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4日下午,国家图书馆与北京京和文旅发展研究院联合举办“问AI,也问自己:我们为何还在阅读?”主题阅读分享会。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旅游研究与规划中心创始主任吴必虎教授应邀出席,并作题为《阅读大地:游历活动与人的成长》名家领读主题分享。
以下为分享实录:
大家好,尊敬的国家图书馆国图讲坛的主持人,各位读者下午好,非常高兴有机会和大家探讨AI时代我们还要不要阅读这一话题。我先直接给出结论:我们依然需要阅读。阅读不只是阅读纸质书籍,我们同样可以阅读大地,世间诸多厚重内容都书写在山河大地之上。
我们不妨畅想AI、人工智能以及各类数字存储技术的发展前景。或许未来,人刚出生,工程师就能在人的大脑里植入芯片,人们再也不用背诵《唐诗三百首》,过往人类创造的全部知识都能随时调取。但这种依靠芯片获取知识的模式存在两处无法弥补的短板。第一,人类尚未探索、未知的领域,芯片中不会存有答案,仍然需要人亲身去探索;第二,AI完全依赖电力、芯片与硅基载体,而人类是碳基生命。倘若有敌对势力、对手切断电力,断供数月,失去电力与设备接口,所有存储的知识都会无法调取,人将会失去认知依靠。
因此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主动持续锻炼自身大脑。如果AI全面普及,人们放弃阅读、思考与实地考察,人的思维能力会不断退化,就像人类演化过程中逐渐退化的尾巴,如今只留存一小段尾骨作为痕迹。长期疏于用脑,人类的生存竞争力会持续走低,最终沦为机器的奴隶。由此可见,阅读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
回望两百万年人类发展史、一万年文化发展史、五千年文明发展史,行走、亲身探寻世间万物是人类发展的核心行为。一部分有心人会将沿途见闻记录成文,行走与记录结合的过程,就是阅读大地的核心。
甲骨文中有一个 “歷” 字,字形由两棵树木,下方代表脚趾的 “止” 构成。造字时代古人没有鞋袜,赤足奔走于大地,不断寻找新的生存空间与发展机遇。从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到基督教记载的出埃及,人类为生存奔走远行是亘古不变的行为,由此衍生出 “游历” 一词。今天我主要从游历的视角,阐释自主阅读、亲身记录山河的意义。
人类数百万年向全球迁徙扩散的过程里,有两件事始终无法避开:新知探索、异地体验。
工业革命之前,大规模迁徙大多是生存所迫,如同《给阿嬷的情书》里记述的百姓下南洋谋生;还有一类游历,纯粹为观赏山河风光,借山水景致创作诗文、绘画,这就是异地体验。从古至今,人类始终存在长途出行的内在需求。
早期远行是生存开拓,草原族群为获取茶叶催生跨区域贸易;宗教传播、山水诗词创作属于精神层面的求索;面向大众吃住行游购娱的异地体验需求,催生了现代旅游业。
正如金元浦老师刚才分享的,一切游历最终指向审美与愉悦。四川大学杨振之教授借用海德格尔的观点,将旅游定义为诗意的栖居。平日里人们为生计、考编奔波劳碌,很难拥有诗意的生活状态。
AI普及之后,大量重复性劳动会由机器替代,多数人无需固定工作,人们会拥有充足时间用于阅读、审美与深度思考。有人会提出疑问: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该如何生存?如今已有相关解决方案,由AI企业、大数据平台、互联网大厂推行全民持股,人人共享产业收益,物质财富极大丰富后,有望实现马克思所说的按需分配。人们空余的时间,都可以用来休闲读书。
何为大地之书、何为阅读大地?AI时代数字化内容随处可得,但阅读不能局限于图书馆室内。当下很多年轻人依靠手机获取全部信息,依靠外卖解决饮食,社交完全依托网络、二次元虚拟场景。传统线下交往模式正在改变,但有一点永远无法替代,那就是亲临实地。
我今天刚在公众号 “虎说八道”发布了一篇文章,和国家林草局前领导探讨古道通行问题。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核心区限制游客进入我完全认同,但秦蜀古道、茶马古道、万里茶道、徽杭古道等千年古道,贯穿核心保护区的路段应当允许行人通行。
