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北京国贸。

外卖骑手小陈的电动车时速表指向45公里,手机倒计时还剩3分钟。

他冲过一个刚变红的路口,后轮在斑马线上划出一道弧线。

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闯红灯。

系统给他派了7单,路线规划精确到每一个转弯,预计送达时间精确到分钟,预计收入精确到分。唯独,没有计入这个路口的红灯等待时间。

在算法的视图里,小陈不是一个需要等红灯的人。

一、两块钱一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5年2月,京东宣布进军外卖,以百亿补贴高调入局;阿里旗下的淘宝闪购砸下500亿迎战;美团被迫进入防御姿态。

三方累计烧掉1730亿,史无前例。

那一年,短途配送费冲到6到9元,骑手日入八九百的故事传遍短视频平台,"月入过万"的招聘启事铺天盖地。

全国新增注册骑手超过800万人,总注册量逼近2000万。

然后补贴退潮了。

2026年5月,同城短途配送费普遍回落至2.5到3.5元,部分3公里以内的小单跌破2元。

据美团研究院数据,1-3年经验骑手月均收入较2025年下降31%。

据职友集数据,一线城市专职骑手月入从高峰期1.2万至1.5万元,降至6000至8000元。二三线城市骑手月净收入跌至4000至6000元,逼近当地最低工资线。

全国注册骑手逼近2000万,但日均1.1亿订单只需400万熟练骑手即可覆盖。1600万骑手是冗余运力。

5个人抢1单,已经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一个算术题。

简单说:一场千亿补贴大战造出1600万冗余运力,泡沫退了,代价跑在双腿上。

配送费两块钱出头,跑十二个小时,时薪十元上下。

最让人喘不过气的不是累——是系统永远觉得你还能再快一点。

这是2026年一个外卖骑手的日常。

二、骑手是怎么被变成"接口"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一个技术背景值得说一下。

在平台架构设计里,骑手被建模为一个接口:输入配送任务,输出送达结果,考核指标是响应时间和成功率。

这个接口没有"疲劳"字段,没有"安全风险"参数,没有"合理收入"的返回值。当一个接口的调用延迟过高,系统的优化策略是——换一个更快的接口。

这不是文学修辞,是系统设计的底层逻辑。

即时配送算法的核心目标,可以用数学语言精确表述:在满足所有订单的时效约束下,最小化总配送成本。

骑手在这个数学模型中是一个可替换节点,参数是速度、容量、位置、可用状态。

注意这个参数列表里没有什么——没有疲劳指数,没有安全缓冲,没有收入预期。

算法最让人无奈的地方,是它不断自我迭代。

它默默记录每一个骑手的极限配送速度。

当你靠着闯红灯、逆行、抢道压缩出时间,系统就会把你的极限速度当成所有人的新基线,继续压缩整体配送时长。

骑手越拼,标准越紧。速度越快,时限越短。

配送时限从30分钟一路压到19分钟,新国标电动车最高限速25公里每小时,但算法没有同步调整。

合规骑行注定超时,想不扣款只能违规冒险。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两难,是整个系统的两难。

2026年6月初,湖南常德一名外卖员在电梯里排便,手里还攥着待送的外卖[4]。舆论大多争论个人公德,但真正该追问的是:是什么样的系统,把一个人逼到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答案藏在算法的逻辑里。

骑手是连接A点到B点的工具,任何延误都是效率损失。

当一个骑手闯红灯出了事故,系统的第一反应不是"人怎么样",而是"这单派给谁"——在算法的视图里,事故不是安全事故,是运力中断。

6月4日,中央网信办等四部门联合发布通知,要求重点平台优化算法规则。美团承诺在部分场景下为骑手预留不少于15分钟配送时间,淘宝闪购试点"取送分离"模式,京东外卖逐步取消超时扣款。

这是好的信号。但一个补贴大战制造出1600万冗余运力的系统,靠几项承诺能不能真正松绑,还要看。

三、教室里也有一个"算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说到这里,你可能觉得这是外卖行业的事,和你没关系。

但你有没有发现,这种"看不见红绿灯"的算法,早就不是只藏在骑手的手机里了?

