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警察带走,看着男友陈宇航递上那份“确凿”的转账记录时,我总会想起二十岁那年,为他修复“天穹”系统的那个通宵。
那时我只是他们公司的实习生,每天的工作就是端茶倒水,而他是众星捧月的明星项目经理。
那年,公司核心项目“天穹”系统突发史诗级BUG,全公司上百名顶尖工程师束手无策。
整个技术部的人都挤在会议室,看着股价暴跌,创始人急得满头是汗,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董事长下了最后通牒,再有三小时,整个项目组连同陈宇航一起滚蛋。
出乎所有人意料,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我这个实习生,指出了他们忽略的一行代码。
那场修复堪称惨烈——在陈宇航半信半疑的授权下,我接管了主控台,系统崩溃了两次,所有人的职业生涯都悬于我指尖。
我以为我帮他挽救了危局,他会视我为珍宝,却没想到,他用我修复系统拿到的千万奖金,伪造了一份我窃取公司资金的转账记录,亲手将我送进了地狱。
1
监狱的铁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没有一个人来接我。
我凭着记忆,坐公交车回到我和陈宇航曾经的家。站在门口,我输入了我的生日,门开了。
他没有改密码。
屋里的一切都很陌生。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双精致的女士高跟鞋,客厅的沙发上搭着一条粉色的羊绒披肩。
茶几上,一个相框刺痛了我的眼睛。照片里,陈宇航抱着一个笑靥如花的女人,他们身后是巴黎铁塔。
我换下身上不合时宜的衣服,走进浴室,洗了三年的第一次热水澡。
出来时,陈宇航回来了。
他看到我,没有惊讶,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扔在桌上。
“这里有20万,拿着滚,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看他。三年不见,他还是那么英俊,西装笔挺,只是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温柔。
“陈宇航,”我开口,声音干涩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笔钱,是你用我写的代码,拿到的那千万奖金的一部分吗?”
他的脸瞬间就变了。
他冲过来,一把夺过那张卡,当着我的面撕得粉碎,碎片狠狠砸在我的脸上。
“张佳妮,你别给脸不要脸!”他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一个有案底的贼,偷了公司三百万,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滚!”
我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拿出手机,拨了110。
“喂,警察吗?我家里闯进一个贼,对,就是三年前那个……请你们快点来把她带走。”
几分钟后,警察上门了。我被他们“请”了出去,站在我曾经的家门口。
门在我面前关上,我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宇航,是谁啊?”
陈宇航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个搞推销的,没事了,宝贝。”
2
因为有案底,我找不到任何和编程相关的工作。我投出的上百份简历,都石沉大海。
最后,我在一家快餐店找了份保洁的工作,包吃包住。
一天下午,店里很忙,一个中年女人和外卖小哥吵了起来。
“你看看你,汤都洒了!我这件衣服是名牌,一万多块!你赔得起吗?”女人尖着嗓子喊。
外卖小哥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您干洗费。”
“干洗?你想得美!必须赔我一件新的!”
店长过来和稀泥,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没人愿意出头。
外卖小哥快哭了,一个月的工资也赔不起这件衣服。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站了出来。
他穿着普通的白衬衫,看起来很安静,他走到女人面前,说:“女士,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您要求全额赔偿缺乏法律依据。而且,您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已经影响了餐厅的正常经营。如果您继续纠缠,我有理由怀疑您涉嫌敲诈勒索。”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个嚣张的女人愣住了,上上下下打量他,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吓唬人。
男人拿出手机,屏幕对着她:“需要我帮你报警,让警察来界定一下吗?”
