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皖北的深秋,寒意向来来得突兀而凌厉。刚入十一月,凛冽寒风便席卷千里原野,如霜刃般刮过空旷的大地,卷起满地干枯的玉米残叶,簌簌翻飞。冷风扑在脸颊上,是穿透肌理的寒凉,带着生生的痛感。
铅灰色的浓云沉沉覆在刘湾村的上空,天色晦暗低垂,像一块经年不见日光、僵硬陈旧的灰布,密不透风地裹住了村庄的一草一木,满目萧瑟,万般沉寂。
就是这样一个寒意彻骨的午后,漂泊十年的刘城,归来了。
一般每年春节刘城才会回来一次,在家不过十天。
通往乡镇的柏油马路尽头,长途大巴轰然驶远,引擎的轰鸣消散在风里,只把他孤零零留在清冷的街头。他弯腰提起脚边那只磨损褪色的黑色行李箱——这只箱子,陪着他熬过了十年沪上漂泊的岁月。
硬化的水泥路到此戛然而止,余下通往村庄的土路,被寒霜冻得坚硬,坑洼错落。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凹凸的地面,发出“咯噔、咯噔”的沉闷声响,单调又压抑,一如他此刻慌乱茫然、无处安放的心跳。
十年前,也是这条路。
彼时二十出头的刘城,眉目清亮、意气风发,肩上背着两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步履轻快,目光滚烫。他怀揣着对大上海的无限憧憬,笃定自己能在繁华都市站稳脚跟、闯出天地,挣钱养家,让独居的父亲安享晚年。
可十年浮沉,岁月磋磨,年少的赤诚与初心,终究被残酷的现实碾得支离破碎。
闯荡上海的这些年,刘城沉溺于虚拟的网络游戏,妄图在虚无的世界里找寻一丝自我与慰藉。他频频旷工、流连网吧,生计困顿便触碰网贷。父亲无数次省吃俭用为他还债,杯水车薪,终究填不满越滚越大的债务窟窿。
再度踏回故土,当年那个朝气蓬勃的少年早已不复存在。而立刚过的年纪,他身形瘦削枯槁,颧骨突兀,眼窝深陷,眼底堆积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两鬓悄悄染上霜白,风霜与困顿刻满眉眼沟壑,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有余。沪上数年,他也曾邂逅真挚的情愫,可终究抵不过窘迫的家境与困顿的生活,几段缘分,皆因清贫草草落幕。
村口暖阳下闲谈的邻里,远远望见踽踽独行的他,只淡淡一瞥,并无过多讶异。村里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年年归乡皆是满身风霜,奔波劳碌,是底层异乡人逃不开的宿命。众人只当他是常年劳作累坏了身子,随口叹一句,在外打拼,实属不易。
无人知晓,这个低头敛眉、身形佝偻的男人,口袋空空,身无分文。他的手机里,密密麻麻堆满了网贷催收的短信与未接来电,十几万的债务,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死死困住了他颠沛流离的人生。
故乡的风依旧熟悉温柔,却再也吹不暖他冰封沉寂的心底。
他推开老宅斑驳老旧的木门,干涩的木轴转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骤然打破小院的寂静。
偌大的院落落满枯枝败叶,空空荡荡,冷清得让人心头发慌。
往年这个时节,小院总是氤氲着细碎的烟火气。年迈的父亲刘威,总会搬一张矮竹凳,坐在院中央的老槐树下,就着一碟自制咸菜,慢抿二两散装白酒,晒着暖融融的秋阳,安然度日。每逢村口有动静,老人总要抬眼眺望,日复一日,盼着远方的儿子归来。
父亲的一生,满是凄苦。刘城出生未满一月,母亲便弃家而去,远走他乡。数十年来,父亲既当爹又当妈,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守着一座老宅,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期盼。
可今日,庭院空空,暖阳不在,故人无踪。
死寂瞬间攫住刘城的心脏,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骤然涌上心头。
“爸?”
