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对老夫妻,郭老汉和刘老婆子,一直没个孩子。

逢年过节,老两口给堂屋祖宗牌位上香烧纸,念叨的都是:“列祖列宗在上,求您们开开眼,给郭家留条根吧……”

这天夜里,堂屋那边传来“咔嗒”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刘老婆子惊醒,披上衣裳,摸黑走到堂屋一看——祖宗牌位不知怎么从供台上滑了下来,横在地上。

她赶紧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像好几个人叠在一起说话:

“郭门刘氏,你夫妇求子心切,本座已知晓。”

刘老婆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是……是哪位祖宗显灵?”

“你不必管我是谁。我只问你——若给你一个孩子,无论他长什么模样,你都愿意永远疼爱,永不嫌弃?”

刘老婆子抹着泪说:“祖宗在上,只要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是个耗子精,我也拿他当宝贝疙瘩,捧在手心里养!”

“好。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血脉相连,便是缘分。郭家的香火……断不了。”

刘老婆子又惊又疑,恭恭敬敬把牌位重新摆好,磕了三个头,才回屋躺下。这回一沾枕头就睡沉了。

打那以后,她还真觉得身子骨不对劲了,爱吃酸的,闻不得油腥味。郭老汉请来大夫一瞧——嘿!老蚌怀珠,有了!

两口子乐得跟什么似的,郭老汉走路都带风。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接生婆忙活一通,把孩子抱出来一看,脸刷地白了,把孩子往郭老汉怀里一塞,扭头就跑:“了不得啦!郭家生了个耗子精!”

郭老汉低头一瞧,手也抖了——怀里哪是个娃娃,分明是一只灰毛小老鼠,尖嘴细尾,四条小短腿,正“吱吱吱”地叫唤。圆溜溜的黑眼珠亮晶晶的,倒是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消息眨眼工夫传遍全村。看热闹的把郭家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哎哟喂,老郭家媳妇生了个耗子!”

“啧啧,莫不是做了啥缺德事,遭了报应?”

“快打死!这东西留不得,偷粮咬柜,祸害人的玩意儿!”

还有人真拎着扫帚要往里冲。那些话跟刀子似的往两口子心窝子里扎。

郭老汉“咣当”一声把大门关上。刘老婆子把老鼠儿子小心翼翼放在铺了软棉花的篮子里。她想起梦里发的誓,说:“他爹,这是咱的孩儿,人家说啥,咱也得养!”

郭老汉重重点头:“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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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口子说到做到。别家孩子喝米汤,他们家老鼠儿子喝的是后山挑回来的山泉水,清甜着呢。

别家孩子吃鸡蛋糕,老两口把细粮省下来,和成软乎乎的面团子,一小口一小口喂。

老鼠儿子有个毛病——磨牙。柜子腿、床柱子、门框子,逮哪啃哪,啃得全是牙印子。

刘老婆子不但不生气,反而让郭老汉去山里捡了好多硬木疙瘩回来,堆在墙角,由着儿子磨牙。

她还笑呵呵道:“我儿牙口好,将来有福气。”

老鼠儿子还有个改不了的毛病——偷粮食。米缸盖得再严实,他也能钻进去,吃得肚儿圆。

村里张家丢了米,李家少了豆,都骂上门来,指着刘老婆子的鼻子说:“你那耗子儿子干的好事!再不管管,别怪我们不客气!”

刘老婆子赔着笑脸,一家一家道歉,回头也不打不骂,只是把米缸盖子留个缝,温柔道:“儿啊,想吃就吃,娘不怪你。往后你机灵些,别让人瞅见了。”

村里的小孩更坏,编了顺口溜,趴在墙头上唱:“郭家婶子怪稀奇,养个耗子当儿妻。尖嘴猴腮偷粮食,早晚钻进洞里去!”

