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夏天,80岁的陆克平等来了江苏阳光的退市公告。
由于公司股价连续20个交易日低于1元,江苏阳光触发退市,7月,江苏阳光从上交所摘牌。
这家1999年上市的毛纺企业,曾经是陆克平最值得骄傲的作品,也是江阴乡镇工业的一张名片。
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经历退市,五年前,陆克平曾深度参与资本运作的海润光伏离开A股。
一个代表新能源转型,一个代表毛纺主业,两个上市平台先后退场,把陆克平从实业老板变成资本玩家的过程重新摆到台前。
他原本只是想给增长见顶的毛纺生意找一条新路。后来,光伏没有成为稳定的第二主业,围绕上市公司的各种操作反而消耗了阳光系的资金和信用。
等到陆克平想重新给江苏阳光寻找增长故事时,市场已经不愿意再信了。
陆克平的前半生,原本是一段很扎实的制造业创业史。
他1944年出生于江苏江阴,1986年前后,阳光集团的前身开始发展精毛纺业务。
当时的江阴遍布乡镇企业,纺织、服装、电缆、化工等产业都在扩张,一批本地老板也借此完成了最早的财富积累。
陆克平做的是精纺面料,这门生意不容易暴富,却很考验经营。
选毛、纺纱、织造和染整都需要设备与技术,客户还会反复比较手感、颜色和交货周期。利润只能从订单、成本和生产效率里一点点挤出来。
陆克平很适应这种节奏,在他的推动下,江苏阳光逐渐成为国内精毛纺行业的重要企业。
1999年,江苏阳光登陆上交所,陆克平拥有了第一个上市平台,外界也开始称他为“毛纺大王”。
只是上市之后,陆克平面对的问题发生了变化。
毛纺可以提供收入,却很难提供持续高增长。国内服装消费变化、人工成本上升,加上行业竞争加剧,传统纺织企业的利润越来越薄。
资本市场关心的不只是企业能不能活着,还要看下一年能讲出什么新故事。
陆克平不愿意只守着毛纺。他已经通过实业证明了自己,也见识到上市平台带来的融资和财富效应。
与其继续在面料行业里慢慢挤利润,他更想找到一个增长更快、估值更高的新产业。
2000年代中期,光伏进入他的视野。
那几年,光伏是最容易让传统老板动心的行业之一。
欧洲补贴刺激市场需求,多晶硅价格上涨,无锡尚德的施正荣一度成为中国首富。光伏企业扩产、融资、上市,财富积累速度远远超过传统毛纺。
江苏阳光所在的江阴距离无锡并不远。
陆克平能看到周边光伏企业怎样被资本追逐,也能感受到毛纺和新能源在市场待遇上的差别。
一边是利润越来越薄的传统制造,另一边是不断获得政策和资金支持的新产业,他选择进入光伏并不意外。
当时国内光伏企业担心上游原料受制于海外厂商,只要能做出多晶硅产能,就可能获得可观利润。
阳光系先在宁夏投资多晶硅项目。这看起来像一次产业升级,陆克平也希望借此给阳光系补上一条增长曲线。
但光伏项目投入大、周期长,价格变化又快。
项目建设时,多晶硅可能还供不应求;等到真正投产,同行扩产已经把价格压了下来。陆克平熟悉毛纺,却要在光伏里重新学习技术周期、价格波动和巨额资本开支。
此后,他又参与了海润光伏的上市运作。
这段关系并不复杂——陆克平控制的申龙高科经营困难,需要优质资产改善上市公司状况;海润光伏有电池片和组件业务,却缺少独立上市平台。海润资产后来借壳申龙高科,于2012年进入A股。
对各方来说,这笔交易都有吸引力。
申龙高科摆脱原有困境,海润光伏拿到上市平台,陆克平则把自己掌握的壳资源接入当时最热门的新能源产业。
阳光系的角色也从生产面料、投资项目,进一步转向上市平台和股权运作,不过问题随之出现。
产业经营需要长期投入,资本市场更关心短期业绩和市值。
海润光伏上市后快速扩张,资产和负债同步增加。当光伏行业进入产能过剩阶段后,公司利润剧烈波动,围绕股权、减持和信息披露的争议也越来越多。
2015年的高送转事件,让这种矛盾集中暴露。
海润光伏曾提出每10股转增20股的方案,相关股东又在前后减持,市场质疑随即出现。
监管调查持续多年,阳光集团后来因涉嫌内幕交易海润光伏收到行政处罚事先告知,相关报道提到罚没金额合计超过2.3亿元。
到这时,外界讨论海润时,已经很少只谈技术和产能。
2017年,海润光伏亏损超过37亿元,净资产转为负数。公司股票随后暂停上市,并在2019年被终止上市。
退市后的问题也没有结束——海润光伏仍背负约68亿元债务,旗下部分资产陆续进入破产处置,约24万名股东也被留在这场失败中。
陆克平失去了曾经参与运作的光伏平台。
但光伏留下的麻烦并不只是一张退市公告。阳光集团围绕海润光伏面对的内幕交易处罚,以及陆克平此后在四环生物案件中受到的市场禁入,都让外界重新审视阳光系的治理方式。
四环生物不是江苏阳光退市的直接原因,也不是海润光伏的延续案件。
监管部门认定,陆克平曾长期隐瞒对四环生物的实际控制关系,并通过账户组实施证券操纵,对其采取终身证券市场禁入措施。
这件事至少说明,陆克平后期的注意力已经不再局限于毛纺生产和产品经营。
市场对他也不再只有“毛纺大王”的印象。
一家公司能不能融资,股价能不能维持,除了看收入和利润,还要看投资者是否信任控股股东。海润退市、内幕交易争议和证券市场禁入叠加之后,阳光系的信用已经受到损伤。
与此同时,江苏阳光的毛纺主业没有恢复增长。
精纺面料需求承压,公司的收入和盈利能力持续走弱。它也曾再次尝试投资光伏,希望给传统业务增加新的增长来源,但过去的失败记录让市场很难再对同一个故事保持热情。
江苏阳光陷入一个尴尬局面。——毛纺主业增长有限,光伏项目需要大量资金,上市平台又失去了投资者信任。
公司每提出一次新能源计划,市场都会想起海润光伏,以及陆克平过去那些复杂的资本安排。
2024年,江苏阳光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股价随后持续下跌。
当收盘价连续20个交易日低于1元时,公司已经没有机会再通过业绩改善挽回上市地位。同年7月,江苏阳光正式摘牌,陆克平最早建立的资本平台也退出A股。
把江苏阳光退市全部归因于光伏,并不准确。
它受到毛纺主业疲弱、盈利能力下降、公司治理风险和股东信用受损等多重影响。
光伏真正带来的变化,是让陆克平逐渐离开自己最熟悉的经营方式。
年轻时,他做的是一笔能算清楚的生意。
设备投入多少,订单能有多少,生产成本多高,一米面料能赚多少钱,最后都会落到工厂和财务数据里。
进入光伏和资本市场后,决定企业价值的因素越来越多,产业周期、壳资源、股权安排和市值变化全都挤了进来。
陆克平并没有完全看错光伏。
后来中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光伏制造国,也证明这个产业确实拥有巨大空间。他的问题在于,没有把光伏真正做成一家能够稳定赚钱的产业公司,反而越来越依赖上市平台和资本安排解决增长焦虑。
2019年,海润光伏退市。2024年,江苏阳光摘牌。
对这位江阴“毛纺大王”来说,最可惜的地方并非错过了光伏风口,而是走进风口以后,慢慢离开了自己最擅长的实业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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