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觉得,犯罪就是他的工作。入狱,就是他的假期......
砍杀
2020年7月6日,星期一,淮安的夏天闷热得像一口蒸锅。上午十点,淮安市公安局生态文旅区分局民警王涛带着三名辅警——安业雷、吴骏、李思振——来到板闸佳苑小区29栋2单元。
他们要执行一项常规任务:对网上在逃人员进行核查,在逃人员就住在504室。他叫马洪兵,52岁,因涉嫌寻衅滋事罪被网上通缉,四个人上了楼,敲开门,亮明身份,进入房间。没有人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504室的客厅里,马洪兵正坐在沙发上,看到四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瞬间冲进了厨房。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菜刀。
他举起菜刀,朝窗户方向跑去。骑在窗台上,一手握刀,一手扒着窗沿,朝屋里的人喊:“你们要抓我!我不活了!”
辅警吴骏赶紧跟过去,试图劝他下来。“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马洪兵不听,他挥着菜刀,嘴里叫嚷着。警王涛站在客厅中央,正在了解情况。安业雷在另一侧,观察着房间里的局势。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的异常。门,没有关上,就在这时,客厅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没有人听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没有人看到他从哪里出现的。他就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
下一秒,他动了,双手各持一把尖刀,左右开弓,同时出刀。
只是一瞬间,两把尖刀同时刺入两名警务人员的身体——王涛,颈部左侧被刺穿,左侧颈总动脉断裂。安业雷,左腰腹部被刺穿,腹主动脉破裂。
与此同时,窗户边的马洪兵纵身跳下,从厨房冲出来,双手各持一把菜刀,向在场的所有人疯狂挥砍。
整个袭击只持续了六秒,六秒之后,两名凶手慌乱逃离。
执法记录仪记录下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马伟兵冲出房门的背影。他跑得很快。
房间里,王涛和安业雷倒在血泊中。王涛还保持着射击姿势——他的枪甚至来不及拔出来。
伤口在致命部位。六秒。两把杀猪刀,两把菜刀,还有一把水果刀。
两个男人。两个跑到楼下一名正在等车的居民面前,骑着电动车消失在淮安街头的男人。
一个是马洪兵,一个是马伟兵,他们是亲兄弟。
兄弟
马伟兵,1964年生,小学文化,马家老大。
案发当天上午,他在板闸佳苑对面的菜市场卖鱼。菜市场人来人往,他蹲在摊位前,手在鱼缸里捞着活蹦乱跳的鱼,嘴里吆喝着。
没有人知道,他卖鱼的摊位旁边,一个角落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卖鱼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争吵声。他听出来了——是504室。是他弟弟马洪兵的声音。他弟弟在叫嚷:“他们要抓我!”
他扔下鱼摊,坐电梯上了五楼。
他没有先去敲门,也没有先去问情况。他走到电梯口,打开了那个弱电箱。
那里面,有两把杀猪刀,是他提前放在那里的。什么时候放的?没有人知道。也许是一个月前,也许是半年,但绝不是临时起意。
他从弱电箱里取出两把杀猪刀,推开了那扇没有关上的门,没有犹豫,没有停步,没有说一句话,径直走向离他最近的警察,左右开弓,同时出刀。
王涛颈动脉断裂。安业雷腹主动脉破裂,法医后来确认:两刀均为致命伤。
杀人的刀法,不需要练习。一个卖鱼的中年男人,也不需要教。他只需要不怕,而马伟兵,什么都不怕。
马洪兵第一次走进监狱时,十八岁,1986年,他因放火罪、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那一年,他才是一个少年。法官问他为什么要放火,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许只是因为好玩,也许只是因为看谁不顺眼。放火、盗窃,对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是"本事"。
