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昆明西山区大观路旁,白马小区、白马庙路、白马寺巷连成一片,每天有数万居民在这里买菜、接送孩子、上下班穿梭。很多人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能准确说出小区楼下哪家早点铺米线地道,清楚哪条小路去菜市场更近,却很少有人深挖这片土地名字的来历。老庙大殿里两尊身披红袍的塑像,手中铁链牢牢拴着两匹通体雪白的泥塑骏马,不少路人路过只会匆匆瞥一眼,没人想明白,这带着锁链的白马,藏着清代草海沿岸百姓最沉重的生存记忆,一段云游僧人塑白马镇水怪的民间往事,跟着祖辈的口述,在滇池边传了三百多年。
几百年前的草海,水域范围和现在完全不同。元代赛典赤疏通海口之后,滇池水位逐年下降,但到清代康熙年间,如今整片白马小区的平地,依旧是草海延伸出来的大片浅滩与农田。那时候没有完善的堤坝系统,也没有现代化的水利疏导工程,每到夏秋雨季,连绵大雨落下,山涧洪水汇入滇池,湖水极易漫过堤岸,淹没沿岸村落和田地。翻阅地方史料能够看到,清代短短百余年里,草海周边平均每十几年就会爆发一次大规模涝灾,洪水褪去之后,田里的稻谷、蔬菜尽数烂在淤泥里,靠农耕谋生的村民一年辛劳全部落空,只能重新开荒补种,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除了季节性的洪水,当地百姓口中还流传着湖底白龙作乱的说法,这套故事是清代本地农户流传最广的版本。老一辈人讲,草海深水之下盘踞着一条白龙,常年蛰伏水底吸收水汽修炼,每到夜深人静之时,白龙便会褪去龙形,化作两匹高大雪白的骏马,悄悄登岸闯入连片农田。白马性情暴躁,所过之处青苗尽数被踩踏,成熟的瓜果粮食会被啃食一空,就算村民入夜之后轮流值守、点燃火把、敲打铜锣驱赶,也拦不住两匹白马往返于湖水和田地之间。很多农户辛苦照料大半年的庄稼,一夜之间就被毁得干干净净,遇上白龙频繁上岸的年份,村里甚至会出现断粮的情况,家家户户都笼罩在愁苦之中。
村民试过不少办法,在田埂搭建篱笆、在岸边摆放祭品祈祷湖水安宁,可收效甚微。大家心里清楚,寻常的驱赶与祭拜,根本压制不住湖底白龙的戾气,整片村落常年活在担忧之中,人人都盼着能有办法彻底化解这份灾祸。就在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位四处游历的僧人途经这片村落,听闻村民常年遭受白马上岸糟蹋田地的苦楚,走到草海岸边观望湖水走势,一眼就看穿作乱的白马是白龙幻化而成。僧人告诉村民,白龙依托滇池水汽才有能力上岸祸乱,想要彻底杜绝灾祸,不能只治标驱赶,需要以香火神像锁住它的妖气,切断它上岸作乱的门路。
僧人给出完整的解决办法,号召全村百姓合力筹资,在靠近草海的高地修建庙宇,大殿正中塑造镇守神像,左右两侧打造两匹白马泥塑,再用铁铸锁链将白马牢牢拴在神像手中,借人间常年不断的香火,压制白龙潜藏水底的煞气。村落里不分男女老少,全都愿意出力,有钱的人家捐献银钱购置建材,家中有青壮年的,每日到工地搬土、伐木、塑泥像,妇女们在家缝制祭祀用的布幡,就连村里的孩童,也会捡拾碎石送到修建庙宇的空地。耗时数月,一座格局完整的庙宇正式落成,大殿之中红袍神将手握锁链,两匹白泥塑马安静伫立两侧,通体刷上白石灰,样貌逼真,一眼看去便有镇守一方的肃穆之感,百姓将这座新建的庙宇称作白马庙。
庙宇完工的当天夜里,村民依旧像往常一样守在田埂,等到天色微亮,整片农田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被踩踏、啃食的痕迹。往后日复一日,再也没有两匹白马上岸糟蹋庄稼,就算雨季湖水上涨,草海岸边的洪涝影响也减轻不少,村落里年年收成稳定,百姓不用再为粮食发愁。当地村民认定,是白马庙内的神像锁住了白龙,守住了整片土地的安稳,自此初一、十五村民都会带上香烛到庙中祭拜,每年秋收结束,全村人还会共同举办简单的祭祀仪式,感念当年云游僧人给出的办法,也感念两尊白马塑像护佑一方水土。
这套和尚塑白马镇白龙水怪的传说,扎根在清代农耕百姓的生活之中,贴合当年滇池沿岸水患频发、农户依靠田地生存的现实,所以在各村口代代相传,成为白马片区最深入人心的故事。但很多本地人不知道,同一座白马庙,还并行流传着另外两套完全不同的传说,三套故事扎根在不同时代、不同人群的记忆里,没有孰真孰假的区分,只是对应着昆明城西三段完全不一样的历史脉络。