女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狠狠瞪了外卖小哥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男人走到外卖小哥面前,递给他一张名片:“我叫李沐阳,是个律师。以后遇到这种事,可以找我。”
我看着李沐阳的背影,他身上有一种和陈宇航完全不同的东西。陈宇航是光芒万丈的,而他,是一股安静但坚定的力量。
我攥紧了手里的抹布,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找他,只有他能帮你。
我要洗清我的冤屈。
3
我花了一周的时间,打听到李沐阳在一家公益法律援助中心工作。
那栋写字楼正在招夜班保洁,我毫不犹豫地应聘了。
李沐阳很忙,几乎每天都加班到深夜。整层楼只剩下他办公室一盏灯亮着。
我不敢去打扰他,只是每天在他下班前,悄悄把他桌上的空咖啡杯收走,再换上一杯热的。或者在他桌上放一个刚从便利店买来的面包。
他大概以为是哪个同事做的,从没问过。
直到有一次,他办公室的电脑系统崩溃了,他对着一堆混乱的电子档案一筹莫展。
我鼓起勇气,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李律师,我……我以前学过一点电脑,或许可以帮你。”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但还是让我试了试。
我坐在他的电脑前,那些熟悉的代码和程序让我有种久违的亲切感。我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个小程序,把他所有零散的案件资料都进行了自动归类和检索。
他只需要输入关键词,就能立刻找到所有相关文件。
李沐阳看着焕然一新的文件系统,对我说了声:“谢谢你,张佳妮。”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趁机说:“李律师,其实我……”
我想告诉他我的案子,想告诉他我是被冤枉的。
但他打断了我。
“抱歉,张佳妮。”他指了指身后堆积如山的卷宗,“我最近在跟一个大案子,没有精力接别的案子。”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卷宗的封面上,赫然印着陈宇航公司的logo——“天穹科技”。
他所有的努力,都在用来对抗我曾经的世界,那个把我送进地狱的世界。
我的心沉了下去。
“李律师,你要告的,是‘天穹科技’的哪个项目?”
李沐阳看了我一眼,说出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让我浑身发冷。
“神盾计划。”
4.
陈宇航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我在李沐阳附近工作,他特意找到我。
“张佳妮,我警告你,离那个姓李的远一点。”他把我堵在写字楼的后巷,语气里满是威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想翻案?你做梦!”
他的话反而激起了我的斗志。
我找到李沐阳律所里一个对我还算友善的助理小林,求她帮我约李沐阳谈一次,就一次。
小林答应了。
在李沐阳的办公室里,我没有哭诉,也没有博取同情。我直接打开了他的电脑。
“李律师,我知道你在调查‘神盾计划’。这个计划的核心,是建立在‘天穹’系统的底层架构上的。而‘天穹’,是我写的。”
我一边说,一边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我向他展示了“天穹”系统的部分底层逻辑,指出了陈宇航公司最新产品“神盾”是如何窃取了开源社区的技术,并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这是他们侵权的铁证,只要你把这个交上去,陈宇航必败无疑。”
这是我的投名状,也是我孤注一掷的决心。
李沐阳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代码,他被我的能力震撼到了。但他没有一丝喜悦,反而眼神更加沉重。
他伸手,关掉了电脑屏幕。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张佳妮,我承认你很厉害。”他的声音很疲惫,“但这场战争,我输不起,更不能把你拖下水。”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的人生已经抵押给了正义,我身边不能有任何软肋。我给不了你任何未来。”
他拒绝了我的证据,也拒绝了我。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他的办公室,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却发现律所里气氛不对。
助理小林红着眼睛告诉我,李沐-阳出事了。
为了保护一个关键证人,他主动承担了“泄露商业机密”的罪名,被警方带走了。
他的律师执照,也被吊销了。
他用自我毁灭的方式,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5
李沐阳被带走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我六神无主,在律所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深夜的冷风吹透了我的骨头。
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毁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佳妮,好久不见。”
我回头,看到了赵子轩。他是我和陈宇航以前的同事,一个总是跟在陈宇航屁股后面,却又时常流露出嫉妒眼神的人。
他现在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看起来混得不错。
“听说你出来了。”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摇了摇头。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烟圈:“我也听说李律师的事了,真可惜,那么好的一个人。”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找我干什么?”
“别这么紧张,我还能害你吗?”赵子轩笑了笑,那笑容让我很不舒服,“我早就从‘天穹’辞职了,现在在他们对家‘星河’做技术总监。陈宇航那个人,卸磨杀驴,我早就看透了。李律师这次,就是被他搞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沐阳是被人陷害的。陈宇航买通了那个所谓的‘关键证人’,伪造了证据,目的就是把李沐阳这个眼中钉拔掉。”赵子轩凑近我,压低声音,“你想不想救他?”
