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晚唐乱世长卷,很难再找出第二个像高骈这般反差剧烈的人物。
他出身将门世家,是平定安南、震慑南诏的沙场名将,写下“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的千古佳句,少年一箭双雕获称“落雕侍御”,曾被唐廷视作东南屏障,十万淮扬劲旅尽归其调度。
可光启三年(887年)深秋,这位威震四方的节度使,被自己昔日收服的降将囚禁于扬州道院,阖家满门惨遭屠戮,尸骨草草掩埋于乱土之中。
从国之柱石到祸乱根源,从风雅诗人到迷信昏主,高骈的败亡,既是个人欲望沉沦的悲剧,更是晚唐藩镇体系彻底崩盘的缩影,读来满是唏嘘。
高骈的前半生,完全配得上“名将”二字的所有荣光。
早年戍守西北边关,屡次挫败吐蕃、党项侵扰,出战从无败绩;
咸通年间安南沦陷于南诏,朝廷多年用兵徒劳无功,高骈临危受命出任安南都护,整肃军纪、招抚溪洞部族,仅用一年就收复交趾全境,彻底解决困扰南疆十余年的边患,南洋诸国无不慑服。
调任西南后,他又数次击退南诏大军,守住西南防线;
黄巢起义席卷天下时,朝廷第一时间把阻击义军的重任交到他手上,他坐镇淮南重镇扬州,麾下兵甲精良,接连重创黄巢部众,义军一度不敢轻易觊觎江淮地界。
彼时朝野上下都坚信,高骈会复刻郭子仪的功业,挽大唐于倾颓边缘,谁也未曾料到,巅峰即是下坡路的开端。
命运的转折,藏在两场接连而来的打击与心态失衡里。
中和初年,高骈麾下头号猛将张璘战死,对义军的攻势戛然而止,他陡然生出畏战之心,死死守住扬州地盘,再也不愿主动北上勤王。
他心里打着精致的小算盘:若倾尽兵力剿灭黄巢,朝廷必会收回兵权,周边藩镇也会趁机觊觎富庶的扬州;
坐观天下局势,既能保存实力,又能让朝廷越发依赖自己。
可这份私心最终酿成大祸,黄巢顺利突破江淮防线,一路直捣长安,僖宗仓皇出逃蜀地。
朝廷震怒之下,免去高骈诸道行营都统与盐铁转运使的核心实权,仅保留侍中虚衔,将平叛大权转交王铎 。
昔日万众仰望的东南支柱,骤然沦为被朝廷猜忌的闲置藩臣,巨大落差让高骈彻底心态扭曲。
他数次上书抗辩,言辞激烈到直言僖宗近乎亡国之君,君臣信任彻底破裂。
现实的挫败无处排解,他一头扎进神仙方术的幻境里,开启了后世诟病不休的荒唐晚年,这也是网友吐槽最集中的地方:
见过追求长生的帝王,从没见过手握十万重兵的节度使,被江湖骗子拿捏得毫无底线。
江湖术士吕用之抓住了高骈的精神空缺,靠着一套装神弄鬼的说辞深得信任。
他谎称玉皇大帝会派仙官辅佐高骈治理淮南,又编造北帝宝剑、迎仙降鸾的谎言,哄得高骈倾尽财力修建耗资数万缗的迎仙楼,昼夜大兴土木,把淮南财政挥霍一空。
更离谱的是,吕用之劝说高骈断绝俗世牵绊、隔绝宾客家眷,称只有远离凡尘才能迎来真仙降临。
高骈对此深信不疑,直接把淮南军政大权全盘托付给吕用之、张守一之流,自己躲进道院日夜炼丹斋醮,麾下将士、地方官吏想见主帅一面都难如登天,偌大扬州,百姓与军中只知吕用之,不知高骈尚存 。
吕用之掌权后,开启了残酷的清洗与专权之路。
他组建两万精锐私兵“莫邪都”,作为自己的贴身势力,接连构陷高骈早年倚重的旧将,梁缵被剥夺兵权,陈珙惨遭满门抄斩,一众功勋老臣要么惨死要么被疏远。
他在扬州城内横行霸道,肆意欺凌各级将领,甚至公然侵占部将家眷,军中人人自危,怨气日积月累,最绝望的便是黄巢归降而来的毕师铎。
毕师铎本就因降将身份处处受排挤,妻妾又被吕用之欺辱,数次险些被罗织罪名处死,驻守高邮期间,他深知只要奉命调离驻地,就会迎来杀身之祸,反叛成了唯一求生出路。
光启三年(887年)四月,毕师铎联合一众饱受欺压的将领起兵发难,又邀约宣州秦彦率军驰援,大军直扑扬州。
直到兵临城下,沉迷修仙的高骈才猛然惊醒,可他早已被吕用之隔绝多年,根本调动不动城内守军。
吕用之见大势已去,抛下高骈仓皇突围出逃,苦心经营多年的主帅,成了困在帅府道院的瓮中之鳖,轻易就被叛军软禁控制。
起初毕师铎感念高骈昔日收容之恩,并未立刻痛下杀手,只是严加监视。
可赶来驰援的庐州刺史杨行密连战连胜,把毕师铎围困在扬州城内,粮草日渐耗尽,绝境之下的毕师铎把所有怒火都迁怒于高骈,认定是这位老主帅暗中动用厌胜之术算计自己。
当年九月初四,毕师铎派人闯入囚禁之地,将高骈及其所有子侄、外甥尽数诛杀,昔日写下蔷薇佳句的诗人、驰骋疆场的名将,落得满门覆灭的凄惨结局,尸体被草草埋入坑中,一世英名彻底灰飞烟灭 。
这段历史最让人唏嘘吐槽的地方,在于全程充满可挽回的余地,却被高骈一步步亲手堵死。
若他不因私心拥兵自保,黄巢难以顺利北上,长安不会轻易陷落,他依旧是大唐倚重的名将;
若他能分清爱好与政务,把修仙当作闲情雅趣,而非放权给骗子,军中不会人心离散,毕师铎也不至于被逼谋反;
若他晚年保持早年识人用人的眼光,不纵容术士残害下属,麾下将士只会誓死效忠,绝不会出现兵围主帅的乱象。
他明明手握最优越的资源,却在权力猜忌、长生执念、心胸狭隘三重枷锁里越陷越深,把一手天胡牌打得稀烂,难怪很多历史爱好者感慨:
最可惜的不是败给强敌,而是败给了自己的虚荣与愚昧。
高骈败亡的涟漪,彻底击碎了大唐在江淮的统治根基。
他死后杨行密全军为其缟素举哀,顺势攻破扬州诛杀毕师铎、秦彦,依托淮南之地逐步壮大,奠定了日后吴国割据的基业。
曾经维系东南安稳的屏障崩塌,江淮陷入长期藩镇混战,大唐中央彻底失去对南方富庶区域的掌控,王朝覆灭的进程骤然加速。
可身居高位之后,既扛不住朝廷猜忌的落差,又抵挡不住长生虚妄的诱惑,更纵容奸佞寒透军心,最终落得晚节尽毁、阖家惨死的下场。
这段千年往事放到当下依旧极具警醒意义,这也是它值得反复收藏品读的原因:
才华与功绩从来不是终身免罪牌,身居高位者一旦迷失本心、偏信谗言、放纵私欲,再辉煌的过往也会轰然崩塌。
高骈的故事,既是晚唐乱世的一面镜子,更是人性弱点最鲜活的注脚,每每复盘细节,总能让人生出新的感慨与反思,这大概就是历史挖掘最动人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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