他轻声试探,嗓音沙哑干涩,呼唤声在空旷的小院里悠悠回荡,最终只换来无边的死寂。
无人应答。
他心头大乱,快步穿过天井迈入堂屋。屋内阴暗潮湿,一缕淡淡的腐朽寒气钻入鼻腔,清冷压抑,让人窒息。慌乱裹挟着恐惧,他脚步踉跄冲向西侧厢房——那是父亲独居半生的卧房。
推门的刹那,所有侥幸轰然崩塌。
屋内凄凉萧瑟,父亲早已化作一堆白骨,孤零零卧在炕榻之上。炕边的水泥地上,倒扣着一只碎裂的搪瓷茶缸,干涸的水渍痕迹清晰可见,无声诉说着老人临终前的仓促、无助与孤苦。
刘城僵立原地,双脚如同灌了千斤铅石,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嗡嗡鸣响,所有的疲惫、焦虑、漂泊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十年异乡浮沉,未尽的孝心,深重的愧疚,密密麻麻缠绕心头,压得他几乎窒息。
不知僵立多久,村干部与闻讯而来的乡邻挤满了小屋。众人仔细查看后,纷纷叹息,无人知晓老人具体的离世时日,估摸已然离去月余。
短短一句话,如重锤落地,狠狠击碎了刘城最后的精神支撑。他浑身脱力,筋骨酸软,重重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滚烫的泪水冲破桎梏,汹涌而下。
乡土人间,葬礼从不止是一场生死送别,更是寻常百姓家最后的体面,是乡村人情里最庄重的礼数。
重礼重情的皖北乡俗,向来恪守逝者为大。寻常老人归西,哪怕家境贫寒,也要置办十余桌酒席,请唢呐乐师送亡人最后一程,备一副体面棺木,酬谢帮忙奔走的乡邻。稍加体面的葬礼,仅棺木、烟酒、食材、人工各项开销,便需要三四万,这是乡村最简单也最郑重的礼数底线。
可此刻的刘家,一贫如洗,家徒四壁。
他疯了一般翻遍整座老宅,掏空抽屉、衣柜、粮缸,寻遍屋舍每一个角落。入目皆是父亲穿了半生的旧衣、磨破的被褥,翻来覆去,只有零零散散的几百块零钱。偌大一座宅院,承载半生岁月,竟凑不出一场简单丧事的积蓄。
颤抖着点开手机银行,屏幕上冰冷的数字刺得人双目生疼,余额:-132467.89元。
这是他数年沪上漂泊,亲手酿成的万丈深渊。初入城市,薪资微薄、入不敷出,为了维系生计、撑住异乡人的微薄体面、轻信虚妄的投资机遇,他一步步踏入网贷的泥潭。从最初的数百数千,到后来的以贷养贷、拆东补西,债务雪球越滚越大,最终彻底崩盘。父亲生前数次倾尽所有为他填坑,可万丈深渊,终究无力填平。
不堪城市里无休止的催收骚扰,他狼狈逃离上海,满心以为故乡是最后的退路,是唯一的避风港湾。他想归乡躲一纷扰,缓一缓紧绷到极致的人生。
可千里归途,风尘仆仆,等来的不是安稳归宿,是天人永隔的噩耗,是一场无钱安葬、无处着落的丧事。
村里的长辈看着失魂落魄、满目凄然的他,满心不忍,却只能轻声询问:“刘城,事已至此,逝者为大,你父亲的后事,总得有个着落,你打算怎么办?”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惋惜,有无奈,也有一丝淡淡的打量。
刘城埋首垂肩,十指深深插进凌乱的发丝里,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长久的沉默后,他从哽咽的喉间,艰难挤出两个沉重绝望的字:“卖房。”
这座祖宅,是他与父亲在世间仅存的根,是他漂泊半生唯一的归宿。可万般无奈之下,为送父亲体面入土,他别无选择。
这座青砖小院,承载了父亲一辈子的血汗与期盼。
上世纪九十年代,父亲省吃俭用、夙兴夜寐,一砖一瓦、亲手垒起这座宅院。数十年风雨洗礼,墙面斑驳,砖瓦老旧,算不上光鲜气派,却是刘家世代的根基,是刘城从小到大最温暖的港湾,是他远赴他乡、漂泊四方时,心底唯一的念想。
刘城变卖祖宅葬父的消息,转瞬传遍整个刘湾村。
村落里议论四起,唏嘘声声不绝。
“村里的老宅偏僻偏僻,不值什么钱,卖不出几个钱的。”
“早就听说他在上海混得不如意,看着光鲜,实则外债缠身。”
“老刘一辈子勤恳老实,孤苦一生,到老孤零零离世,连个体面葬礼都办不起,太造孽了。”