六年。对一个少年来说,是很长的时间了。但马洪兵没把它当回事。1992年,二十四岁,出狱。
同年,再次犯罪。强奸罪、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三十五岁出狱。
2001年,同年再次犯罪。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四十岁出狱。
2008年,同年再次犯罪。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四十岁出狱。
2009年,同年再次犯罪。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半,四十八岁出狱。
2016年,同年再次犯罪。强制猥亵妇女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2018年12月,马洪兵刑满释放。他五十二岁。
从十八岁到五十二歲,三十四年。六次入狱。放火、盗窃、强奸、强制猥亵。他的人生,就是一条直线——出狱,犯罪,入狱,出狱,再犯罪,再入狱。
每一次放出来,都是一次"重获自由"。但他从来不需要自由。他需要的是下一次犯罪的机会。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
他不回答,也许他觉得,犯罪就是他的工作。入狱,就是他的假期。
马伟兵的人生,和弟弟不一样。他没有六次入狱的"辉煌纪录"。他的犯罪记录,看起来只有一次——2005年,马伟兵因故意杀人罪(犯罪中止)被淮安市淮安区法院判处免予刑事处罚
故意杀人,免予刑事处罚这意味着,他确实实施了故意杀人的行为——持刀、砍击、对准致命部位——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主动放弃或阻止了死亡结果的发生,才没有被关进去。
刑法上这叫"犯罪中止",但动机没有中止,手段没有中止,杀人的那一刻,他已经完成了,他没有坐牢,不是因为他不杀人,只是因为人没有死。
2017年,马伟兵的儿子向王鸿年借钱不还,被起诉到法院,法院判决强制执行。
马伟兵从此恨上了王鸿年,2018年9月,他连续四十余次拨打电话滋扰法院工作人员,白天打,晚上打,换了号码打,扬言要杀了法官,奸杀检察官。
2019年2月,他在法院院墙上张贴大字报、用红漆刷写文字,2019年4月,马伟兵伙同马洪兵,先后两次来到王鸿年住处,堵锁眼、贴照片、用红漆在门上写字
2020年1月,两人持刀威胁王鸿年,将其摔倒在地。一件普普通通的债务纠纷,在马伟兵手里,变成了动用私刑的理由。
2020年2月,两人被淮安警方网上通缉,但他们不跑。他们照常住在小区里,照常卖鱼,照常服侍母亲,因为他们根本不把通缉令当回事。
恐惧
马氏兄弟共三人,老大马伟兵,住在板闸佳苑29栋2单元403室。老二马洪兵,住在504室——这是老三马兆兵的家。马洪兵在这里住,是为了服侍77岁的老母亲。
母亲,77岁。脑瘫。一个脑瘫的老人,被三个儿子轮流照顾。她躺在床上,坐在轮椅上,说不清话,动不了身体。
没有人知道她年轻时是怎么把三个儿子拉扯大的,没有人知道她看着二儿子一次次被警察带走,是什么心情。
2020年7月6日上午10点,她像往常一样坐在504室的客厅里。二儿子马洪兵在旁边照顾她。突然,有人敲门。
四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进来。她的儿子开始大喊大叫。他拿起菜刀,骑在窗台上,说要跳楼。她坐在那里,动不了。
然后,另一个儿子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刀。她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只看到刀光,只看到人影晃动,只看到有人倒下,只看到她的两个儿子冲了出去。
她坐在那里,动不了,77岁,脑瘫,她甚至无法表达自己的恐惧。也许她早就已经麻木了。
马兆兵,马家老三。他是三个兄弟中唯一"正常"的人——有正当职业,有正常家庭,不犯罪,不惹事。但命运偏偏让他和两个暴力兄长住在同一个单元里。
案发当天,504室的房门被敲响时,马兆兵也在家。二哥马洪兵看到警察后,情绪激动,拿起菜刀,骑在窗户上,叫嚷着要跳楼。马兆兵急得满头大汗,用母亲的名义劝二哥:
“妈还在房间里,你别激动,快下来!”他劝住了二哥。马洪兵放下菜刀,从窗台上跳下来。马兆兵松了一口气。然后,大哥冲进来了。
马伟兵手持两把杀猪刀,嘴里骂着脏话,叫嚣着"捅死你们",直接冲向四名警务人员。
混乱中,马兆兵被喷到了辣椒水。他跑到厨房去洗眼睛。等他洗完眼睛出来,房间里,只有一名警务人员浑身是血躺在沙发上。
他吓坏了。赶紧下楼。在楼梯口,又看到一名警务人员浑身是血躺在那里。他的两个哥哥已经不见了,马兆兵浑身发抖。他掏出手机,拨打110。
此时是7月6日上午10点31分。从10点21分袭击发生,到10点31分报警,整整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马兆兵在洗眼睛。他洗了一遍又一遍。而他的两个哥哥,已经骑着电动车,消失在了淮安的街道上。
马兆兵站在楼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他害怕了一辈子。
住在案发楼下404室的,是马伟兵的儿媳。案发时,她刚好在家。她听到楼上传来很大的动静——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她不敢上楼。紧接着,她听到有人倒在地上的声音。
咚。很大一声。她打开门——看到一名男子浑身是血躺在门口楼梯上。
那是安业雷,她尖叫一声,关上了门。
几秒钟后,她又打开了门缝,看到公公马伟兵从楼上下来。
她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有什么事啊?”
马伟兵回答她:“没多大事。”
然后,他的身后跟着二叔马洪兵,两兄弟一起下楼,骑上电动车,走了。
“没多大事。”两名人员死亡,一人重伤,在马伟兵嘴里,是"没多大事。"
落幕
淮安市公安局迅速成立专案组。民警、特警、武警,全城封控追捕,每一个路口都设了卡点,每一条街道都有警察在巡逻。
下午6点30分,海口路派出所民警在汕头路菜市场附近发现了两个嫌疑人。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手里还各握着两把刀。
放下武器!”两个人不予理会,甚至挥舞双刀疯狂冲向警察。
鸣枪示警,依然不予理会,连开四枪,马洪兵腿部中弹,倒地。马伟兵被制服。两人被搜出随身携带的刀具共计五把
2020年8月27日,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马伟兵戴着手铐脚镣、穿着防护服,被押进法庭。
马洪兵坐在轮椅上——他的腿被警察开枪打中了,公诉机关以故意杀人罪、寻衅滋事罪提起公诉,建议判处两人死刑。
长达三个半小时的庭审中,两兄弟态度嚣张至极,马伟兵情绪激动,大声喊叫,多次打断审判长和公诉人。他承认自己杀害了警务人员,但拒不认罪。他甚至说民警上门是"骚扰"。
公诉人问他为什么要持刀杀人。
他说:“拿了刀捅民警的时候,没有想后果,也不知道捅了多少下。
公诉人怒斥:
你们良心何在!
2020年11月24日,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两人死刑,审判长宣读完判决,法警将两人带出法庭。
马伟兵在门外大声叫嚷:“不行!我必须跟法官讲话!
两人挣扎着,辱骂着工作人员,直到最后一刻,他们没有说出一声抱歉。
尾声
医学上有一种疾病,叫超雄体综合征,医学上称为47,XYY综合征,是一种仅影响男性的性染色体数目异常疾病。其定义核心为患者体细胞中额外多出一条Y染色体,它在网络上的另一个名称更为人熟知,那就是“恶魔基因”。
马洪兵,1968年生。六次入狱。
马伟兵,1964年生。故意杀人(中止),寻衅滋事。
一对亲兄弟,无独有偶,在对两人身份确认时发现,两人都是47,XYY综合征
有人说,他们天生就是犯罪的料。
也许是基因决定了他们更容易走向暴力。
也许家庭教育让他们从小就以为暴力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也许社会给了他们太多机会,他们一次都没有珍惜。
也许,以上全部。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们的人生,从十八岁开始,就是一场对社会的战争。而社会,最后用两颗子弹,结束了这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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