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入行五年,卖出去的车加起来能停满两个展厅。她见过提着一麻袋现金来的矿老板,见过刷副卡给情人买车的上市公司高管,也见过一家老小凑了首付来提辆三系、在交车区抱在一起哭的年轻人。她一直觉得自己看人挺准的。
但那个年轻人坐在洽谈区七号桌的时候,她第一眼真没看出来。
他穿一件藏青色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那块表苏晚认得——百达翡丽,去年拍出过一千多万的那款复刻纪念版,她前阵子刚在杂志上见过。他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服务员续了两次,他只在第一口的时候碰过杯沿,之后就再也没动过。苏晚端着平板电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偏头看窗外,展厅外面是园区停车场,停着一排等着交付的试驾车,没什么好看的。但他看得挺专注,侧脸线条被落地窗的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先生你好,我是销售顾问苏晚,有什么可以帮您?"
他转过头来,笑了一下:"三辆迈巴赫,S680,配置要顶配,颜色我要看实车。"
没有铺垫,没有前摇,一开口就是三辆。苏晚握平板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单辆落地价接近一千万,三辆就是三千万。她这个季度的业绩指标,一个月就能超额完成。
"方便问一下您用车的用途吗?公司还是个人?"
"公司,做跨境供应链的,接客户用。"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来,哑光卡纸,触感很厚,名字印的是"赵珩",头衔是集团副总裁。名片上那家公司在深圳,苏晚搜过,官网做得简洁高级,新闻板块更新到上周,照片里赵珩站在某签约仪式最中间,旁边是几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看着像是政府部门的人。
"你这儿能安排试驾吗?"赵珩问。
"可以的,不过S680试驾车要预约,我帮您协调一下。"
"不急。"赵珩靠回沙发里,"我就是先看看,定了的话,我让秘书过来走手续。"
苏晚说好,然后带他去展厅看实车。迈巴赫展区在展厅最深处,单独隔了一个玻璃房,射灯打在车身上,漆面跟镜子似的。赵珩绕着车走了一圈,弯腰看轮毂,伸手摸了一下车门把手,动作不急不缓。他问的问题很细,底盘调校、隔音材料、后排娱乐系统的兼容性,有些参数连苏晚都得翻产品手册才能确认。苏晚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真正买车的人问这种问题,装的人只问价格和颜色。
"这台能开一下门吗?我想看看内饰。"
苏晚拿钥匙开了锁,赵珩拉开后门坐进去,脚垫是全新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鞋底在门外蹭了蹭才踩上去。这个动作很小,但苏晚看见了。她做了五年销售,见过太多人一屁股坐进去把脚直接踩在门槛条上的。能在意别人车子干净不干净的人,至少不是那种半夜在夜总会跟人吹牛说"老子刚订了三辆迈巴赫"的类型。
赵珩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摸中控屏,调座椅,打开后座的冰箱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关门的动作很轻,苏晚注意到他还顺手把座椅上的一个褶皱抚平了。
"还行,"赵珩说,"你帮我做三份配置单,颜色要不一样,后天我来签。"
苏晚送他到展厅门口,赵珩从裤子口袋里掏车钥匙,苏晚余光扫到那个钥匙扣,是她只在短视频里见过的某超跑品牌限量款。他冲她挥了挥手,走向停车场那边,步子不紧不慢,但没什么犹豫。
那天晚上苏晚加班把三份配置单做完了,微信发给赵珩,那边隔了半小时回了一个"好",又隔了十分钟,发来一条语音。苏晚点开,听见他那边有风声,像是站在户外:"颜色可以,后天的合同我让秘书准备好了带过去,到时候直接签。"
苏晚回了"好的赵总",又加了个商务微笑的表情。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对方的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没了。
第二天苏晚没约赵珩,但赵珩主动发消息问她午饭吃了没,又问她展厅今天忙不忙。苏晚挑着回了,不冷也不热。她做这行久了,知道有些客户签单前需要"情绪维持",发发消息、问问日常,表示这个人在,单子就在。她不太喜欢这种被吊着的感觉,但三千万摆在面前,她心里那杆秤晃晃悠悠的,最后还是倒向了"聊一聊又不会少块肉"。
第三天上午,赵珩准时来了。这次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比前天正式了不少。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拎着公文包,说是集团的法务。苏晚把合同、配置单、购车意向书铺了一桌子,赵珩接过去翻了翻,递给法务。法务逐页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赵珩接过签字笔在每份合同末尾签了名,笔画像他本人一样利落。
"定金我让财务安排,明天打到你们公司账户。"赵珩把笔帽扣上,转头冲苏晚笑了一下,"后面交车的事,你直接跟我对接就行。"
苏晚点头说好。那天下午她请赵珩去七号桌坐了坐,让茶水间做了两杯手冲咖啡端过来。赵珩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苏晚注意到他仍然是只碰了一次杯沿,跟前天那杯柠檬水一模一样。他坐在那儿跟苏晚聊了几句,问她做这行多久了、累不累、有没有想过换行业。问得很随意,像路边遇到个人随口搭话。
苏晚说习惯了,卖车挺好的。赵珩点点头,说:"女孩子干销售不容易,尤其卖这种车。"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很平和,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倒像是真的在跟她说一句家常话。苏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搅了搅杯子里早已没有咖啡液的残渣。
赵珩走的时候在展厅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苏晚说:"后天定金到账了,给你看样东西。"
苏晚问什么,他摇摇头说保密。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想起赵珩坐在七号桌旁边看窗外的样子。侧脸的轮廓,袖口挽到小臂的那个长度,还有他踩进车门之前在脚垫上蹭鞋底的那个小动作。她想起自己入行第一年带过的一个客户,也是年轻人,穿得普通,骑电动车来的,签完合同提车那天在交车区给他老婆打了个电话,声音都有点发抖,说咱家有车了。那个客户后来跟她成了朋友,每年过年都发条祝福消息,他换第二辆车还是找她买的。
她觉得赵珩跟那个人有点像。不是说气质像,是那种"说话的时候看着你眼睛"的劲儿。让她觉得这个人不是在打发她,是真的在跟她说。
第四天早上,苏晚到店先看了一眼公司账户,没有入账。她给赵珩发消息,没回。十点没回,十二点没回。她打语音电话,关机。苏晚站在展厅角落的饮水机旁边,端着接满的水杯,杯子壁烫着她的掌心,她一低头才发现水溢出来了,洒了一手。
她擦干手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她翻出名片上那家公司深圳总部的电话,拨过去,前台转到了人事部。人事部的人很客气:"赵珩?我们集团副总裁确实姓赵,但赵总今年五十多岁,一直没有用年轻副总的计划。您说的那个赵珩,我们这边没有记录。"
苏晚说你们官网新闻上有他照片。人事部那边沉默了两秒:"小姐,您方便发个链接给我看看吗?我怀疑您看到的是仿制网站。"
苏晚回到工位把那个网址翻出来发过去。过了十分钟,对方回了一条语音,语气有点尴尬:"小姐,这网站是假的。域名多了一个字母,内容是我们集团官网扒的,新闻照片是P的。您是被骗了吧?"
