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老头”，这个在特定圈层中热度不低、大众视野里却近乎隐形的词，究竟是网络玩梗，还是已形成完整链条的灰色产业？
记者潜入“崩老头”教学群，在近一个月的蹲守中拼凑出这条产业链的基本轮廓。而链条的另一端，是被孤独裹挟、甘愿为短暂情绪陪伴付费的人。
作为记者高照和编导刘佳慧合作的第一个调查向新闻片，“崩老头”充满对未知的探索。
在高照心目中，理想中的节目形态应当以实拍和纪实为主，如果记者出镜，表达要更克制，少说多做，用事实说话，不挑动情绪，专注于解决问题。每个选题的叙述模式和表达方式都可以变，但节目要有统一的价值观、风格和审美。
片尾，“照见”的栏目LOGO赫然在列。对于这个首次启用的IP，高照给出了“探寻真相，关怀个体，表达态度”三个关键词……
——《记者说》编者按
从观望到组队
我们部门首次关注到“崩老头”相关话题是在今年4月，但并未立刻投入调查主要有两方面顾虑：
首先，当时无法界定该内容是单纯的网络玩梗，还是背后已经形成规模化、体系化的灰色产业链，选题虚实边界模糊。
其次，作为调查选题，“崩老头”的角度稍微有点“软”，和硬核深度调查的创作调性有偏差，我们都担心最终成品仅流于热点，缺乏深度价值，因此持续观望。
五月，在重新复盘这一选题时，编导刘佳慧提议把选题往深度调查的角度推进，而这与记者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我们正式组队合作。
按分工安排，记者负责潜伏行业教学群、对接受访对象、抓取一线一手素材；编导负责梳理整合素材、搭建全篇叙事逻辑、打磨文稿内容，双方全程双向沟通、反复调整优化内容，推进成片创作。
“崩老头”这个选题，几乎没有实拍素材，做长片很难，需要从编导的角度入手，想尽办法丰富片子的呈现内容，并形成一条叙事线索。
——刘佳慧
如果报道只是堆事实，很难跟观众建立共情。而且我们也不能关注于某些群体的问题，而忽视他们背后的困境，这样无法真正推动问题的解决。
——高照
沉浸式取证
五月中旬，记者正式潜入“崩老头”行业教学群，近距离接触聚集了大量从业者的隐秘圈层，前期一线采访调研推进顺利。
入群后，我们首先对接了群内从业者安燃，后续又捕捉到从业者舜子发布的“免费带新人”信息，并顺利完成对舜子的采访。
采访挖掘出两个关键行业真相：一是该圈层并非单一女性从业者，存在男性从业者“崩男人”的行业现象；二是圈内广为流传的代付链接，大多为虚假链接，是圈内常见的收割套路。
在全篇叙事中，安燃是串联起所有人物、线索的关键纽带。调查期间，记者与安燃逐步建立沟通、结成“学习小组”。
性格积极努力的安燃十分坦诚，主动向我们分享各类行业资源，不仅引荐了本次报道最核心的受访对象小哦，还告知了圈内“10元收购四个老头资源”的低价乱象。
而寻找未成年从业者，是本次调研过程中最大的难点。
我们前期已明确圈内存在大量未成年人入局的现象，为获取真实样本，我们批量添加低龄头像用户、逐一核实年龄，却一无所获，调研一度陷入瓶颈。
后续为完整留存调研证据，编导督促记者全程录屏留存所有群聊素材，正是这份完整的录屏资料，让我们意外发现，小哦初二辍学、已从业四五年，依靠该行业获得稳定丰厚收入，正是我们长期寻找的未成年从业者。
于是我们第一时间完成补采，也凭借及时留存的素材，避开了小哦后续账号被封、彻底失联导致核心素材遗失的风险。
在和安燃的相处中，前期我们是互相鼓励的关系 —— 我在研究这个产业链，她在学习 “ 崩老头 ” 的技术。到了采访 快收尾 的阶段，我 开始想 把她拉出来，给她上精神压力，对她抱怨 “ 找不到老头 ”“ 没啥钱 ”“ 聊天恶心 ” 之类的话，她总是很耐心地鼓励我。之后我发现，她把我删了。
对此我们能够理解，身处逐利的灰色圈层，无人愿意持续接收负面情绪、陷入自我内耗。
我们很怕片子拍出来带着满满的说教感，所以一直非常小心，很多表达反复删改、拿回、再删掉，始终在“作为出镜记者不想给人定性”和“作为一条新闻又需要明确表态”之间拉扯，非常矛盾。
——高照
突破素材短板
“崩老头”选题存在天然的创作短板：无现场实拍素材、内容以文字聊天记录和语音录音为主，想要支撑15分钟的深度长视频，叙事难度、成片难度极大。
