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院煎茶》
北宋·苏轼
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
蒙茸出磨细珠落,眩转绕瓯飞雪轻。
银瓶泻汤夸第二,未识古人煎水意。
君不见,昔时
李生好客手自煎,贵从活火发新泉。
又不见,今时
潞公煎茶学西蜀,定州花瓷琢红玉。
我今贫病长苦饥,分无玉碗捧蛾眉。
且学公家作茗饮,砖炉石铫行相随。
不用撑肠拄腹文字五千卷,
但愿一瓯常及睡足日高时。
诗题试解:何谓“试院煎茶”?
先说“试院”。这是考场,熙宁五年(1072)八月,苏轼正在杭州担任监试官。科考期间,考官们被锁在试院内,不得与外界往来,一待就是二十多天。对苏轼而言,这既是苦差,也是难得的闲暇——“得闲二十余日,在中和堂望海楼闲坐,渐觉快适”(他给友人的信)。就在这样的闲暇里,他不辞亲自动手,在院中煎茶自娱。
“煎茶”二字是关键词。唐宋之际,饮茶方式有“煎茶”与“点茶”之别。苏轼所处的时代,点茶更流行——把茶末放碗里,用开水冲注、搅打,像今天打抹茶。但苏轼偏偏在标题里点明“煎茶”,这是一种有意的复古:他把水放入茶铫,坐在火上煮,等水沸,再投入茶末,连煮带煎。这一仪式,在他看来,比流行的点茶更有古意、更有滋味。
于是,一首从考试间隙冒出来的诗,就这样成了他茶诗中的绝唱。
第一句:“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
水烧开了。这是煎茶最初的动静。
苏轼用两个比喻来捕捉水沸的瞬间:水泡先从锅底涌起,小如螃蟹的眼睛,这叫“蟹眼”;稍过片刻,水泡变大,如鱼的眼睛,这叫“鱼眼”。茶道中向有“三沸”之说:第一沸如蟹眼,第二沸如鱼眼,第三沸则腾波鼓浪。苏轼写的是从第一到第二沸之间的那个奇妙过渡——蟹眼刚过,鱼眼正生。
他还写声音:“飕飕欲作松风鸣”。风声从壶中隐隐传来,仿佛松涛初起,清越而悠远。古人煎茶讲究“候汤”,最难把握的正是这个火候:不老不嫩,恰好是在松风的临界点上。
苏轼独自坐在试院里,外面或许有考生交卷的喧哗,有考官翻卷的纸声,但此时他全不理会。他的耳朵只跟着水走,眼睛只盯着壶中变化。那一刻,世界缩成一只茶铫,水是它的语言,火是它的节奏。这何尝不是对繁忙事务最优雅的抽离?
第二句:“蒙茸出磨细珠落,眩转绕瓯飞雪轻”
水在煮着,苏轼开始磨茶。
“蒙茸”是茶饼被碾碎后那种毛茸茸的细末。“出磨”——亲手转动石磨,看着翠绿的茶饼化成粉末,像细小的珠子纷纷落下。这粉末落入茶瓯里,被沸水一冲,“眩转绕瓯飞雪轻”——它在碗中旋转、浮起,白如飞雪,轻盈得让人眼神缭乱。
他在享受这个过程。而不是随便抓一把茶叶了事。他是在观察,在审美。粉末落下的弧线,茶汤旋转的漩涡,都成了他眼中的画面。他把粗朴的日常打磨成了一首诗的晶石。
这里的“眩转”二字,既写茶末的动态,也写观茶人那微微陶醉的神态——他看得出神了。
第三句:“银瓶泻汤夸第二,未识古人煎水意”
问题来了。当时流行的点茶法,用的是银瓶——一种长嘴的壶,里面装着烧好的水,提起来对准茶碗,“泻汤”注入。点得漂亮的人,讲究水流均匀、落点精准,以此夸耀技巧。苏轼却说:这只能算“第二”,算不得真本事。
为什么?他自注:“古语云煎水不煎茶。”真谛不在于“茶”,而在于“水”。古人的煎茶,其实是煎水——让水在火中彻底舒展,得到恰到好处的活性,再用这活水去唤醒茶。而只讲究提壶泻汤的造型,却忘了水本身才是主角。所以他说那些人“未识古人煎水意”。
这并非仅仅在谈茶。苏轼一生都反感那种只重表面形式、失去内在精神的行为。无论是新法推行中的急躁,还是文坛上追求奇险的风气,他都曾批评过。而煎茶这件事,恰好成为他表达“探本溯源”之态的一个隐喻。