这些古道已经通行数千年,祖辈开辟的道路,后辈划定保护区后一刀切禁止通行并不合理。只有亲身行走古道,才能读懂真实山河,读懂中国历史、多元一体的民族文化脉络,古道本身属于珍贵文化遗产。其他区域管控方式我不作讨论,但古道必须保留通行权。
基于阅读大地的理念,我分享两方面内容。首先,漫步城市、徒步山河,包括当下流行的特种兵旅行,都是人生必不可少的阅读课程。司马迁提出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欧洲传统壮游Grand Tour,都是完整人格教育的关键部分。课堂书本教育与大地行走教育缺一不可。
我曾著《景观志》,后经上海人民出版社修订出版为《中国景观史》,专门解读中国文化景观。这类景观,不亲身游历根本无法体悟。老舍笔下的北京、海派书写的上海、池莉笔下的武汉、各类作家描摹的成都,文字寥寥数笔就能分辨地域,这就是城市文学景观地图。
文化景观的形成有两层核心机制。一是生态基底:所处纬度、降水多少等自然条件;二是人口迁徙,比如闽南族群迁徙东南亚,《给阿 嬷 的情书》打动大众,根源便是迁徙历史。文化扩散有多种路径:人口流动、书籍翻译、军事冲突、教化熏陶,在分化与融合中,各地形成独有的地域景观。
文化景观大致分为六大类,三类具象物质景观:城镇聚落(如北京城、乌镇、古村落);传统产业景观(如古法酿酒、手工造纸);公共工程景观(如长城、大运河、深圳大鹏所城海防遗址)。
另外三类是非物质非遗景观,比如国图北区就设有非遗展示区,陈列非遗典籍、现场技艺体验。其一为民俗景观,福建民间祠庙数量极多,宁德福鼎一地便有四百余座,古人称 “闽人好淫祠”。《地图上的中国史》记载,福建有武夷山、仙霞岭天然屏障,属于兵家不争之地,极少遭受大规模战乱冲击,自东晋、宋代保留的方言、民俗、族群文化延续至今。当地信仰体系丰富,妈祖、陈靖姑等行善凡人皆被立庙供奉,只有亲临福建才能感受厚重民俗。
其二为语言文学景观。广州大学曾大兴教授牵头组建了中国文学地理学会,各地文人笔下城市风貌截然不同;北方官话互通,南方各方言隔阂显著,方言也属于地域文学景观。除此之外,还有宗教景观。
综合全部景观,中国文化分为三大板块:农耕、游牧和海洋。
区分中国文化景观有两条关键界线: 胡焕庸线和 闽南语线 。第一条胡焕庸线,由我华东师大恩师胡焕庸先生上世纪三十年代提出,线东南人口稠密,西北疆域辽阔风光壮美,《中国国家地理》评选的顶级风景大多位于西部,人口、土地比例数十年未发生改变。
第二条是我近年提出的闽南语线。浙江温州部分县域、福建全境、潮汕、雷州半岛、海南岛、台湾主流方言均为闽南语,这条界线以东孕育独特海洋文明。
明清时期大众熟知的 “倭寇”,主体并非日本人,而是闽南人主导的海上武装贸易集团,拥有数万船队与火炮,代表人物郑芝龙、郑成功,曾驱逐荷兰人收复台湾,入清后依托东南沿海奉明抗清。这一群体客观维系了明清海上丝绸之路畅通,连通日韩东洋、南洋及马六甲以西西洋诸国,海上贸易从未中断。长期海上活动造就沿海连片闽南语文化带。以上便是游历与大地景观的基础概况。
最后,我谈谈游历记录对人类文明的深远意义。国务院出台《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推行阅读进景区、阅读在路上、阅读进乡村。AI时代,人们会更多在路上品读山河这本大地之书,记录景观、品读前人游记,共同构成完整的游历记录。
滕王阁、岳阳楼、黄鹤楼、鹳雀楼等名胜,全依靠古人诗文、山水画作流传后世。法显、玄奘西行,马可・波罗、伊本・白图泰远游,郑和下西洋记录南洋西洋风物,徐霞客实地科考;利玛窦为明代帝王绘制世界地图,当时库克船长尚未发现澳洲,所以地图中没有澳大利亚、新西兰板块,他为迎合帝王以中国为中心绘图,后在王府井建成国内第一座天主教堂,这些都是古代行者留下的大地记述。
我目前正在推进专题图书馆建设:古代文化线路行人密集、游记文献丰富,适宜落地主题图书馆。我们已在武夷山建成万里茶道游历图书馆,收藏全球茶文化典籍。前几天我刚在云南保山启动了高黎贡山南丝茶道游历图书馆的建设,它是南方丝绸之路与茶马古道交汇的地方。后续还将规划唐蕃古道、海上丝绸之路等系列专题图书馆。
今天用二十分钟和大家交流AI时代是否需要阅读,答案十分明确:我们仍然需要阅读。在哪里阅读?在路上。
谢谢大家。
作者 | 吴必虎
编辑 | 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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