流言蜚语萦绕耳畔,刘城全然置若罔闻。世俗的议论、旁人的指点,他早已无心顾及。他的心里,只剩滔天的愧疚与悲凉,唯一的执念,就是凑够钱款,让操劳一生的父亲,体面长眠。
归乡第三日,村里唯一的买家登门了。
是本村做小工程的包工头,看中了这座带院老宅,打算低价购入,用来堆放建材杂物。
对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老旧的屋舍,语气随意,报出了最终价格:三万块。
全村人都心知肚明,这座独立青砖院落,正常市价至少五万有余。三万块的报价,近乎半卖半送,是赤裸裸的贱卖。
可绝境之中的刘城,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底气。
网贷催收的电话日夜不休,早已顺着通讯录骚扰遍了亲友乡邻。每多拖延一日,羞辱便多一分,流言便重一层,父亲的安葬之日,便多耽误一分。
逝者当入土为安,他耗不起,更等不起。
他抬起重抬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嗓音干涩沙哑,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三万,我卖。”
落笔签字的那一刻,手中的钢笔重若千斤,几乎难以握持。一纸薄薄的契约,落下笔墨,便终结了数十年的祖宅根基,刘家世代居住的院落,从此易主,再不属于他。
他缓缓抬眼,望向院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这是父亲在他幼年时亲手栽种的小树,历经数十年光阴,细苗长成参天大树。它见证了他呱呱坠地、读书求学、年少离乡,也默默陪伴父亲熬过无数个孤守庭院的日夜,承载了父子二人所有的岁月与过往。
槐树依旧亭亭而立,枝叶婆娑,岁岁常青。
只是树仍在,家已无。
温热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衣襟上,凉透心底。
从此,刘湾村再无他的归处,再无他的根。
三万块房款到账,暂时填平了眼前的绝境,却填不满他心底的愧疚与荒芜。
区区三万块,撑不起一场体面的葬礼。他多想给操劳一生的父亲一场隆重送别,可囊中羞涩,万般无奈,只能草草收场。
没有乡村白事常见的盛大仪式,仅请了两名唢呐艺人,聊寄哀思;没有络绎不绝的吊唁宾客,冷清肃穆。他只能购置一副质地粗糙的松木棺木,朴素简陋,毫无品相。无力聘请专业丧葬队伍,只能恳请邻里亲友搭手帮忙,送老人最后一程。
酒席亦是极尽简朴,仅备十桌,宴请至亲旧友,菜品清淡,烟酒朴素,堪堪守住最基本的礼数。
整场葬礼安静得让人心酸,冷清得令人落泪。
刘城如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麻木地穿梭在灵堂与酒席之间。不哭,不语,不闹,只是机械地磕头、烧纸、敬烟、答谢,重复着葬礼所有的礼数。他眼神空洞,面色惨白,周身萦绕着散不尽的悲凉与荒芜。
在场的长辈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全村人都记得,寡言朴实的刘威,一辈子最大的骄傲,便是远赴上海务工的儿子。闲暇闲谈时,老人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那句温柔的期盼:“我儿子在上海上班,在大城市挣大钱,以后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老人一生省吃俭用、独居守宅,岁岁期盼,年年等候。盼着儿子出人头地、衣锦还乡,盼着晚年能跟着儿子安享清福、安度余生。
可终其一生,所有期盼尽数落空。
他等来的不是荣光赡养、儿孙绕膝,是孤身一人、孤独终老、悄然离世,是儿子走投无路、变卖祖宅、潦草送终。
老人心心念念的“出人头地、挣大钱”,终究成了一场虚妄的笑话。
下葬之日,寒风呼啸,卷着漫天尘土,掠过荒芜的田野。
一锹锹黄土沉沉落下,层层覆盖在朴素的松木棺木之上,沉闷的入土声,敲在每一个送葬人的心上,沉重又悲凉。