第四句:“君不见昔时李生好客手自煎,贵从活火发新泉”
为什么要强调“古人之意”?苏轼举出一个榜样:李生。李生是唐代的李约,酷爱煎茶,也是“活火发新泉”这个说法的源头。所谓“活火”,是有火焰、有生命力的炭火,不是明灭不定的死火;“新泉”则是刚汲取的、未搁置久了的活水。这两样,就是好茶的根基。
“好客手自煎”——李生待客,从不让仆人动手,非要自己亲自煎茶。因为只有当一个人亲手去感受活火的温度、新泉的流动,茶的灵魂才会被真正激发出来。苏轼此刻也正是“手自煎”的实践者。他隔着近三百年的时光,与李生相望。
第五句:“又不见今时潞公煎茶学西蜀,定州花瓷琢红玉”
再举一个身边的例子:“潞公”是文彦博,当时的名臣。他也痴迷煎茶,而且学的是西蜀(四川)的古法。用什么茶具?定州产的花瓷,碗壁雕琢着花纹,白釉中透出暖红,仿佛红玉琢成。这是富贵人家的讲究。
苏轼提到文彦博,是一种自嘲:人家有花瓷,有身份,有财力讲求煎茶的排场;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第六句:“我今贫病长苦饥,分无玉碗捧蛾眉。且学公家作茗饮,砖炉石铫行相随”
他笑起来。这笑里有一点点苦,但更多是坦然。
“贫病长苦饥”——他在杭州通判任上,官职不高,责任繁重,加上对新法的抵触及自身性格的直言,总有一种压抑。没有钱买玉碗,也没有蛾眉般的美人捧茶伺候。但这与煎茶无关。
“且学公家作茗饮”——我就学你们这些讲究人,也来烹茶。“砖炉石铫”,是再简陋不过的茶具:泥砖砌的炉子,石头作的铫子。但苏轼不在乎。他带在身边,走到哪里,茶就煎到哪里。
“行相随”三个字格外动人:从杭州的官署,到后来的黄州、惠州、儋州,哪怕万里投荒,砖炉石铫都与他同行。这不是苦中作乐,这是真正的安顿——外在的华贵易逝,而自己动手煎出的一瓯茶,才真正属于生命。
第七句:“不用撑肠拄腹文字五千卷,但愿一瓯常及睡足日高时”
诗的结尾最是豁然开朗。
“撑肠拄腹文字五千卷”,是讽刺,也是自嘲。试院里的同僚们、考生们,满肚子经史子集,一个个想用“文字五千卷”换取功名富贵。苏轼却撂下一句话:那些都不重要。
“但愿一瓯常及睡足日高时”——他唯一的愿望,是每天能睡到自然醒,醒来后有一瓯好茶在手。这个愿望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在一个被功名世界包围的时刻,这样的宣告无疑是一种反抗。
它也是回归。回归到身体本真的需要:睡眠、饱暖、茶香。回归到生活最朴素的快乐。苏轼不是反对读书,而是反对人被文字和功利所绑架,失去了感知生活之美的能力。一瓯清茶、一个酣睡的午觉,正是对他自己精神世界最丰盛的滋养。
收尾:从“茶”到“人”
一气读完这首诗,会发现苏轼从头到尾都在写“煎茶”这件事:候汤、碾茶、注水、煎煮,精细得不放过每一个步骤。但他其实又不仅在写茶。在琐碎的煎茶过程中,他找到了精神的出口。那些关于现实的焦虑、仕途的压抑、对世风的不满,都在袅袅茶烟中被化成了一句“但愿一瓯常及睡足日高时”。
这首诗被他写得满纸茶香,却又充满倔强和幽默。纪晓岚批评它“发端超妙,以后多入泼调”,意思是从中间开始不够典雅了。可恰恰是后几句“泼调”——那份自嘲、那种率意,才是苏轼的本色。若只是一味雅致,就不是那个在泥地上的东坡了。
煎茶如是,人生亦如是。重要的是“活水”和“活火”,是亲自去做,是保有一颗能随时安静下来听松风的心。哪怕砖炉石铫,也能烹出人间至味。
试院里的一场煎茶,从此飘香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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