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3年，一个皇帝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杀死，这在中国历史上算得上是极端个案之一。 这个皇帝叫刘义隆，是刘宋王朝的第三任皇帝，他在位三十年，把国家治理得极好。 杀他的太子是刘劭，刘劭夺位三个月后被另一个兄弟攻杀，一家人就这么轮着互相砍。 在皇族打成这个样子的同一段岁月里，江南的老百姓正在过南北朝几百年里最安稳的日子。
01
这个反差并不是偶然的。
刘宋的矛盾，从它建立的第一天就埋在土里了。420年，刘裕以东晋征北大将军的身份登基，建国号宋，史称宋武帝。刘裕不是高门大族出身，他打了一辈子仗，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北伐后秦收复长安、洛阳，灭南燕，是东晋以来第一个真正把北方土地打回来的将领。
他当皇帝之前，朝廷的权力一直被王谢这些高门世家握着，皇帝说话未必算数。
刘裕登基之后，第一件事是把权力从世家手里拿回来，任用寒门出身的官员，把朝政整顿了一遍。
他在位只有两年，但这两年奠定的框架，是刘宋此后最黄金三十年的底子。
刘裕死之前，安排了四个顾命大臣辅佐太子：徐羡之、傅亮、谢晦、檀道济。他对这四个人做了评估，认为徐羡之和傅亮老实，谢晦聪明但是心机深，要防着。
这个判断对了一半。
他没有料到，聪明的不只谢晦，那两个看起来老实的，才是后来把局面搞坏的人。
02
刘裕死后的第二年，太子刘义符已经当了一年皇帝。
这个年轻的皇帝有一个爱好：在宫里自己开酒馆，亲自上阵当伙计卖酒。有时候去建康水边搭棚子，学市井小贩叫卖。大臣们劝了一遍又一遍，他一概不听。
两年后，徐羡之、傅亮和谢晦联手废了他，把他流放，不久杀掉。
同时被杀的还有刘裕另一个儿子刘义真——这两兄弟都没能逃过顾命大臣的手。
三位顾命大臣拥立了刘义隆，也就是后来的宋文帝。他们以为扶持了一个好控制的皇帝。
他们扶错了人。
刘义隆即位之后表现得极为低调，对几位辅政大臣礼遇有加，姿态摆得很软。
一直等到站稳了脚跟，426年，他开始动手。徐羡之听到消息，自杀了。傅亮被捕处死。谢晦起兵反抗，出师时已经知道檀道济站在皇帝那边，心里没底，没几天溃败被擒，押到建康处决。
三个顾命大臣清除完毕，宋文帝开始亲政。
从这一年开始，往后二十七年，就是后来史书里说的元嘉之治。
03
宋文帝不是没有缺点的君主。北伐打了两次，都以失败告终，第二次还让北魏骑兵打到长江边，江北六州残破，史书写那一段局面叫"千里萧条，人烟断绝"。
但他对内的治理是真的好。
他把官吏任免管得很严，奖励种地，减免积欠多年的赋税，定期组织官员检查各地农业情况，好的表彰，懈怠的处分。
他还做了一件在当时极不常见的事：开了钱署，铸造了四铢钱。
这件事的背景是，从东汉末年董卓乱政开始，中原货币体系就崩了，之后四百多年里大家做买卖很多时候不用铜钱，用粮食、布帛抵价。南方从东吴以后一直到宋文帝之前，从来没有重新铸过钱，用的是孙权时代的旧钱，那已经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了。
宋文帝的钱署一开，新铜钱开始流通，市场上买卖有了标准媒介，商业活动随之活跃起来。
建康城沿着秦淮河一带，各种专业集市林立：牛马市、草市、纱市、斗场市，来来往往的商人把河边都堵满了。沿岸的浮桥和渡口专门设卡收税，往来的货物拥挤到要排队才能过。
04
但这个王朝的皇族，同时也在做另一件事：杀自己人。
清朝史家汪中统计了刘宋皇族的记录：一共129人，被杀者121人，其中骨肉相害80人。另一位清代学者罗振玉另有统计，数字略有出入：158人里，骨肉相残103人，子杀父1人，臣杀君4人，被他人所杀6人。
两个版本数字有差异，但得出的结论是一样的：这个皇族里的人，绝大多数死于自己的亲属之手。
刘裕共有七个儿子，最后得到善终的只有最小的那个，刘义季。那还是因为他从小跟着宋文帝在荆州待着，兄弟关系不错，才算逃过了这场漫长的屠杀。
