尽一点力。
可这心愿,没走到最后。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日,黄维在北京病逝,终年八十五岁。临到人生收口,他还是没把那一步走成。
再往前推几年,他还有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侧影。一九七六年九月,毛主席逝世,黄维被列入治丧委员会名单,还参加了守灵。几十年前,黄埔军校招生时,毛主席曾在招考工作中与青年黄维有过交集;几十年后,站在灵前的,是白发苍苍的黄维。
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就是这样:前半截在战场上冲杀,后半截在岁月里回望,到最后,留下来的往往不是输赢,是他到底把哪些人、哪些事一直记在心里。
二〇一五年,黄慧南代父亲去领那枚纪念章时,手里拿着的不过是一块金属,心里翻起来的,却是父亲一辈子的几层身份:黄埔学生,抗战军人,淮海战俘,特赦公民。
电话放下很久,她才慢慢回过神来。那一刻,她大概终于懂了父亲去罗店时为什么站了那么久。二十七年能隔开父女,却隔不断一九三七年的那片战场。那枚纪念章,最后还是落到了该落的人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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