学校的后台,也有一双默默注视的眼睛。

学情分析系统自动生成学生画像,精准到每一个知识点的掌握率、每一道题的停留时长。

智能排课系统根据教师负载、教室容量、课程优先级自动排课。

AI批改工具在毫秒级完成作业评分,还能指出逻辑漏洞和语法错误。

效率确实提升了。

但那些系统里,有没有一个"疲惫"的参数?

李老师教了十二年语文。

这学期排课系统给她排了22节课,加上早读晚自习,每周在校时间超过60小时。系统觉得她还有空余——因为算法只看课时容量,不看一个人已经连轴转了多久。

当一个教师连续三周排课超过20节,系统会不会像给骑手弹出"建议提速"一样,弹出"建议加课"?

当一个学生答题正确率突然下降,算法判断的是"知识薄弱点",还是"这个孩子今天家里可能出了什么事"?

2025年5月,教育部发布《中小学生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明确规定小学生禁止独自使用开放式内容生成功能。

同年12月,《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第一版)》要求,教师不得直接使用AI批改结果作为学生最终评价。

两份文件指向同一个问题:AI可以帮你看见数据,但数据不是全部。

外卖算法看不见红绿灯,教育算法看不见一个孩子今天没吃早饭。外卖算法把骑手变成接口,教育算法正在把学生变成学情报表上的一个数据点。

技术越深入课堂,越需要清醒地记住一件事:教育的目标函数,不是"最小化教学成本",也不是"最大化分数产出"。

如果一个教育系统的算法只优化效率,不优化对人的理解,那它和压缩配送时间的派单系统,思路是一样的。

四、谁的目标函数

技术本身没有恶意。

外卖算法优化配送效率,教育AI辅助教学精准,出发点都没错。

问题在于,算法为谁的目标函数服务。

当算法只为平台利润优化时,骑手是成本函数中一个可压缩的变量。当教育系统只为分数和升学率优化时,学生也是一个可压缩的变量。

外卖行业已经开始纠偏——四部门发文,平台承诺调整。教育行业呢?我们的纠偏,是不是应该走在前面,而不是等出了事再补?

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该把人的时间、安全和尊严,作为任何确定性商品的燃料。

算法看不见红绿灯,但人看得见。

小陈的手机倒计时还在跳。他路口的那个绿灯,能不能真的亮起来,取决于写算法的人,愿不愿意在参数列表里,加上"人"这一项。

念安 大脸猫 程萤

——写于花间茶舍

这是AI行业思的第二篇。欢迎大家留言吐槽。

第三篇《三秒出图,十年白学?》,明天发布。

参考文献

[1] 网易新闻,《1600万骑手过剩!打完千亿外卖大战,配送费被压到2块钱》,2026-05-30

[2] 搜狐财经,《外卖骑手困境:算法比老板更懂怎么"压榨"你》,2026-06-03

[3] CSDN,《外卖骑手困境的系统性解剖、伦理反思与AI破局路径》,2026-06-04

[4] 头条新闻,《外卖员电梯排便引众怒!平台算法逼出的"恶",谁来买单?》,2026-06-05

[5] 职友集,《美团外卖骑手就业前景》,2026-06-02更新

[6] 中央网信办等四部门,算法治理专项通知(平台优化订单分配、时间预估、收入抽成等7类算法规则),2026-06-04

[7] 教育部,《中小学生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05

[8] 教育部,《教师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指引(第一版)》,2025-12

[9] 中国教育新闻网,《顾小清:人工智能时代教师的角色重构与实践路径》,2026-03-23

[10] 人民网,《AI时代教育角色重构:让机器专注教书,让教师回归育人》,2026-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