刘老婆子把门关紧,抱着老鼠儿子掉眼泪。老鼠儿子伸出粉嫩的小爪子,轻轻搭在娘的手背上,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说“娘别哭”。

郭老汉下地回来,老鼠儿子就蹲在门槛上等着,看见爹就吱吱叫着迎上去,围着他脚边转。

郭老汉蹲下身,粗糙的大手轻轻摸摸他的小脑袋:“回来了。”

就这两个字,老鼠儿子听了就高兴得满地打滚。老两口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慢慢有了慰藉。这儿子除了不会说人话,倒也贴心。

可老鼠儿子自己心里苦啊。

有一回,他溜达到村东头水塘边,往平静的水面一瞧——水面上映出一只灰溜溜、尖嘴长尾巴的小耗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这时候,他看见王木匠的儿子正扛着锯子帮爹打板凳,看见李铁匠的闺女端着水给爹擦汗。

他心里一阵阵发酸:我长这个鬼样子,不能替爹挑水,不能帮娘劈柴,连句“爹”“娘”都叫不出口,还整天偷粮食让爹娘背黑锅。我算什么儿子?不是给爹娘丢人现眼、戳他们脊梁骨吗?

他越想越难过,一溜烟跑回家。刘老婆子正在缝衣裳,看见儿子回来了,忙放下针线:“儿啊,回来啦?”

老鼠儿子跳上桌子,用爪子蘸了茶水,歪歪扭扭地在桌面上划拉。

老两口凑过去一看,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写的是:“爹,娘,你们领养个孩子吧。”

两口子一愣。老鼠儿子又继续划:“我这样子,啥也干不了,光会添乱,不能孝敬你们。领个孩子,给你们养老送终。”

刘老婆子一看,眼泪唰地下来了,一把把老鼠儿子捧在手心里,贴在脸上哭道:“傻孩子,你说啥胡话!爹娘有你就够了,你就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啥也不要你做,只要每天能看到你活蹦乱跳的,我们心里就踏实,就欢喜!”

郭老汉也红了眼圈,用粗糙的指头肚轻轻揉儿子的小脑袋:“儿啊,别胡思乱想。这个家,有你才像个家。”

老鼠儿子“吱吱”叫了两声,圆溜溜的黑眼珠里竟也滚出泪珠子来。可他还是觉得自己亏欠爹娘太多。

转过年来,到了秋天。这年老天爷不作美,先是旱了两个月,接着又连着下大雨,地里收成本来就不好。谁知道祸不单行——村里闹起了鼠灾!

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漫山遍野的老鼠,灰压压一片,跟潮水似的往村里涌。谷仓、粮囤、地窖,全遭了殃。

那些老鼠牙尖嘴利,麻袋咬破了啃粮食,柜子咬穿了偷干货,连被褥衣裳都不放过,咬得稀碎。

更吓人的是,有小孩夜里睡觉被老鼠咬了耳朵,有老人存的草药被老鼠糟蹋得一干二净。

村民们白天打、夜里防,可老鼠越打越多,根本除不净。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这是鼠神发怒了,要降灾啊!”

家家户户愁眉苦脸,眼看着过冬的粮食要没了着落,急得团团转。

这天夜里,老鼠儿子跳下炕,在屋里跑来跑去,最后跑到大门口,回头冲郭老汉和刘老婆子拼命叫唤。

郭老汉打开门,老鼠儿子一溜烟窜了出去,跑几步就回头叫一声,分明是在带路。

郭老汉跟着儿子跑到村中央的打谷场上,老鼠儿子停下来,蹲在最高处的石碾子上,仰着脖子,“吱——吱——吱——”叫了三声长音,又“吱吱吱”叫了三声短音。声音尖利,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没过一炷香的工夫,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风吹过枯叶。

借着月光一看,郭老汉吓得倒退两步——打谷场周围的草丛里、墙根下、水沟边,钻出来无数只野猫!黄的、黑的、花的、狸花的,少说也有上百只,眼睛在夜里闪着绿幽幽的光,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

那些野猫像是听懂了号令,齐刷刷冲进村子,直扑鼠群。猫爪翻飞,猫嘴咬合,那些祸害人的老鼠被追得四散奔逃,惨叫声响成一片。

猫是老鼠的天敌,天生的克星。一夜之间,野猫把村里的老鼠撵的撵、咬的咬,剩下的逃进深山再也不敢回来。

第二天天亮了,村民们推开家门一看,满地的死老鼠,而野猫们已经功成身退,不知去向了。

大家喜极而泣,互相抱头痛哭:“得救了!粮食保住了!”

