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听过那种“配方”式的超级英雄音乐——铜管齐鸣,气势恢宏,弦乐推着情绪一路冲向高潮。听得多了,耳朵几乎能自动补全下一小节。所以,当《蜘蛛侠:暗影》(Spider-Noir)的两位作曲家坐下来聊这部新剧时,他们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写得“像”,而是怎么写得“忘”。

这部由索尼影视电视和亚马逊米高梅工作室推出的剧集,把1930年代纽约的阴郁侦探故事和超级英雄的都市传说拧在了一起。尼古拉斯·凯奇在剧中饰演私家侦探本·赖利,白天查案,晚上化身夜行义警“蜘蛛”。听起来是不是已经很黑色电影了?但配乐的走向,比你想象的要叛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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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音乐的是两位科班出身却从不甘心待在规矩里的家伙:克里斯·鲍尔斯,茱莉亚音乐学院毕业,作品包括《荒野机器人》和《秘密入侵》;迈克尔·迪恩·帕森斯,参与过《光影与魔法》和《布里奇顿》。两人一接手这个项目,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谱,而是建歌单。

鲍尔斯管这叫“先吸收,再呕吐”——当然,这是他转述时稍加美化的版本。原话是他们把《唐人街》《双重赔偿》《迷魂记》这些经典黑色电影配乐塞进一个歌单,反复听,提醒自己“我们到底爱这些东西什么”。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忘掉它们。“我们不能太往那个方向上靠,”鲍尔斯说。这话要是让一个正在模仿经典的路人作曲家听见,大概会觉得他们疯了。

说人话就是:他们在启动大脑的“识别模式”之后,立刻关闭了“复制功能”。留下来的不是具体的旋律,而是一种模糊的体感——黑色电影音乐里那种标志性的、可被记住的旋律主题,那种一路追随角色弧光的创作逻辑。这体感,就是他们想带入《蜘蛛侠:暗影》的基因片段。

但基因编辑还没结束。超级英雄音乐的另半条染色体得接上。鲍尔斯的判断很直接:“超级英雄音乐这玩意儿,过去二十年已经长在我们DNA里了。”他们不需要再学一遍怎么用交响乐团制造史诗感。他们要做的,是往这具古典骨架里注射现代和锋利的杂音——那些你在传统黑色电影配乐里绝对听不到的声响。

这时候,帕森斯补了一句很关键的话。他说,从一开始他们就直觉地知道,这部剧的音乐必须被主题驱动,但他们绝不想让整部剧泡在一锅“致敬汤”里。“我们要让音乐显得是定制的,是从这些具体角色的身上、从这个被讲述的独特故事里长出来的。”他说。

于是,他们去问剧集的运作人奥伦一个看似抽象的问题:“既然故事发生在纽约,纽约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也在心里抢答“小号加萨克斯,孤独侦探站在雨里”,恭喜你,你和鲍尔斯、帕森斯当时的预期一模一样。他们满心以为会得到一个黑色电影标配的答案。但奥伦的回答是:“九十年代的电音朋克吉他。”

这个答案像个扳道工,把整列创作列车推向了另一条轨道。帕森斯回忆说,那一刻,他们突然意识到,把一种现代吉他音色塞进这个调色盘里,一点也不违和,反而有种天然贴合。这不是某种刻意的混搭实验,而是这个项目本身就该有的质地——“百分之五十超级英雄,百分之五十黑色电影,但百分之百是全新的东西。”

所以,你听到的最终成品,不是一边怀旧一边炫技。它是一个在消化了所有参照物之后,主动选择了消化不良的产物。管弦乐辽阔的间奏还在,但底下铺着的东西变了。有些乐器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经典配乐组合里,但它们出现了,而且不是客串,是主演。

比如泰勒明电子琴。这大概是整个配乐方案里最有黑色电影灵魂——同时又最大程度背叛了黑色电影肉身——的选择。泰勒明本身就有种阴魂不散的声音质地,手指在空气中划动就能产出幽灵般的滑音,适合表达不安、诡谲和夜晚。但把它放进1930年代的纽约,和交响乐、电吉他搅在一起,它就从一个时代符号变成了一个时空错位装置。

鲍尔斯和帕森斯没有把泰勒明当作噱头。它是他们早期讨论中就定下来的声音组件之一,属于那批“你不知道你需要,但听见就明白非它不可”的元素。整部配乐就是这样拼出来的:从黄金时代爵士的暖色,到老派犯罪惊悚片的弦乐紧张感,再到那些不守规矩的电子乐器,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对超级英雄类型剧的“温和颠覆”。