苏晚听完语音,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昨天签好的三份合同,赵珩的签名笔画干净利落,墨迹干了以后微微凸起,她用手指摸了一下,能摸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沟痕。
经理走过来问情况,苏晚把语音公放了。经理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报警吧。"
苏晚说等明天。经理问等什么,她说他说后天定金到账,今天才第四天。经理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苏晚没联系任何人。她把三份合同收进文件柜,锁好,然后坐在工位上把赵珩前天的微信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后天给你看样东西",后面跟着一个太阳的表情。
她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前天下午他坐在七号桌旁边说那句话时候的表情——嘴角翘了一下,眼睛里面有东西亮亮的,不是那种商人式的、胸有成竹的亮,是那种"我有个秘密待会儿告诉你"的亮。她当时觉得那是客户关系建立期必要的"亲切感",现在想想,那个亮可能根本与她无关。
第五天早上,苏晚去公司楼下的派出所报了案。做笔录的民警听完经过,问她有没有实际经济损失,她说没有。合同签了但没打款,车没调,排产没下,最大的损失是她的三天时间和"情感投入"。
民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情感投入?"
苏晚张了张嘴,那句"我觉得他是真心想买车"卡在嗓子眼里,忽然变得特别可笑。她咽回去了,改口说:"我花了很多精力做方案。"
民警点点头记下来,让她回去等消息。
苏晚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太阳挂在头顶,白晃晃的。她站在路边等红灯,旁边是个卖烤红薯的推车,蒸汽呼呼地往外冒,甜丝丝的味道混在汽车尾气里,有点怪。她忽然觉得饿了,走过去买了一个最小的,站在路边剥皮,红薯烫得她左右手倒换着拿。咬了一口,烫着了舌尖,她吸着凉气把嘴里的那口咽下去,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淌。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过马路。手机在口袋里静悄悄的。她没再看赵珩的聊天框,也没再打那个关机的号码。她忽然想起自己入行那年师傅跟她说过一句话:卖车这事,本质是给人画饼。买车的人心里都有张饼,你的活儿就是帮他画出来,画得跟他心里那张一模一样。
赵珩不用画饼,因为赵珩本人就是一张饼。银光闪闪的,闻着挺香,伸手一碰就碎了,碎成满手的渣。那些渣落在她手心里,也落在那三份合同上,落在七号桌、玻璃展房、脚垫上的那个轻蹭里。她低头看着手心,红薯皮粘在虎口上,黏黏的。
回到店里,经理问她情况,她说报完了,等通知。经理叹了口气:"行了,人没事就行。那三份合同我让人销毁了,你以后多长个心眼。"
苏晚说好。她走回工位,路过七号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柠檬水杯早就收走了,纸巾盒摆得端端正正。桌角贴着一块小小的金属标牌,写着"7",字是凸起的,摸着凉丝丝的。
她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客户管理系统里,她给"赵珩"建的档案还没删。她点进去,把姓名、电话、意向车型一栏一栏清空,光标停在备注那一行,上面打着几个字:"自称某集团副总裁,意向度高,需跟进。"
她删了。键盘敲下去的时候声音很清脆,哒哒哒的,一个字接一个字消失。最后屏幕上空了,只剩一行系统默认的灰色提示:"请输入备注内容。"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页面。
下午展厅来了个新客户,中年男人,穿着普通,进门问了三系的价格。苏晚站起来迎过去,脸上露出跟平常一样的笑容。
"先生您好,我是销售顾问苏晚,有什么可以帮您?"
她说话的尾音上扬着,妥帖、职业、不卑不亢,跟对赵珩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一模一样。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有点拘谨地笑了笑,说给闺女看车,预算不高。苏晚请他到洽谈区坐,顺手抽了一张纸巾把七号桌面上那点看不见的灰擦了擦。
窗外停车场还是那片停车场,今天停了一辆白色的五系试驾车,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光刺眼。苏晚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七号桌外侧的玻璃墙,上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头发盘得利落,工牌端正,坐姿笔直,跟五天前那个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的女人,用的是同一副骨架。
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苏晚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就像那杯她只喝了一口的柠檬水,杯沿上只有一个淡淡的唇印,赵珩碰的那一边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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