可等大家再找郭家那只“发号施令”的老鼠儿子时,却发现他趴在石碾子上,四只小爪子摊开,肚子微弱地起伏,眼睛半睁半闭。

刘老婆子冲过去,捧起老鼠儿子,手抖得不成样子:“儿啊!儿啊!你别吓娘!”

老鼠儿子听见娘的声音,强撑着睁开眼,“吱”地叫了一声,声音细得像根线,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我的儿啊!”刘老婆子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老鼠儿子灰扑扑的小身子上。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每一滴眼泪落在老鼠身上,就泛起一圈柔和的暖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把周围的人都晃得睁不开眼。暖光中,老鼠的身体渐渐拉长、变大、变了轮廓。

等光芒散去,躺在刘老婆子手心里的,已经是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少年一身灰布衣裳,身量不高但精瘦利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几分机灵劲儿。

他翻身起来,对着惊得合不拢嘴的郭老汉和刘老婆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含着泪喊:“爹!娘!儿子不孝,让你们操心了!”

刘老婆子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又笑又哭:“我的儿啊!娘的儿啊!”郭老汉在旁边老泪纵横,一个劲儿地抹眼睛。

村里人全看傻了。那些当初笑话郭家、骂郭家的人,一个个臊得脸红脖子粗。

王木匠带头说:“老郭家养了个好儿子!人家这是鼠仙下凡,来救咱们全村的!咱们当初还骂人家,真是瞎了眼!”

大伙儿纷纷点头,再没人提“耗子精”那三个字。

后来这事传到邻村一个姑娘巧儿耳朵里。巧儿是村里出了名的善良姑娘,就是家里穷,爹娘走得早,跟着哥嫂过活,哥嫂嫌她拖累,一直想把她早早嫁出去。

巧儿听说了郭家老鼠儿子的故事,心里又佩服又感动,偷偷跑来看。

那天正赶上少年在院子里帮刘老婆子晾衣裳,巧儿在墙头外一看,脸就红了。少年也看见了她,大大方方出来打招呼。两人一聊,越说越投机。

后来少年托了媒人去林家提亲。巧儿的哥嫂本来嫌郭家穷,可听说了少年“召猫灭鼠救全村”的事迹,又听说老两口厚道仁义,也就点了头。

婚礼那天,村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郭老汉和刘老婆子穿了一身新衣裳,坐在堂屋正当中,笑得合不拢嘴。少年领着新媳妇,恭恭敬敬给爹娘磕头敬茶。

刘老婆子接过茶碗,看着眼前这个白白净净、知冷知热的儿子,又看看贤惠懂事的儿媳妇,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打那以后,小两口把老两口照顾得妥妥帖帖。少年脑子活络,跟着郭老汉学种地,又琢磨出好多新法子,地里的庄稼一年比一年收得好。

巧儿手巧,纺纱织布养鸡喂猪,把家里拾掇得干干净净。刘老婆子逢人就夸她儿子好,儿媳妇更好,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这个“鼠儿召猫斗鼠灾”的传奇就这么一辈一辈讲下去。都说啊,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

这世上的缘分,看着千奇百怪,可里头藏着的,无非是个“真”字。

你拿真心待别人,哪怕是个老鼠,也能变成金凤凰;你要是光看皮囊、不重情义,那就算捧着个金娃娃,早晚也得摔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