宋武帝的七个儿子里，六个死于非命。
原因不是敌人太强，是兄弟太狠。
刘裕当年的方针是派皇子出去坐镇地方大州，用宗室的血缘来防止地方势力做大。结果这些皇子四五岁就被送出去，从小就是一方大员，身边全是拍马屁的，长大之后心性偏斜，一旦有人撺掇就敢动手。
453年，太子刘劭调动东宫兵马冲进寝殿，文帝刘义隆死在乱刃之下，三十年的盛世就此结束
05
但在刘劭举刀之前的那三十年，建康是什么样子的。
430年，一个来自南洋的使团抵达建康，使臣来自诃罗陁国——大约在今天的印度尼西亚群岛一带。
他们写下了对建康的描述：城郭庄严，清净无秽，四条主干道宽阔平坦，台殿如山岭般罗列，装饰精微，犹如天宫。都城里的男男女女，穿的是华丽的衣服，集市里堆满了各种珍奇货物，数不清楚。
这不是客套话，是使臣的真实感受——他们从南洋海岛出发，见过的繁华有限，建康在他们眼里就是人间最顶级的城市。
当时的江南农业是什么状态？史书有记：好的年景，一个州收成好，周边几个郡就不用担心粮食了。会稽郡的良田绵延数十万顷，田间的余粮多到没人来收，家家户户门不闭户，不担心贼。
这段文字在史书里，用的是"余粮栖亩，户不夜扃"八个字。
这八个字描述的时代，和那个皇族互相举刀的时代，是同一段时间。
06
宋文帝在治理经济的同时，还做了一件在当时很罕见的事：大规模兴办教育。
438年，他在建康设立了四个专科馆：儒学馆、史学馆、文学馆、玄学馆，分别招募名师主持。这四个馆同时开办，针对不同的学问方向，从各地招来学生，大江南北的读书人跑来求学，一时成为东南最重要的学术中心。
这被后人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国家级分科教育机构。
但这还不是宋文帝在文教方面走得最远的地方。
443年，太医令秦承祖上报宋文帝，申请在朝廷设立官办的医学教育机构，培养医学人才。
宋文帝批准了。
这一批准，让刘宋在443年建起了世界历史上第一个官方医学教育院校，配备了太医博士和助教，专门教学，为国家培养医生。
这件事的意义在于：此前世界各地的医学知识基本靠师徒私相传授，没有国家层面的系统性培训。刘宋做了这个第一步，比后来欧洲最早的医学院校早了几百年。
同一时期，宋文帝还召集学者为《三国志》作注——这部注就是裴松之注，后来成为研究三国史最重要的参考文献。祖冲之在这个时代计算出圆周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七位，领先西方同等精度的计算一千年。
07
宋文帝死后，皇族的内斗比之前更烈。
刘劭弑父自立，三个月后被弟弟刘骏攻杀。刘骏登基是为宋孝武帝，继续对兄弟动刀，但他在位的时候北魏乘机吞掉了山东半岛和全部中原，刘裕北伐打回来的土地几乎全部丢掉。
孝武帝之后，皇族内战越打越惨，再也没有一个皇帝能撑起像样的局面。
479年，南齐代宋，萧道成建立新朝，第一件事就是把刘宋的皇族无论老幼全部杀掉，连年幼的也不放过。史书记了那一年的情形：宋之王侯，无少长，皆幽死矣。
这一批人，包括了还没懂事的孩子。
至此，刘裕的后代，几乎被彻底从地面上清除。
而整个南朝，在刘宋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样集中的文化大家：谢灵运、鲍照、裴松之、范晔、祖冲之、刘义庆——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刘宋武帝、文帝时期的人。
宋文帝曾经对裴松之完成的注本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他的原话记在史书里是：不朽之业。
然后他被自己的儿子杀死。
裴松之的注本，真的成了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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