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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女孩的少女时代,都有一个偶像般的女性长辈。

她们或是美丽大方,让你偷偷艳羡的存在;或是在家人口中离经叛道,却令你又害怕又好奇的人。

在她们与你的相处中,长辈的权威淡化,代之以跨越年龄的亲密,她为你带来适时的解惑和安慰,以及成人世界遥远又神秘的光彩,她们可能是姐姐,是小姨,是姑姑……

是寄托了少女对成年女性诸多想象的人;

是率先迎向大千世界的冲击,开辟出离家之路的人;

是将某种向往、某种蠢蠢欲动,埋在一个女孩心中的人。

有两个女性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她们是张爱玲和张茂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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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茂渊出生于1902年,在她一岁时,父亲张佩纶去世,母亲李菊耦独自抚养孩子们。李菊耦是旧氏贵族出身,教育女儿的方式却不同于传统。她会给女儿穿男装,她没有让女儿裹小脚,后来张茂渊就是用一双自由的“大脚”滑雪、骑自行车、离家远行。但在张茂渊10岁时,母亲也不幸去世,她和14岁的哥哥张志沂(张爱玲的父亲)由同父异母的长兄张志潜抚养。长大后,张茂渊与哥哥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张志沂是典型的封建贵族遗少,他抽大烟、打吗啡、娶姨太太,思想保守,看不惯特立独行的妹妹。兄妹二人日渐离心,张茂渊反而与嫂子黄逸梵(张爱玲的母亲)关系甚笃。

1924年,姑嫂二人一起出国留洋,去伦敦皇家音乐学院学习钢琴与美术。当时出国留学的人不少,但是女性留洋仍然惊世骇俗,张茂渊与黄逸梵,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代出走的娜拉”。在张爱玲的自传体长篇小说《雷峰塔》里,她写到身边众人对此议论纷纷:

他们听见跟别人解释珊瑚小姐出洋念书去了,没结婚的女孩子家只身出门在外不成体统,所以让嫂嫂陪着。老妈子们每逢沈家人或是沈家的老妈子问起,总说得冠冕堂皇。珊瑚小姐一心一意要留洋,她嫂嫂为了成全她所以陪着去。……他们也听过新派的女人离家上学堂,但是认识的人里头可没有。再有上的学堂也近便些。

张茂渊和黄逸梵离家四年后返回。归来后的张茂渊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广阔的见识,在洋行、电台、戏院都工作过,她还曾担任上海大光明戏院的同声传译及机要秘书,是中国第一代女性播音员及同声传译员

不过在当时幼小的张爱玲眼中,姑姑和母亲只是两道遥远的美丽幻影。她们离开时张爱玲四岁,回来时张爱玲八岁,四年间,张爱玲从风言风语中听闻她们,从父亲厌恶的神情中想象她们,那时她还未预见,和母亲的情感纠葛将缠绕她的一生,那个叛逆的姑姑,则会成为她坚实的庇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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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茂渊,图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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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后不久,黄逸梵与张志沂离婚,黄逸梵搬出张家,与张茂渊租了一间公寓合住。《雷峰塔》里写下了琵琶(张爱玲)对这段往事的印象:

“你姑姑跟我要搬走了。”一个星期之后露向琵琶说。她拿着一根橙色棍子擦指甲油,坐在小黄檀木梳妆台前面,镜子可以摺叠放平,也是她的嫁妆。“我们要搬进公寓,你可以来看我们。你父亲跟我要离婚了。” 离婚对琵琶是个新玩意。初始的畏惧褪去后,她立刻就接受了。家里有人离婚,跟家里有汽车或出了个科学家一样现代化。

母亲和姑姑走了,但是张爱玲依旧被困在父亲家中,在那时的张爱玲眼里,世界被分为两半,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神与魔。父亲这边是鸦片的云雾,雾一样的阳光;母亲和姑姑那边是纤灵的七巧板桌子,是新奇的卡通片、轻柔的颜色……在父亲家中的生活仿佛被困在旧日时光里,缺少生命该有的活力和颜色。

1934年,张爱玲14岁,父亲再娶。1937年,因为与继母发生冲突,张爱玲遭到父亲的殴打,张志沂将张爱玲监禁在家中,甚至扬言要开枪打死她。姑姑张茂渊得知这个消息,前来营救,却也被张志沂打伤。(下文出自《私语》,收录于《流言》。)

第二天,我姑姑来说情,我后母一见她便冷笑:“是来捉鸦片的么?”不等她开口我父亲便从烟铺上跳起来劈头打去,把姑姑也打伤了,进了医院,没有去报捕房,因为太丢我们家的面子。

张茂渊这次登门劝解,被烟枪打伤眼睛,缝了六针,负伤离去,未能成功带张爱玲离开。但是在几个星期后,张爱玲趁着夜色,悄悄地逃了出去。

自此以后,张茂渊与哥哥的关系越来越僵,几乎完全决裂。张茂渊与张爱玲姑侄二人则同住了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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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茂渊和自己设计的家具地毯拍照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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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张爱玲19岁,她本来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伦敦大学,但是因战争未能成行,辗转入香港大学文学院就读。入学半年后,珍珠港事件爆发,香港沦陷。1942年,张爱玲与好友炎樱一起返回上海,住在姑姑家。张爱玲在上海正式开启她声名显赫的文学创作,她陆续发表《第二炉香》《茉莉香片》《到底是上海人》《心经》《倾城之恋》等一系列小说、散文,皆轰动一时。

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说:“1943年到1945年,她是上海最走红的作家”,并评价:“她能享受人生,对于人生小小的乐趣都不肯放过。她对于七情六欲,一开头就有早熟的兴趣,即使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她都在注意研究它们的动态。”

张爱玲能够涉笔成趣,正是因为她对生活中的种种小事都体察入微。她用这种细腻的生活感知,记下了许多与姑姑的有趣日常。

在《私语》里,她记下自己“幸灾乐祸”的小心思:

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有真的家。然而我对于我姑姑的家却有一种天长地久的感觉。……前天我打碎了桌面上的一块玻璃,照样赔一块要六百元,而我这两天刚巧破产,但还是急急的把木匠找了来。近来不知为什么特别有打破东西的倾向。(杯盘碗匙向来不算数,偶尔我姑姑砸了个茶杯,我总是很高兴地说:“轮到姑姑砸了!”)