我看着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子轩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他掐了烟:“我帮你安排了探视,明天你就能见到他。见完之后,我们再谈。”
第二天,在拘留所的探视室,我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到了李沐阳。
才几天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片,眼窝深陷,满脸都是疲惫和憔悴。
他看到我,先是惊讶,然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拿起电话,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我……”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李律师,你怎么样?”
“我没事。”他别过头,不看我,“张佳妮,你听我说,离开这里,回老家也好,去别的城市也好,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管我的事,永远别再回来。”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他越是这样推开我,我就越不能走。
“我不走!”我抓着电话,几乎是喊出来的,“你是被冤枉的,对不对?我会救你出去的,我一定会!”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别做傻事。”
探视时间结束了。我被工作人员带出去的时候,赵子轩就等在外面。
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怎么样,心疼了?”他把我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墙壁冰凉。
“你有什么办法?”我急切地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想知道办法?很简单。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我僵住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看着我屈辱又愤怒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怎么,不愿意?那就算了,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陈宇航的手段,你比我清楚。”
“收尸”两个字,击溃了我最后的防线。
我闭上眼睛,身体僵硬地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像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赵子轩满意地笑出声:“这就对了。佳妮,想救他,你就得听我的。”
他附在我耳边,说出了他的“计划”。
那个计划,让我浑身发冷。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走出拘留所,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
李沐阳,等我。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6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陈宇航。
我把他约在了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他居然来了。
他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坐在我对面,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连一个正眼都懒得给我。
“有话快说,我只有十分钟。”
我放下所有的尊严,几乎是在恳求他:“陈宇航,算我求你,放过李沐阳吧。他只是个律师,他跟你无冤无仇。”
陈宇航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嘲讽和轻蔑。
“无冤无仇?他想动我的‘神盾计划’,就是想断我的财路,就是要我的命。你现在来为他求情?”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刺耳极了。
“张佳妮,你还真是长情。刚从监狱里出来,就勾搭上了一个律师?怎么,想让他帮你翻案?”
他身体前倾,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威胁:“我告诉你,别做梦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翻案。至于那个姓李的,他动了我的蛋糕,就该有这个下场。”
我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冷酷的脸,心里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你当初要是像条狗一样听话,现在还能站在我身边,享受荣华富贵。可惜,”他靠回椅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选了和我作对。”
我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陈宇航,你会有报应的。”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报应?我的报应就是公司马上要上市,我马上要身价百亿。而你的报应呢?就是坐了三年牢,出来只能当个清洁工,给你喜欢的男人收尸。”
我再也坐不住,起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和新女友打电话的声音,腻得发齁:“宝贝,我马上就到了,对,刚刚打发了一个要饭的。”
我冲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求人无用。
我回到我那个狭小的保洁员宿舍,打开了租来的二手笔记本电脑。
我要把真相曝光出去。
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天穹”的真相,关于陈宇航如何窃取我的成果,如何伪造证据陷害我,以及他如何陷害李沐阳的推测,全部写了下来。
我把文章发到各大论坛、社交平台。
然而,帖子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被删得干干净净。
我换了IP,换了账号,一遍遍地发。
结果都是一样,石沉大海,连一朵浪花都激不起来。
陈宇航的公关团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二天,我收到了“天穹科技”法务部寄来的律师函,警告我立刻停止诽谤行为,否则将追究我的法律责任。
我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赵子轩发来的信息。
“路都走不通了吧?现在,该听我的了。”
7
赵子轩把我约在了一家隐蔽的茶馆。
他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检方那边,一直想找个突破口,把陈宇航彻底钉死。李沐阳只是个小角色,他们真正的目标,是陈宇航。”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现在,他们缺一份关键证据。”赵子轩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一份能证明陈宇航最新项目‘神盾计划’存在重大问题的证据。比如,窃取了国外某项开源技术的核心代码。”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这几乎就是我当年被陷害的翻版。
“我做不到。”我摇头,“我不想再……”
“你不想,李沐阳就得在里面待一辈子。”赵子轩打断我,语气变得强硬,“张佳妮,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你救他的唯一机会。”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看起来很正式的“内部文件”,上面有检方的签章,内容大致是说,只要能提供“神盾计划”存在知识产权侵权的决定性证据,就可以作为重大立功表现,对相关案件的嫌疑人进行从宽处理。
“看到了吗?这是我托关系拿到的。只要你把东西交上去,我保证李沐阳能无罪释放,甚至连案底都不会留。”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面的红章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犹豫了。
这是我最痛恨的手段,是我噩梦的根源。
可是一想到李沐阳在拘留所里那憔悴的脸,想到他那句“别做傻事”,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我怎么能拿到源代码?”我问,声音干涩。
“你是谁?你可是张佳妮。”赵子轩笑了,“‘天穹’系统是你一手搭建的,就算陈宇航后来做了无数次升级,底层逻辑还是你的。你会没有给自己留一个后门吗?”
