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所罗门群岛的西基亚纳环礁,是一座仅有300名居民的小岛。在这里,海平面上升早已不再是遥远的预测。涨潮时,海水频繁涌入原本全年干燥的区域;与此同时,环礁的地下淡水层正不断被海水侧向倒灌污染,不仅破坏了村民种植芋头等传统作物的土壤,也威胁着他们赖以维生的饮用水井。
类似的情形正在整个太平洋地区上演。汤加、斐济、萨摩亚等岛国正承受着气候变化带来的最直接、最猛烈的冲击。海平面上升叠加风暴增强,已对当地居民的生计、健康与福祉造成严重打击,甚至威胁到生存。例如,位于夏威夷与澳大利亚之间、由9个低洼岛屿组成的图瓦卢,若温室气体排放持续走高,预计到本世纪末,该国可能在遇到特大天文大潮时,陆地几乎完全被海水吞没。
越来越多的太平洋岛民正被迫离开家园,但也有人选择留下,尝试寻找出路——从修复红树林,到调整耕作方式,以应对不断变化的土壤条件与日益失序的气候。
这些努力能否守住岛屿的宜居性尚未可知,但对在当地参与研究的科学家而言,其意义已不止于挽救太平洋岛国:这既关乎全球沿海地区未来如何自保,也关乎国际社会能否及时伸出援手,回应那些已经身处气候危机前线的人们。
海岸线在后退,多重风险叠加
气候危机正在加速逼近。自《巴黎协定》提出将全球升温控制在工业化前水平的1.5℃以内,已过去十年,但全球温室气体排放仍在攀升。2025年10月,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发出警告,突破1.5℃已几乎不可避免——甚至有气候科学家认为,这一阈值或已被跨越。
与此同时,全球变暖的后果,正以更高气温与更极端天气的形式,在世界各地持续显现。尽管这一危机主要由高收入工业化国家造成,但承受最沉重代价的却往往是低收入国家。
太平洋岛国的温室气体排放量不足全球的1%,却因地理原因,在海平面上升的威胁面前尤显脆弱。这些国家平均海拔仅1至2米,90%的人口居住在距离海岸5千米以内的区域,一半基础设施位于距海岸500米范围内。而这些地区海平面上升速度又是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这使得生活在此的约1000万人面临着独特而严峻的风险。
最直观的变化是海岸线在一点点后退——房屋与菜地被海水一点点吞噬。其次是洪水愈发频繁且猛烈,再加上地下海水倒灌污染饮水、侵蚀农田,从而迫使当地居民更加依赖进口食品。
与此同时,其他气候风险也在叠加:更强、更频繁的热带气旋反复摧毁房屋、学校、道路等基础设施;海洋升温导致珊瑚礁死亡、渔业资源减少;气温上升推动蚊虫扩散,增加登革热、寨卡等蚊媒疫病传播风险;更频繁且严重的干旱也加剧了淡水、粮食与公共健康的压力。
新西兰奥克兰大学太平洋与全球健康中心联合主任罗安妮博士表示:“海洋变暖导致岩礁鱼类减少,人们越来越依赖超加工食品,这也带来了新的健康问题。”
离开还是留下,气候迁居两难
多重压力交织之下,太平洋岛民的生活日益艰难,气候迁居现象越来越普遍:一些村庄整体迁往海拔更高区域。例如,在基里巴斯的阿拜昂环礁,特布宁纳科村就因海岸严重侵蚀、风暴潮频发,被迫迁往内陆。
还有居民不得不彻底离开祖祖辈辈生存的岛屿。澳大利亚政府为图瓦卢居民提供移民通道,每年通过抽签授予280人永久居留权,目前该国约1/3人口已递交移民申请。
这些选择或许理性,却难以承载沉重的情感代价。对许多岛民而言,迁移不仅是空间位移,更是割裂与祖先土地、族群传统的文化根基。“在汤加,被迫搬迁的居民无法割舍故土。”当地民间组织负责人佩莱纳蒂塔·卡拉说,其中不少人还会偷偷返回原村落暂住。
而无法或不愿离开的人,只能在原地寻找生存之道。
面对海平面上升,最直接的解决方案似乎是海岸工程,例如地面抬升工程。英国东英吉利大学从事气候适应研究的罗伯特·尼科尔斯解释,这种工程就是通过填砂来堆积抬高居住地块,从而提供一定程度的防护。但这一方法成本高昂,且需要疏浚海底,会破坏近海浅滩生态。
一些岛屿还修建了海堤,但它们通常只能提供短期防护,甚至可能在长期内加剧区域脆弱性,因为海堤可能加速其他区域的海岸侵蚀,扰乱维持海滩的海岸泥沙运移平衡,并破坏像红树林这样具备天然消浪作用的沿海生态系统。
因此,越来越多社区转向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例如修复红树林。这类耐盐植物的根系能够稳固海岸、防止侵蚀,并为海洋生物提供重要栖息地。