成片创作初期，大量黑屏录音的初剪片段，成为我们优化视频观感的核心难题。为解决素材单薄、叙事零散、画面缺失的问题，我们共同搭建了双层叙事逻辑，层层递进推进内容表达。
第一层为大众认知线索，由线下街采呈现。
采访中我们发现，线上热度爆棚的“崩老头”圈层热梗，线下绝大多数普通民众完全陌生，甚至误以为是“拿弹弓崩”“弹脑瓜崩”。
街采收集到的大众认知、路人态度与疑惑，成为全篇开篇的天然引子，成功拉近普通观众与小众灰色圈层的距离，串联起全篇核心议题。
很多人都觉得这个事情非常“搞笑”，我们就在想如果做街采，是否有可能收获一些比较出人意料的雷霆发言，做个合集也是非常不错的。
——刘佳慧
也许“崩老头”一直都只存在于某个圈层里，而我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圈子里。这个视角我觉得完全值得放进正片，作为逻辑链的一环去深入探讨。
——高照
第二层为“故事会”叙事形式。
在我们第一轮聊稿子的时候，把所有的素材按一个简单的逻辑进行了排列。
首先安燃没有通话录音，这三个人物如果平铺直叙放在片子里，如何串联就成了最大的问题。后来我们想到可以用“故事会”的叙事形式，让记者讲讲她入群之后的际遇，先遇到谁，发生了什么，再遇到谁，发生了什么，来勾连人物，把记者的观察融入进去。
这个讲述的感觉应该是有悬念、有节奏、有观察的。
剪辑师罗伟伟拿到素材后，通过AI生成画面、氛围空镜、创意花字等多种方式，填充黑屏片段、弥补实拍素材的缺失，最后看到的效果还不错。
为了减少纯录音的部分，我删掉了一些不错的表达，现在有点后悔。我一直觉得长时间黑屏加花字或空镜会拉低可看性和完播率，但如果表达足够精彩，其实是可以大胆保留的。
——高照
创作与遗憾
对比文字报道信息密度高、可引发读者自主联想的优势，视频调查报道存在天然短板，难以还原隐蔽性强、已发生的灰色产业行为。
但视频内容的核心优势在于直观、共情力强，可通过人声、语气、表情、画面、配乐，让观众直观感知事件温度与人物状态。因此在成片创作中，我们刻意弱化精致模板化的出镜状态，保留真实、接地气的表达质感，让深度调查报道褪去距离感，更具纪实真实性。
在这种选题里，我们不想看到容光焕发的美女帅哥，而是希望记者是带着瑕疵的、有真实感的，面部可以呈现出更清晰的动态表情纹路。
——高照
我们最初的创作核心立意，是探讨暧昧商品化、社会情感异化的深层议题。
这场“崩与被崩”的关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骗与被骗，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双向供需匹配。
付费者大多清楚行业套路，却甘愿为短暂的情绪陪伴付费；从业者依靠该方式谋生，却在社群内肆意嘲讽、辱骂付费者，形成极具矛盾性的圈层生态。
我会觉得，被崩的人和崩人的人本质上都是“可怜人”：当我无可售卖，我还可以兜售“暧昧”情感；当我情感无法填满，我就只能付费寻找代餐。
——刘佳慧
创作过程中，我们曾在社交平台评论区接触到有过被“崩”经历的用户，其中一位39岁的独居男性坦言，长期的孤独让他明知是套路，仍愿意为短暂陪伴付费。
这些真实的情感匮乏样本，因难以百分百核实真实性，最终未能纳入成片，成为内容表达的一处遗憾。
除此以外，本次成片还有两处核心视角缺失，是我们复盘过程中重点反思的问题。
其一，是被“崩”者的视角缺失。调研阶段，我们因抵触相关负面体验，主动放弃了对被“崩”群体的深度深挖，即便短暂调研，也因内容超出心理预期终止探索，最终导致成片叙事维度不够完整。
其二，我们的线下街采清晰印证了圈层壁垒：一线城市主流圈层几乎无人知晓“崩老头”现象的存在。正如小哦所言，她根本不担心“崩老头”被曝光后会赚不到钱，她说这叫“信息茧房”。不同圈层的人群，接收的网络信息完全割裂，固化的信息茧房、鲜明的社会分层，让这类灰色产业长期隐匿生长、游离大众视野之外。这个视角其实值得放进正片，作为逻辑链的一环去深入探讨。
作者 | 高照 刘佳慧
编辑 | 王可
校对 | 李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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