年代最为久远,且有古碑文文字佐证的,是汉代王褒义马驮诏的版本。旧时庙内留存一块名为垂弈恩代的石碑,长年风吹雨淋,大半文字已经模糊不清,可依旧能辨认出汉代金马碧鸡相关的记载。史料之中有明确记录,汉宣帝听闻滇地有神马碧鸡祥瑞,派遣王褒持诏书前往云南祭祀,王褒走到四川境内身染重病离世,没能完成朝廷交付的任务。他随行的白马通晓人意,独自驮起诏书翻越金沙江,千里跋涉奔赴昆明城西,走到如今白马庙所在的位置,体力耗尽倒地而亡。后人感念这匹白马忠义,修建庙宇纪念,这套故事是旧时文人、私塾先生最为认可的版本,也是白马庙名称最早的文字源头。
第三套传说来自明代军屯后代口中,当年沐英率领大军入滇,在昆明周边推行屯田戍守制度,棕树营、白马片区都是军队屯垦的土地。士兵平日里驻守边防,闲暇开垦田地耕种,随军征战的白马战马跟随将士驻守此地,数次在危难之中护住军民性命,不少战马最终战死在这片土地。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军屯后人,认定庙内锁链白马是纪念保境安民的军中战马,每到清明时分,不少老人会专程到庙内上香,缅怀当年守护边疆的忠勇战马。
三套故事能共存于同一座白马庙,和不同年代人群的生活底色息息相关。清代靠种地谋生的农户,常年被湖水、幻化白马侵扰,内心最迫切的期盼是田地安稳、粮食充足,镇水怪的传说刚好承载了普通人抵御天灾的朴素心愿;饱读诗书的文人依托古籍碑文,更愿意相信忠义白马千里传诏的典故,这是中原礼制文化传入滇地的体现;世代戍守边疆的军户,心中铭记战马与将士一同守护家园的过往,忠烈战马的故事,是属于他们独有的家族记忆。三种叙事互不冲突,反而拼凑出昆明城西从汉代、明代到清代完整的生活变迁,小小的一座庙宇,成了滇池沿岸几百年来百姓心愿与历史的载体。
民国时期,白马庙一度被改造成乡村小学,不少如今年过六旬的老昆明,儿时就在庙内的教室读书。课间休息的时候,孩子们会围在风化的石碑旁边,听守庙老人轮流讲述三套白马故事,不同老人偏爱不同版本,有的老人会细致讲白龙作乱、僧人修庙的细节,有的老人会说起汉代白马千里驮诏的坎坷路途,还有祖辈随军入滇的老人,总爱提起明代戍边战马护佑村落的往事。那段在庙宇学堂读书的记忆,成为很多本地人童年里独特的印记,也让白马庙的各类传说,持续传递给新一代人。
岁月流转,白马庙历经数次损毁与修缮,旧时泥土打造的白马塑像早年遭到损坏,1998 年当地在原址重新修建庙宇,复刻了红袍神将锁链拴白马的造像形制,如今走进庙堂,依旧能清晰看到两匹白马身上缠绕的锁链,和老人口中镇妖传说的描述完全对应。城市不断扩建,曾经的农田、村落逐步改造为居民小区,白马片区发展成人口密集的生活区,曾经宽阔的草海,经过生态治理,变成风景优美的环湖景观带,现代堤坝、水利设施彻底解决了困扰祖辈千百年的水患,湖底白龙作祟的旧事,不再是百姓日夜担忧的难题。
现在很少有人再因为庄稼被毁而焦虑,不用依靠泥塑白马祈求湖水安宁,但白马庙留存下来的传说,依旧有值得细细品读的价值。很多人会把民间镇妖故事简单归为古人迷信,忽略故事背后真实的生活困境。古代没有完善的防灾体系,面对无法掌控的湖水、洪涝,普通人没有对抗天灾的手段,只能依靠修建庙宇、塑造神像寄托内心的期盼,僧人塑白马镇白龙的传说,本质上不是虚无缥缈的玄幻故事,是底层百姓在艰苦生存环境里,寻求安稳生活的精神寄托。
放在当下来看,这套流传三百年的旧事,也是独属于昆明城西的城市记忆。一座城市的魅力,不只是高楼、商圈、网红景点,藏在街巷庙宇、地名里的民间传说,承载着一代代本地人的生活过往,区分着不同片区独有的文化底色。走在白马庙路上,看见路牌的瞬间,若是知晓背后三套完整的白马故事,再看向庙内两匹带锁链的白马塑像,感受到的就不只是一处普通的小型庙宇,而是跨越汉、明、清三个朝代,滇池沿岸百姓完整的生活画卷。
不少居住在白马片区多年的居民,只是日常路过庙宇,从未停下脚步询问背后的故事,也不清楚小区名字、街道名称的由来。城市更新速度越来越快,老村落逐步消失,老一辈知晓完整传说的人慢慢老去,如果没人记录、没人传播,这些扎根本土的民间往事,很可能慢慢淡出大众视野。这些不是脱离现实的怪谈,是属于昆明本土珍贵的民俗记忆,读懂一段民间传说,就能读懂一片土地过往的生存与期盼。
今天聊完昆明白马庙和尚塑白马镇压水怪的完整往事,还有两套并行流传的白马故事,不知道屏幕前有没有住在白马小区、棕树营一带的本地人。你们小时候听家里长辈讲的是哪一版白马传说,是镇白龙水怪的农耕故事,还是汉代忠义白马驮诏书,亦或是明代戍边战马的往事?也欢迎外地来昆明生活、旅游的朋友说说,你路过白马庙的时候,有没有留意过大殿里带锁链的白马塑像,听完这段本地旧事,会不会抽空专程到庙中走一走,感受老昆明流传百年的民俗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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