她把姑姑说的话写成散文《说胡萝卜》:

有一天,我们饭桌上有一样萝卜煨肉汤。我问我姑姑:“洋花萝卜跟胡萝卜都是古时候从外国传进来的罢?”她说:“别问我这些事。我不知道。”她想了一想,接下去说道: “我第一次同胡萝卜接触,是小时候养‘叫油子’,就喂它胡萝卜。还记得那时候奶奶(指我的祖母)总是把胡萝卜一切两半,再对半一切,塞在笼子里,大约那样算切得小了。——要不然我们吃的菜里是向来没有胡萝卜这样东西的。——为什么给‘叫油子’吃这个,我也不懂。”
我把这一席话暗暗记下,一字不移地写下来,看看忍不住要笑,因为只消加上“说胡萝卜”的标题,就是一篇时髦的散文,虽说不上冲淡隽永,至少放在报章杂志里也可以充充数。而且妙在短——才抬头,已经完了,更使人低徊不已。

她写《姑姑语录》,记下姑姑那些幽默机敏的话:

有一天夜里非常的寒冷。急急地要往床里钻的时候,她说:“视睡如归。”写下来可以成为一首小诗:“冬之夜,视睡如归。”洗头发,那一次不知怎么的头发很脏很脏了,水墨黑。她说:“好像头发掉色似的。”

在张爱玲的记忆中,姑姑给她做芝麻酱馅包子的事非常难忘,她在《我看苏青》里写:

姑姑那一向心境也不好,可是有一天忽然高兴,因为我想吃包子,用现成的芝麻酱作馅,捏了四只小小的包子,蒸了出来。包子上面绉着,看了它,使我的心也绉了起来,一把抓似的,喉咙里一阵阵哽咽着,东西吃了下去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好像我还是笑着说“好吃”的。这件事我不忍想起,又愿意想起。

到了自传体小说《易经》里,张爱玲将这段经历更细节地演绎出来,形容那是一段“就连碗盏都不响”的宁静时光:

琵琶把糖掺进芝麻酱里搅拌,“我没吃过芝麻酱包子。” “我也没有,没做过包子。”珊瑚半是向自己说,轻轻一笑,不好意思似的,“不晓得做成什么样。” “没关系,我喜欢吃包子。” 屋里浓浓的稠稠的寂静继续溺爱着她的耳朵,就连碗盏都不响。

在这些与姑姑有关的文字中,总有一种自然流露的松弛自在。姑姑也是张爱玲作品固定的首批读者,《倾城之恋》话剧上演时,姑姑为话剧写剧评;声称看不进去张爱玲的小说的姑姑,“因为亲戚份上,她倒是很忠实地篇篇过目”(《私语》)。

在流离乱世中,姑姑的家是张爱玲的乐园,张爱玲的庇护所。与姑姑相处的日子,是她创作素材的丰富来源,也是她一生难忘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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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侄二人同住多年,直到1952年,张爱玲离开上海。离开后,张爱玲辗转各地,多次搬家,无奈与姑姑失去了联络。而这一失联,就是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岁月弹指瞬间,她们都经历了诸多人世变幻,终于在1979年才通过书信恢复联系。

多年后的第一次联系,77岁的张茂渊在给侄女的信中难掩欣喜:“今天刚得着你的地址,赶快来寄几个字给你,告诉你我的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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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自@张迷客厅

陈子善在《张爱玲丛考》中记录了张爱玲写给姑姑的信。时隔多年,她仍然像年轻时候一样,向姑姑讲起生活中的小烦恼。

姑姑: 我过街被人撞到,右肩骨裂,算Broken arm。 医生说让它自己长好。一个多月没去开信箱,姑姑的挂号信无人去邮局领取,三月廿日退还。我忘了说这爿店不代收挂号信。只好请再补一封普通邮寄的,月内可收到。Bevery Hill 信箱续租到八月初,可代收挂号信,隔日转到。 姑姑好些了?KD好? 煐 五月四日

1991年初,张爱玲与在上海的姑姑通最后一次电话,半年后,张茂渊去世。同时期的张爱玲正在修改《对照记——看老照相簿》,她在其中整理了大量姑姑的照片。其中下面这张图配文:“我姑姑,一九四〇末叶。我一九五二年离开大陆的时候她也还是这样。在我记忆中也永远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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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茂渊,图源自《重访边城》

1995年,在姑姑去世四年后,75岁的张爱玲也与世长辞。张爱玲离世后,她记述童年、少年时期成长经历的自传体长篇小说《雷峰塔》《易经》出版。在这两本书中,她为故事中的姑姑取名“珊瑚”——极致美丽又生活在辽阔大海中的生命,她写下珊瑚离家远行、与守旧的家人对抗的故事,写下姑侄之间复杂立体的情感牵绊,写下这两位不同境遇的女性,如何先后从雷峰塔式的大家庭出走,走向广阔天地,迎接变动的一生。

而她自己,更是因这苍凉的文学、清醒的思想、独特的笔触,成为一代又一代女性读者的偶像,为无数女性播下成长的种子,正如多年前,四岁的张爱玲听到姑姑张茂渊的名字时,那心中的悸动和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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