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家里的那个表妹,是在去年的时候毕业的。她读的是一个三本院校,人长得相对白净,平时说话的声音也是那种比较轻比较细的类型。小姨在纺织厂里面干了差不多二十年时间,她攒下来的那些钱,基本上全都花在了这个女儿的身上。小姨心里的想法,就是想让她能够安安稳稳地找一份工作,随后再嫁一个本地的人过日子。

可是到了最后,表妹在大三那年谈了一个来自尼日利亚的男朋友。那个男的年纪已经三十五岁了,就在学校旁边开了一家卖非洲鼓的小店。小姨在半夜的时候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我妈跟我讲起这个事情的时候说,你小姨现在已经快要疯掉了。我当时还觉得,谈个恋爱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妈就反问我,你晓不晓得那个男的有多大了?三十五岁。而且他就是一个到处倒腾货物的。在国内这边,他根本什么都没有。我还是坚持说,表妹她自己愿意这样做就行了。我妈当时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的意思大概就是说,我也是个傻的。

后来的发展,跟我妈之前说的情况差不多。毕业那一天,小姨专门请了假,买了一条新裙子准备拍照。结果表妹拖着箱子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那个男的。小姨就问她要去干嘛,表妹说她要到非洲那边结婚。小姨当时蹲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了。表妹解释说,他在那边有一些生意,挣钱相对容易一些。小姨拽着那个箱子不肯松手。表妹就说了,你懂什么,你一辈子就待在纺织厂里面,你见过什么样的世面呢。

我妈跟我讲到这里的时候,我正在吃面条,筷子停在半空中。并不是我认为表妹做得对,而是我想起来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后来我慢慢发现,我妈看人确实比我准一些。

表妹发了一条朋友圈:在机场拍了一张照片,配了文字说“新生活”。小姨在下面评论了一句“你回来吧”,表妹没有回复。

第一个星期的时候,她发了拉各斯棕榈滩的照片,水看起来特别蓝。表妹回复小姨说:妈你看到了吧,这个地方不穷的。小姨点了一个赞。第二个星期,她发了Jollof Rice的照片,说这个东西比蛋炒饭还要好吃。我在下面评论了一下,她回复说辣但是很香。

然后就不再更新了。小姨每天都在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妈说可能是在忙着结婚的事情。小姨说以前她一天要发好几条动态的。

第三个星期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没有配照片的文字:“这边水要烧开了才能喝。”这条动态没有人点赞。小姨又在下面评论了一句“你回来吧,妈给你买机票”,还是没有回复。

后来这个事情就传开了:表妹的室友说,那个男的在尼日利亚那边是有老婆的。表妹到了那边之后才晓得,他实际上是在摆摊卖一些中国货。住在一起之后,还要帮忙带孩子。我听到这些的时候,又想起那张棕榈滩的照片,觉得她从一开始就是在给自己打气壮胆。

小姨开始慌了。她想办法查定位,但根本查不到。托人去大使馆问,得到的答复是说个人的行踪没有办法查。她每天都在刷朋友圈,说照片上那些地方,不像是表妹会去的。表妹以前连市里都很少出去,上大学是她第一次离家。小姨送她去学校,帮她铺床、买脸盆,走的时候两个人都哭了。才过了三年多的时间,她就跑到非洲去了。

我觉得也不是时间快慢的问题,而是表妹想证明自己能够过上一种不一样的日子。结果她把旧的生活推开了,新的日子又没能接住她。但我自己还在还房贷,每个月剩下三千块钱,又能够接住谁呢。

小姨在家族群里面发了六十秒的语音,我听了两秒就不敢再听了。我妈说,她准备办护照到非洲去找人。全家人都反对。去了又能干什么呢?话都听不懂,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小姨说,她会一直找到找到为止。

最后还是没有去成。办护照的时候才晓得,纺织厂的合同还没有到期,她走不了。如果违约的话,赔不起那个钱。小姨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打了一个电话说,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找不到,算什么妈呢。我妈说不要这样讲。小姨又说,供她读书读了二十年,最后读了三年大学,就把自己读没了。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我觉得这个话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表妹是她自己选的,可是她能够承担得起吗?朋友圈停更之后,这个问题就不用再回答了。

我偶尔会翻一翻表妹的页面,最后一条还是那句“这边水要烧开了才能喝”。评论里面,小姨留了一个“回”字,没有人点赞,也没有人回复。我刷着刷着就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三四岁的时候,穿着红裙子追大公鸡。小姨在后面喊她慢一点,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个时候,小姨还没有进纺织厂,在家门口摆摊卖凉皮。日子虽然也穷,但是不慌。从追大公鸡到追到非洲,跑得太急了就容易摔跤。有的人能够爬起来,有的人就趴在那里了。

小姨现在不天天刷朋友圈了,但是她的手机屏幕还是表妹那个黑黑的头像,没有换掉,也没有删掉。大概她还在等着那条朋友圈重新亮起来。表妹,如果你在看手机的话,就回你妈一条吧。她不怕你日子过得苦,她只怕不晓得你在哪里。