温和是指,它没抛弃传统的交响乐编制。颠覆是指,它拒绝把自己的身份绑在任何一种既定的配乐语法上。鲍尔斯说,他们看完了整季锁定画面后,最先达成的共识就是:这配乐必须同时扎根于黑色电影和超级英雄这两个空间,但它最终得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生命体,不能只是两种风格的杂交后代。

这里头有一种近乎强迫症的本能,在当代影视配乐流水线里不多见。通常情况下,作曲家接到类型剧的活儿,第一反应是找参考模板。黑色电影?来段萨克斯独奏。超级英雄?铜管组全开。但鲍尔斯和帕森斯走的是一条更累的路:先建立参照系,再亲手拆掉它。

那歌单就是参照系的墓碑。他们听完《迷魂记》和《双重赔偿》,记住的不是某段旋律,而是一种叙事策略——黑色电影音乐是怎么跟踪角色弧光的?怎么用主题来编织故事的?这些问题才是他们带走的行李。至于具体的音色、配器、和声走向,全部留在车站。

然后,纽约的电音朋克吉他进来了。它不是来加入管弦乐的,它是来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解释管弦乐的。帕森斯提到,他们和奥伦聊得越多,就越觉得这种现代吉他声天然就该出现在这部戏里。注意这个词——“天然”。它不是一个被强行焊接上去的当代元素,而是从一开始就埋在这个故事血管里的东西。

这解释了为什么整张原声带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你确实能辨认出黑色电影的血统:大乐队的影子、爵士和弦的余韵、某种属于旧日纽约的伤感。陌生是因为这些血统始终在被电子音色、不规则的节奏、甚至泰勒明那种“外太空般的”滑音打断和重塑。

说到底,这配乐干的活儿,和尼古拉斯·凯奇演的私家侦探干的活儿是同一件事。本·赖利白天是个活在硬汉小说里的侦探,晚上是个活在漫画分镜里的超级英雄。他本身就在跨越两个世界的边界。音乐做了同样的事:它拒绝呆在任何一个单一类型的壳里,而是把自己变成一种边界本身——在上面行走,在上面摇摆,在上面发出两种传统都不曾预料到的声响。

这也是为什么鲍尔斯和帕森斯反复强调“百分之百全新”这个概念。它不是一句宣传话术。它是他们对这个项目的功能定义。他们没有用黑色电影音乐来“致敬”什么,也没有用超级英雄音乐来“唤醒”什么。他们只是从一个故事的具体需求出发,把一切能用的声音都放在桌上,然后逐个问:这个声音属于本·赖利吗?这个音色属于1930年代纽约的夜晚吗?如果答案是“属于但不典型”,那就留下。如果答案是“典型但属于别人”,那就扔掉。

最终留下来的,是一个你无法用任何现成标签去归档的组合。它有管弦乐的厚度,但被电子音色削薄了边角。它有爵士的氤氲,但被朋克吉他的失真震散了。它有黑色电影的孤独感,但这孤独感不是来自萨克斯,而是来自泰勒明在空气中画出的颤音。

你可能也好奇过:为什么大多数超级英雄影视剧的配乐听起来都差不多?答案之一就是,创作者在参照系里呆得太舒服了。《蜘蛛侠:暗影》的两位作曲家给了另一个选项:你可以先拥抱所有参照物,然后转身走开。走得越远,属于你自己的声音就越清晰。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真的懂那些参照物。鲍尔斯和帕森斯的茱莉亚学院背景,他们过去在影视配乐和流行制作上的积累,让他们有足够的词汇量去进行这种“先学后忘”的操作。缺乏词汇量的忘记,只是空白。但拥有词汇量之后的忘记,留白处全是意图。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琢磨:他们向奥伦提出的那个问题——“纽约对你意味着什么?”——本质上是一个关于主观感受的提问,而不是关于风格标签的。如果问的是“你想要什么样的音乐风格”,得到的答案大概率是列举类型。但他们问的是“意味着什么”,这是在邀请对方进入叙事层面,而不是技术层面。

奥伦的回答也恰好是对这种邀请的最佳回应。“九十年代电音朋克吉他”不是一个风格指令,它是一个感知片段。它来自某段记忆、某种气味、某个街头场景。两位作曲家接收到的是一个需要被翻译成音响的意象,而不是一张可以直接执行的任务单。这种协作方式,从一开始就把音乐推向了“从角色和故事中生长出来”的方向,而不是“从类型库中拼凑出来”。

所以,如果你戴上耳机听这张原声带,也许可以试着关掉那个自动分类的大脑区域。不要只听它“像”什么,去听它“是”什么。它是一部1930年代纽约的听觉传记,一份超级英雄叙事的心理侧写,以及一场关于“怎么做类型配乐”的安静造反。

它没有高喊“我们不一样”。它只是在你以为萨克斯要响起来的那一刻,给了你一段带电的吉他噪音。然后你发现,这反而更纽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