他一句话,说中了我的要害。
是的,我留了。
那是我当年写“天穹”时,出于一种程序员的习惯,留下的一条极其隐蔽的指令通道。我从没想过会用上它,更没想过会用它来做这种事。
“我需要时间。”
“三天。”赵子轩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法院就要对李沐阳的案子进行初审。你没有更多时间了。”
为了李沐阳,我赌上了我仅有的一切。
我把自己关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宿舍里,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我靠着一杯杯速溶咖啡和廉价的面包撑着。
电脑屏幕上,无数行代码飞速滚动。
那条我留下的后门,像一条尘封已久的密道,被我重新打开。
潜入“天穹科技”的服务器,比我想象的要困难,但也并非不可能。陈宇航的安防团队很厉害,但我更了解我自己写的地基。
我像一个幽灵,在他们层层设防的系统里穿行。
第三天凌晨,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时,我终于拿到了“神盾计划”的核心源代码。
我把它复制到一个加密U盘里,手都在抖。
我做到了。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感觉自己像是拿着一枚足以毁灭一切的炸弹。
我把U盘交给了赵子轩。
他接过U盘,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放心吧,张佳妮。等着好消息。”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8
庭审那天,我去了。
我没有进去,就站在法院门口。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一遍遍地看手机,等着赵子轩的消息。
我幻想着,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说因为有了新的重大证据,李沐阳的案子被发回重审,然后他被无罪释放。
他会从那扇大门里走出来,虽然憔悴,但眼神依然坚定。
他会看到我,或许会责备我做了傻事,但最终,他会明白我的心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午十点,法院的大门开了,旁听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我没有看到赵子轩,也没有看到李沐阳。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拦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律师助理,就是之前帮过我的小林。
她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佳妮姐……”
“怎么样?李律师怎么样了?”我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问。
小林的眼泪掉了下来:“判了……判了五年……”
五年。
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瞬间击中了我的大脑。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我听不到周围嘈杂的人声,也感觉不到小林在摇晃我的胳膊。
怎么会……怎么会是五年?
赵子轩呢?源代码呢?
我的证据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一条彩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颤抖着手点开。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赵子轩和另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举着香槟杯,笑得春风得意。他们身后的背景板上,写着“祝贺星河科技获得A轮战略融资”。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谢谢你的投名状,我们公司靠这份代码,拿到了史上最大的一笔融资。哦对了,陷害李沐阳的证据,也是我提交的。你真是我的福星。”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看着赵子轩那张得意的脸,忽然就笑了出来。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我像个疯子一样,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跑。
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行行代码在疯狂地滚动。
“神盾”的代码,“天穹”的代码,我入狱的“证据”代码,我救李沐阳的“希望”代码……
它们交织在一起,变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我死死困住。
我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以为我能对抗陈宇航,我以为我能救出李沐阳。
结果,我只是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棋子。
我亲手,把李沐阳送进了更深的地狱。
我害了他。
我害了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我的心脏。
我跑到马路中间,看着一辆疾驰而来的卡车,张开了双臂。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世界,终于陷入了一片黑暗。
9
我没有死。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鼻子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护士告诉我,我被一个路过的好心人送到了医院,还替我垫付了医药费。
那个好心人没有留名字。
我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脑震荡和一些皮外伤。
但我的精神,彻底垮了。
我像一个木偶,不说话,不吃饭,整天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医生说我是严重的应激性心理障碍,伴有重度抑郁。
后来,我被转到了精神病院。
在那里,我度过了漫长而又混沌的两年。
这两年里,外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不知道陈宇航的公司有没有上市,也不知道赵子轩是不是真的靠着我的代码飞黄腾达。
我更不敢去想,李沐阳在监狱里,是怎么度过那一天天的。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白色。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药片。
直到有一天,一个男人出现在我的病房里。
他叫周洵,是一家私人心理疗愈中心的主任。
他看起来很温和,说话的声音也轻轻的。
他说,有一位匿名的资助人,委托他来帮助我。
我没有理他。