然而,修复工作并不容易。由于人类活动与极端天气,大片红树林正在持续消亡。汤加一个红树林项目在3年内种植了超百万株幼苗,但由于选址不当,一些幼苗无法适应新的盐度环境,另一些则被鸟类和猪破坏,最后存活率极低。“我们没有红树林种植的专业技术人员。”卡拉坦言,缺乏专业知识导致大量人力物力与资金付诸东流。
探索适应方案,增强气候韧性
为提高红树林种植成活率,相关研究与优化工作正在持续推进。“基瓦海洋韧性倡议”是一个聚焦太平洋生态气候韧性建设的国际合作项目。参与该项目的查尔斯·马埃表示,他们需要与技术伙伴合作,确定诸如苗圃培育的红树林应在何时种植、以什么角度种植、以何种密度种植等关键问题,同时还必须保证种植区域有充足的泥沙和养分供给。
在一些地方,这些努力已见成效。在斐济马库阿塔省的三个试点地,已种植超过10860株红树林成株,两座育苗苗圃幼苗储备超34000株,由当地居民全程参与除草、浇水等日常管护工作。在整个社区的共同努力下,当地生态系统已经开始恢复,消失30年的海洋生物再度重现。“红树林修复不是万能解药,但确实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马埃说。
太平洋岛民们也在积极调整农业生产方式。过去,他们依托潮汐节律与季节气候的传统经验种植芋头、薯蓣等主食,但如今降雨紊乱、高温干旱与海水侵蚀彻底打乱了固有种植节奏。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劳拉·布鲁因顿说,当地许多年长女性发现,祖辈代代相传的传统种植经验,在愈发失稳的气候环境下已经不再适用。
为此,布鲁因顿与一些科研人员联合当地机构,研发出卡科气候种植预警看板,将专业天气预报转化为通俗易懂的田间种植指南,帮助农户规避干旱、洪水、高温等气候风险。目前,该工具已在帕劳落地试点,有效提升了当地芋头种植产量。
类似的技术思路也被应用于公共卫生领域。例如,通过预判气象条件预警登革热传播风险,督促当地政府提前开展灭蚊、积水清理、科普宣传等防控工作,筑牢公共卫生防线。
但在这些实践中,科研团队仍面临诸多现实挑战,目前各界也在持续总结经验、优化方案。
因地制宜规划,维持长久宜居
气候适应方案必须因地制宜。罗安妮博士表示,当前多数气候预测模型依托大陆地理环境搭建,无法适配太平洋岛国复杂独特的地理特征,极易催生不适配、甚至适得其反的干预措施。“太平洋地区迫切需要更多、更优质的本地化数据,精准研判气候变化对各个岛国的差异化影响。”
然而,入驻当地开展气候项目的技术专家多为海外人员,与本地居民存在显著的文化差异,存在较高的沟通壁垒。“本地社群极度重视情感联结与信任关系的建立。”罗安妮博士认为,推进气候适应项目,必须深耕本地、维系社群关系,而这需要充足的时间沉淀。
但是,制约这些工作的最大难题,始终是资金短缺。2025年7月,国际法院发布了一份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咨询意见,认定各国在国际法下负有具有约束力的核心义务:保护全球气候系统、管控有害温室气体排放,帮扶气候脆弱国家开展气候适应建设。
该司法意见源于瓦努阿图及多个太平洋岛国联合发起的专项倡议。这些岛国认为,全球现有气候承诺完全不足以保障其生存发展。迄今为止,太平洋地区获得的全球气候适应专项资金仅占总额的0.22%,且从项目申请到资金落地的整个流程平均耗时长达8至10年。
资金从西方金融机构流向太平洋岛国的过程中,还存在多重梗阻,包括跨境监管审查、多级中转银行分流、货币兑换壁垒等问题。例如,基里巴斯为顺利获取世界银行气候资金,耗时两年在本国完成财政管理体系改革。
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的乔恩·巴内特指出,国际社会必须大幅增加帮扶力度,助力太平洋岛国应对气候危机、守护国家主权与生存权。任由这些岛国消亡,不仅违背道义,也不符合科学规律。尼科尔斯也认为,只要开展科学系统的全域规划,这些岛屿完全有能力在未来数十年维持宜居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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