刘城长跪于冰冷的坟土之前,双手攥满微凉的新土。指缝间簌簌滑落的黄土,掩埋了父亲孤苦的余生,也掩埋了他未尽的孝道、破碎的初心,和彻底崩塌的人生。
葬礼落幕,宾客散尽,帮忙的乡邻陆续离去。喧嚣落尽,山野新坟前,只剩无边的死寂与寒凉。
夕阳垂落,残阳如血,暗沉的暮色笼罩整片原野,轻轻覆在孤零零的新坟之上。偌大的村庄寂静无声,唯有凛冽晚风,穿过空旷的田野,呜咽不息。
所有人都以为,了却后事的刘城,会连夜收拾行囊返回上海。
那里有他躲不开的债务,有无休止的催收,有他尚未了结的过往,是世人眼中,他唯一可去的去处。
可沉沉暮色里,他独自一人,提着一瓶廉价的散装白酒,一步步重回父亲的坟前。
晚风刺骨,荒草萧瑟,新堆的坟土松软冰凉。他静静坐在坟前,沉默无言,一杯又一杯,将冰冷的白酒洒向坟前泥土,祭奠长眠地下、一生孤苦的父亲。
长久压抑的沉默,终究轰然崩塌。
没有隐忍的克制,没有体面的伪装,积攒十年的委屈、愧疚、绝望与无助,在这一刻彻底倾泻而出。他弓着单薄的身子,埋头痛哭,嘶哑破碎的哀嚎从喉间迸发,回荡在空旷的山野之间,苍凉绝望,催人泪下。
“爸!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我在上海这十年,从未敢肆意享乐,日日啃食泡面,辗转打零工,通宵熬日子。”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咬牙坚持,总能熬出头,总能挣钱接你享福。可我越混越落魄,一身债务,穷尽一生,或许都无法还清!”
“爸,我没有家了,我没有根了,我以后,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哭得浑身剧烈抽搐,身形颤抖不止。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坟土上,双手狠狠抓挠着冻土,指尖磨破渗血,泥土浸染血迹,剧痛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远处未曾散去的乡邻静静伫立,无人上前劝慰。男人们低头默然叹息,女人们悄悄抹掉眼角泪水,满心皆是无尽唏嘘。
一位看着刘城长大的善良大娘,红了眼眶,哽咽轻叹:“苦命的孩子,这是被逼到绝境了。老天不公,偏偏苦了勤恳一生、满心期盼的老刘,也苦了这漂泊半生、无路可走的孩子。”
这一刻,刘城痛哭的,从来不止是父亲的离世。
他哭自己十年漂泊、一事无成;哭自己年少追梦、终成泡影;哭自己身为人子,生不能尽孝膝前,死不能厚葬送终;哭故乡再无容身之处,城市再无立足之地;哭自己前路茫茫、归途断绝,此生漂泊,四海无家。
这场坟前撕心裂肺的痛哭,是他半生压抑的彻底宣泄,也是他作为儿子,最后一丝尊严的破碎与落幕。
翌日破晓,天色微明,晨雾漫遍山野,寒意浸透骨肉。
刘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刘湾村。
没有告别,没有嘱托,无牵无念,亦无归宿。
那只陪伴他漂泊数年的黑色行李箱,彻底消失在村口的薄雾之中。空荡荡的老宅里,只剩满地零落的鞭炮碎屑、斑驳的纸灰,静静诉说着这里曾有的烟火、离别与悲凉。
清晨起身劳作的村民,看见老宅大门敞开,屋舍空空,再无半分人居的痕迹。
消息传开,村庄里再起细碎的叹息。
“走了?这么早就走了?”
“怕是回上海了吧,一身外债,除此之外,别无去处。”
“回去又能如何?无家可归,负债累累,前路太难了。”
众人轻声感慨,心头酸涩堵闷,万般唏嘘。没有人知晓他去往了何方,没有人预知他前路几何,更没有人知道,这个饱经风霜的年轻人,能否熬过这无边无尽的人生困境。
刘城就这样悄然消失在故乡的晨雾里。
像千万个奔赴城市谋生的乡村青年一般,
来时,少年赤诚,满怀热望,奔赴山海;
归时,满身风霜,家破根断,归途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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