他也不在意,只是每天都来,坐在我的床边,给我读一些书,或者讲一些他在世界各地旅行的见闻。
他从不问我的过去,也从不试图“治疗”我。
他只是陪伴。
像一缕温暖的阳光,一点点照进我那个封闭、冰冷的世界。
一年后,在他的帮助下,我出院了。
他把我带到了一个海边的小镇。
镇子很安静,空气里都是咸咸的海风味道。
他在海边给我租下了一间小小的店面,帮我开了一家书店。
“你喜欢看书,不是吗?”他说,“以后,你就守着这些书,守着这片海,把过去都忘掉吧。”
我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我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
每天开店,整理书籍,坐在窗边看海,听潮起潮落。
我不再碰电脑,也刻意不去想任何关于代码的事情。
我的话依然很少,但周洵说,我的眼神里,开始有光了。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在平静中慢慢走到尽头。
直到那天晚上,书店的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财经新闻。
“据悉,‘天穹科技’前CEO陈宇航,因多项金融诈骗、商业侵占罪名成立,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其竞争对手‘星河科技’前技术总监赵子轩,也因涉嫌窃取商业机密、恶意栽赃陷害等多项罪名,被依法逮捕……”
主持人旁边的小屏幕上,闪过陈宇航和赵子轩戴着手铐的照片。
我的手一抖,正在擦拭的书掉在了地上。
新闻还在继续。
“此次案件得以告破,关键在于一位名叫李沐阳的律师。据悉,李律师五年前曾被赵子轩等人陷害入狱,他在狱中并未放弃,联合多名受害者,搜集了大量关键证据,出狱后第一时间向司法机关提交,最终将罪犯绳之以法……”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李沐阳的照片。
五年了。
他瘦了很多,也沧桑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清澈,坚定。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10
那晚之后,我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整夜整夜地说胡话。
周洵一直守在我身边,给我物理降温,喂我喝水。
在混沌的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法庭门口,听到了那句“判了五年”。
我看到了赵子轩那张得意的脸,看到了李沐阳在电视里一闪而过的、坚毅的侧脸。
“对不起……对不起……”
我哭着,一遍遍地重复着。
周洵握住我的手,轻声说:“不怪你,佳妮,不怪你。”
几天后,我退了烧,人也清醒了过来。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店交给了周洵,买了一张去往省城的车票。
我要去找他。
我不是要去祈求他的原谅,我只是想……亲口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然后,我就回来,继续守着我的书店,了此残生。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家公益法律援助中心。
律所还在,只是物是人非。
助理小林已经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律师,她看到我,又惊又喜。
“佳妮姐!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笑了笑,“李律师呢?他……回来了吗?”
小林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李律师他……办完陈宇航的案子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小林摇了摇头:“我们都不知道。他把所有的后续工作都交接给了我们,一个人走的,谁也没告诉。我们只知道,他好像一直在找一个人。”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是在躲我吗?
也是,他大概永远都不想再见到我这个害他坐了五年牢的罪人。
我向小林道了谢,失魂落魄地走出写字楼。
也好。
就这样吧。
不打扰,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温柔。
我回到了海边小镇。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我偶尔会在深夜惊醒,想起李沐阳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
阳光暖暖的,海风也带着一丝甜意。
书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一本旧书。
店门的风铃响了。
我头也没抬,习惯性地说:“欢迎光临。”
没有回应。
我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
他很高,很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衬衫。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阳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比五年前沧桑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那股安静而坚定的力量,一点都没变。
是李沐阳。
我的呼吸停滞了。
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海浪声,一阵,又一阵。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来晚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视线变得模糊。
我拼命摇头,想说“不怪你”,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快走吧,别再管我了”,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哽咽。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书,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温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他的手指,带着一丝凉意,还有常年写字留下来的薄茧。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晚……”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就像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对那个外卖小哥露出的微笑一样。
“欢迎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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