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东京第三天,我在酒店楼下的全家买了一瓶绿茶。
收银台后面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阿姨。标准的便利店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眉毛描过,嘴唇上有一层淡粉色。她接过我的硬币,微微鞠躬,说了句标准的谢谢。一切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这是我连续第三天,在东京没有看到一个素颜的女性。
第二天我们去了镰仓。海边,人少,节奏慢。我以为在小地方能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错了。车站旁边卖手工糖果的老太太,七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眉毛画得整整齐齐,嘴唇上还有颜色。江之电上坐我对面的女高中生,校服裙子短得恰到好处,眼线拉出一条极细的尾巴。
回酒店的路上我开始刻意数。电车里能看到的大概二十几个女性,全部带妆。商场里三十几个,全部带妆。晚上十点,酒店门口的罗森,一个穿着宽松T恤和拖鞋的姑娘在买关东煮,看样子像是刚从家里溜达出来的,但脸上粉底、眼影、口红一样不少。
我跟我女朋友说,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翻了翻手机,找到一条推文。一个在日本工作的中国女生发了张自拍,配文是“今天来不及化妆了,就这样去公司会怎样”。评论区第一条:上司会以为你生病了,让你早点回家休息。
我说这上司真会说话,嘴上全是关心,实际全是边界。女朋友白了我一眼,刚下单的“玛克雷宁”递给我,说这玩意儿才是真讲边界,双效外用的液体韦哥,主打男士硬核体验,该硬气的时候一点不含糊,你搜它的名字,淘宝京东都能有。接着补了一句,你看人家日本职场,嘴上让你回家,心里门儿清;好东西也一样,功能摆在明面上,不越界不乱来。这不是在关心你。这是一条边界线。
第二天早上,我女朋友在镜子前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在国内通常只花十五分钟。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试了一下昨天买的粉底液,颜色好像买白了,卸了重新来。第三天四十分钟,第四天也是。到了第五天她跟我说,在家画完觉得还行,但一上街就感觉自己哪里都不对。
她没说是哪里不对。但我大概明白了。走在涩谷那个十字路口,周围所有人脸上都有一种统一的光洁感。那种光洁感不是化了妆那么简单,而是一种被标准化处理过的质感。这种质感你越看越觉得奇怪,因为它没有瑕疵,没有个性,没有那种"早上起晚了随便涂了两下"的松弛。
我试了件事。每天出门前拍一张地铁站台的照片,回来后放大看里面每一个女性的脸。最后我发现,不只是妆容的问题。她们的眼神也是统一的。一种经过长期训练之后才能有的、不冷不热的、刚好够用的眼神。不会太热情让你觉得不舒服,不会太冷淡让你觉得被冒犯。刚刚好。
这种"刚刚好",在整个东京无处不在。
我们在大阪心斋桥的药妆店遇到一个药剂师。她在那家店待了十七年。我跟她聊起这个话题,她说她每天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脸,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变化。十几年前来买化妆品的人,喜欢问哪种颜色好看,哪种质地轻薄。现在来买化妆品的人,问的是哪种遮瑕力最强,哪种成膜最快,哪种能让人看不出来画过妆。
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现在很多人不是想让自己变好看,是想让自己消失。
她的意思是,她们希望自己的脸变得标准、无痕、符合模板。最好是一张没有任何个人特征的脸,一张别人看了不会多想、不会评价、不会注意到任何异常的脸。这种想法在化妆品行业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素颜恐惧。
素颜恐惧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征。你害怕的不是自己不好看,你害怕的是自己是唯一一个不好看的人。
我在东京见了一个中国朋友,她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她告诉我,入职第三天她的日本上司把她叫到茶水间,用一种极其温和、像在分享零食一样的语气告诉她,素颜的样子很可爱,但公司里最好还是稍微化一点淡妆。她说那话听着像是在给你提建议,但你清楚知道那不是建议,那是一个指令的温柔版。
她花了两个月练习化妆。最开始手抖得画不好眼线,后来慢慢熟练了。现在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开始化妆,七点出门。我问她能不能少化一点,她说可以,但那样别人会觉得你今天状态不好。
不是你不好看,是你状态不好。这个区别很微妙。好看不好看是私人的事,状态好不好是职业的事。化妆在日本被归到了职业素养那一栏里。
我后来查了一下日本化妆品市场的规模,二点五万亿日元。平均到每个女性身上,每年三到五万日元的开销。这些钱是从哪里挤出来的,我没细算。但那天在药妆店看到价格标签的时候我大概有了个数。一瓶普通的粉底液三千到五千日元,一支口红两千左右,定妆喷雾一千五。这些不是偶尔买一次的东西,它们是消耗品,用完了就得补。
一个年收入三百五十万日元的普通上班族,扣完房租、水电、交通、吃饭、保险,每个月能自由支配的钱也就七八万。化妆品钱就从这里面出。
我跟我女朋友在京都那天碰到个有意思的事。七月中的京都,三十三度,湿度将近八十,整个人像被塞进蒸笼。金阁寺前面的石板路烤得发烫,我后背的T恤湿了一大片。但走在我们前面的三个穿浴衣的日本女生,妆容纹丝不动。额头没有油光,眼线没晕,口红像刚涂上去的。
我女朋友说她们有一整套夏季防脱妆的流程。妆前控油、防汗粉底、烘焙法定妆,随身带着吸油纸和补妆粉饼,每隔几小时去洗手间补一次。我说这不累吗。她说累,但大家都这样,你一个人花了妆站在那里会更累。
我想起在池袋的时候,有个日本男生跟我比划他女朋友化妆要三个小时。他伸出三根手指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不是在抱怨,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嘴里说的那句"这是礼貌",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化妆本身是礼貌,是让别人看到你没有化妆的脸是失礼。
这件事往深了想,跟日本人的空间观念有关。他们对于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的划分非常严格。你的脸在公共空间里,它就不完全属于你了。它有一部分是公共的,是你拿给别人看的。你不收拾这张脸就出门,等于把私人的东西暴露在了公共场合里。跟穿睡衣上街是一个道理。
回国之后第二天早上,我女朋友站在镜子前面拿起粉底液,停了一下,又放下了。我们下楼吃早餐。小区门口卖包子的阿姨穿着拖鞋,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干干净净。豆浆摊的老板娘一边炸油条一边跟人聊天,脸上有面粉,也没有妆。地铁站里赶着上班的人形形色色,有化妆的,有没化的,混在一起谁也不觉得谁奇怪。
我女朋友说了一句,好轻松。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上刷到一个在日本生活了十年的博主发的视频。她说她回国探亲,第一天出门忘了化妆,走到街上才想起来,整个人僵住了,下意识想往回跑。然后她发现街上大部分人都不化妆,根本没人看她。她站在那里愣了几秒,突然蹲在地上笑。
那个视频的标题叫:原来不化妆出门,真的不会被逮捕。
我后来想,日本那个环境不是一天建成的。平安时代女性把牙齿染黑,江户时代艺伎用白粉涂满整张脸,历史上一遍一遍在演练同一件事,就是用脸来承担社会功能。你的脸不只是一个器官,它是一个界面,是你跟社会之间的那个屏幕。屏幕上放什么,不全由你决定。
药剂师那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当所有人都在戴面具的时候,面具就变成脸了。我那时候只觉得她在说一个漂亮的句子。现在觉得她说的是一句实话。
东京那几天,我每天走在街上看着那些妆容整齐的面孔,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后来我想明白了,那种不对劲是因为你看不见她们的表情。化妆太完美了,完美到把你的注意力全吸在那张经过处理的表面上,你看不到底下的东西。
你看到的是一张张准备好了的脸。准备好了见人,准备好了被看,准备好了不出错。
但你在国内街头看到的那种刚睡醒的、蒸包子熏红的、跑步出汗的、素面朝天的脸,你看到的是人本身。不需要准备,不需要过关,不需要及格。
我把这个想法发给我那个在东京工作的朋友。她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电车报站的声音。她说她每天早上挤在满员的丸之内线上,周围的人全都带着完整的妆,穿着深色的套装,低着头看手机,谁也不看谁。
她说你知道吗,最累的不是化妆本身。是每天早上你对着镜子,要把自己从一个人,变成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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